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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自西伯利亚而来的冷空气,为关中平原送来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一经雪的点缀,村庄便较往常更显寂然。

寒冷阻止了庄稼人的活动,68岁的父亲窝在炕头不愿下来,禁止烧柴取暖的寒冬里,他开启歇息了一个秋季的空调,搭配着电热毯,在那间他亲手建成的房子里,孤零零地熬着冬天。

许多个晚上,大约七八点,我打去电话,他已和衣睡了,如今下了雪,他只会睡的更早。是啊,一个人,在这飘雪的黑夜里,又能做什么呢?

如果不睡觉,只能人和灯两两相望,没人说话,困意就容易接管身体,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果然,当我今天晚上打去电话时,他已经睡在热炕上了,我为打扰他的清梦有些自责,不过他倒是很欢喜,似乎比起睡觉,能有个人和他聊聊天更让他开心。

他说,雪从六点落下,起初稀拉拉,转眼就大了,跟棉絮似的,霎时就铺满地面,远处的房子、树木也看不清了。

他早早热了饭,喝了汤,用黄色的塑料桶接了两桶水,不然明早一起来,门口水龙头冻住就坏事了。

电话那头,父亲像老牛反刍一样,不急不慢地说着,他用词不甚讲究,表达也不成章法,但不知为何,这个76届的高中毕业生不管讲什么,都很有画面感。

02

我听他的说话,就像在看电影。

他讲自己在生产队的时光,有年冬天下了场很骇人的雪,大队饲养室里,他和饲养员点起火堆,给牲口取暖。

他那时年轻火气旺,干了一阵,便把棉袄脱下来扔在一旁,只穿个单布衫,鼻孔和嘴巴冒着三股热气,一点不觉得冷。

现在不行了,火气早都跑完了,人一老就害冷,下了雪,就得穿又笨又重的棉袄棉裤,肿得不像人样,干啥都不方便。

他的语气里,有对峥嵘岁月的怀念,有对青春流逝的伤怀,还有对而今老迈的无奈。是啊,一生只有一次的青春,谁不怀念呢?

别说父亲了,连我现今都不时回头看,尽力在脑海凑着自己十几岁的样子。

我记得那还是母亲在世的时光,新房还没盖成,一家人挤拥在那间窗户总关不严的土坯房里。

母亲先是扯来化肥袋,钉在刷了绿漆的窗框上,可打着旋的北风像细针一样,总能顺着肉眼看不见的空隙钻进来。

后来又换成防水的塑料布,效果好很多,只是到了晚上,院子里的风更猛了,拍得窗户呼啦作响,有时这声音进到梦里,就变幻成可怕的意象,或是怪鬼的嚎叫,或是亡魂的抽泣,无论睡得多死,立马都会惊醒过来。

可就是这样,我依然觉得幸福,因为那时一家人都在,平日里虽不常常见着,但一到过年,总能团圆。

03

一个黑沉沉的傍晚,北风刮着白地,村庄上空的炊烟被吹得东倒西歪,你家的烟飘到了我家,我便知道了你们晚上吃什么,我家的烟飘到你家,你就知道我们晚上吃什么。

最后所有的烟聚做一团,一阵阵向远处飘去,难为其它村庄里的人去了。

可还没等裹着饭香的炊烟飘过去,一场预料之中的大雪落下了。狗开始吠叫,孩童开始欢呼,冰冷的雪花没有让村庄噤声,反而一下变得热气腾腾。

在这时候,父亲顶着一头雪回来了,进门前,他结实跺了几下脚,我们都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要求来一场欢迎仪式。

对于在城里务了一年工的英雄来说,他值得被热烈欢迎,我赶忙上去接行李,母亲则不慌不忙拍走父亲肩头的积雪,接着去打热水。

第二天一早,外面白晃晃的世界刺的人睁不开眼,天上是望不到头的干净浅蓝,一家三口在门口晒暖的功夫,几个姐姐也回来。

然后全家出动,上集采买,拉了一年粮食、柴禾的架子车,此刻又被年货填满,从街上到家数百米,一路都是喜气洋洋的笑声。

04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回忆。不光是我的回忆,也是父亲和姐姐们的回忆。

母亲去世后,我们依照风俗三年不过年,三周年结束后,再想去寻找之前的年味,也怎么都找不回来。

那种缺失感,不是年龄增长导致的,也不是物质丰富导致的,而是缺少了母亲这个关键角色,无论置办多少年货,贴多少窗花,年味总是寡寡淡淡的。

父母少了一个,家对孩子的吸引力便要打个对折。这几年,我们姐弟几人回家的意愿明显越来越低,一方面自然生活所迫,另一方面大家都知道,就是回去了团圆也缺一个角。

这种悲观性的心理预设,进一步打击了大家的热情,回去也是冰锅冷灶,又得收拾床铺,又得扫撒换洗,谁回去,谁就得担起母亲那份职责。

于是,父亲就成了母亲离世后的最大受害者,孤零零过了几个冷冷清清的年。不过对他来说也不冤,他当年的确应该好好重视母亲。

但,父亲纵有再多不是,这些年的孤独,也把他惩罚够够的了,无论他是否认错,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已经老了,一年不如一年,说实话,我不知道他还能再看几场雪,在人类共同的结局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被原谅呢?

距离过年不到一月了,今年,我想我要回家,陪父亲过个年,无论是热闹的,还是冷清的,都会让他心里多一点温暖,也让我的心里少一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