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恩格斯
作者援引恩格斯的两条语录:一是从猴子进化成人的视角,强调居于高处比低处的人看得更清楚,切勿深陷低处且不自知;二是以苹果为喻,要全面认识事物,不能瞒报、虚报。于后人而言,前人常如那只“猴子”,因为后人能找回被其丢弃的“半个苹果”。
文 | 梁衡
原标题《恩格斯的猴子和苹果》
本文刊登于《随笔》2026年第1期
在我的记忆里有两条恩格斯的语录。一条的大意是:人是由猴子变的,但人看猴子比猴子看猴子更清楚。这条是我在上初中时就有了印象,可能来源于《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我在二〇二二年四月十二日发表的《我的阅读三字经》一文中引用过。第二条是十多年前才读到的:一个苹果切掉一半,就不是完整的苹果。是说事物的完整不可拆分性,人的认识不可片面。但是近年要出书时,编辑查不到原文。正好我的邻居是中国外文局局长,而且是学德语出身,请他帮忙,也说不曾记得。再查百度,则说是我说的,因为我引用过就留下了痕迹。这可是天大的乌龙。以我之愚笨,是无论如何也编不出这样的妙句。况且真能编出也舍不得移送他人呀,而又偏偏送给了恩格斯。人的记忆常有差错,但这误差也太离奇了。大恩不言谢,且不去追这话的原主人,先说说我的理解,兼求博闻强记者惠告出处。
73岁的恩格斯
一、人是由猴子变的,但人看猴子比猴子看猴子更清楚
这话类似王之涣的那句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身处高层比在低层看问题更清楚。但王诗的重点是强调登高才能望远,恩格斯这句话则强调勿陷低层而不知,安于现状,做井底之蛙。王诗的切入点在“人”,这句话的切入点在“猴”。当然这是一种比喻,只为讨论问题方便,绝无讽刺贬损之意。另外,这句话还有勿忘进步之理,发展和进步之后再回看过去自然是更清楚。比如老年阶段经常回忆起年轻时走过的一些可笑的弯路。恩格斯还有一段类似的原话:“很可能我们还差不多处在人类历史的开端,而将来会纠正我们的错误的后代,大概比我们有可能经常以十分轻蔑的态度纠正其认识错误的前代要多得多。”(《反杜林论》)
人为什么有时会盲目呢?大致可归纳为三种类型。
1.由于天资所限,身陷泥沼而不自知
一次我到某地为新闻通讯员培训班讲课,前排几位花白头发的学员,已有五十多岁。社长说这几位很敬业,坚持投稿已有二十多年,今天特从百公里外赶来听课。我却并不感动,说:“你不觉得这有点残忍吗?熬到这个年龄还在跑腿写稿,说明他们不知道自己并不适合这份工作。你早应该与县里沟通,帮他们换个工作。”社长说:“他们很执着。”问题就出在这个“执着”,应该算是“敬业”呢,还是“执拗”?这种自赏、自得,在别人眼里已是愚笨而不开窍了。还有些通讯员甚至记者,把多年写的“豆腐块”小稿汇编成册,要求出版,还求我作序。我耐心地告诉他们,新闻是易碎品,这些过去的事毫无出版价值。这就像一个人把学生时期的作业本装订起来要求出书。我在新闻出版署工作时还碰到这样一位怪人,他申请办一种专业报纸。比如,把一本医学书拆开,每天登几页在报上,有人订了这报纸,几年后就能成为医生。我告诉他,书本是知识,报纸是信息,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功能和传播方式,人家要学医何不买一本医书,非得一天看一张报纸?他办这报不会有人订的。但他死活听不进去,认为这是他的发明,还要申请专利。这也是一种“执着”,别人看他是“奇葩”,他看自己是奇才,坐在井底数星星。
或许有人以为平民百姓天分不高,多有“执拗”之人。我再给你说一个大人物的例子。国民党兵团司令黄维够得上高级别了吧?黄埔军校一期学员,能指挥兵团级的战役,腹中也该大有知识。可惜他在淮海战役败给没上过军校的粟裕,成为高级俘虏。这还不奇,奇在他于战犯管理所里不思改造,反而提出一个怪要求,要造一架永动机。管理方当然不同意,毛泽东说让他碰壁也是改造,给他材料、助手,让他去造。结果当然是造不出来,因为这违背在中学就教过的能量守恒原理。虽然英国人焦耳在一八四七年就发现了这条定律,但后来还是总有人在执拗地造永动机,虽碰得头破血流,总是前赴后继(与此类似的还有“水变油”等)。这是天分,即性格、思维方式使然。当年蒋介石于战事关键时刻任命黄维为兵团司令,国共双方都有人说此人是书呆子,在军校教书可以,带兵必误大事,但没想到他却呆到相信世上有永动机。
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通讯录里黄维的照片
凡这种情况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过来者清,而还处在河对岸甚至陷在泥沼者总是迷而不解。这是天分注定,你怎么教也教不会的,其下场也是天意。
2.因为知识有限,陷泥沼而不能自拔
从猴子到人类是一个漫长的进化过程,这是大自然的创作。现在考古能找到猿人在华夏大地上用火的最早证据是一百八十万年前的“西侯度人”(今山西省芮城县西侯度村),后来又有了“蓝田人”“北京人”等,一路就这么慢慢走来。直到三千多年前才出现中国最早的文字甲骨文,有了知识的积累传承。从这时起,除了天分外,知识的多寡也就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知识可以分为实践知识和理论知识。实践知识是一个人的经验积累。老木匠师傅总是比小学徒工更会干活。人类的整体也不断在实践中积累知识。缺少这部分知识就要犯错。一九一二年有一支南极探险队全部遇难,主要原因竟是储存汽油的油桶是用锡焊接的。锡在极低温时会化为粉末,油全部漏光,无燃料即无法生存。在这之前人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造成悲剧。类似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我们常说“无知者无畏”,那是一种黑暗中的狂奔。在过来人眼里就是一只无知的猴子。
实践积累到一定程度,就要上升到理论。理论跳出了单一的经验而可以解释过去、指导未来。就像诗里讲的“更上一层楼”。中央电视台有一档节目名《向经典致敬》,专门选取新中国成立以来有巨大影响的名家、名作来致敬。有一集,是向电视剧《西游记》致敬,该剧自一九八二年录制以来已在全国各台重播过四千多次,并翻译到许多国家。受访现场多是当年的演艺界人士,大多廉颇老矣,十分激动。几乎每人都在不停地重复一句话:“这就是经典!”那么,到底什么是经典呢?再无一人往下说。连平时聪明伶俐的主持人也跟着重复,嘴里再没新词,都在楼梯前齐刷刷地踏步,就是不肯多上一层楼。好像极左时期唱的歌:“人民公社就是好!就是好!”我在电视机前干着急,真想替他们补充一句话:“什么是经典?常念为经,常说为典。经典标准有三:一是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度;二是上升到了理性,有长远的指导意义;三是经得起重复,百看不厌,百用不烦。”(见拙文《说经典》)《西游记》三十多年来还能被人喜欢,正是因为它符合这三条标准。但是在这个关键场合,却没有一人点破,可惜未能锦上添花。
许多事情只有从理论上分析才更清楚,因为经验不能解释经验,正如实践不能指导实践,只有理论才能解释和指导实践(但实践却可以检验理论)。就是说从理论看经验比从经验看经验更清楚,因为它已跳出个案上升到共性的规律。四十年后再回头看《西游记》这部经典不能只说“就是好、就是好”,而要从理论的高度去说出为什么好,这样才能服人。文章五诀,形、事、情、理、典,做节目也一样。不管你是在写形、说事还是抒情,如果能借理再推上一把,就能风助火威,成燎原之势。
上面这两例说明,有知的人比无知的人看事物看得更清楚;从理论看实践,比从实践看实践更清楚。其实,由于条件所限,每个人都会有知识或习惯的盲区,这个并不奇怪,但可怕的是处于盲区而不自知。如果又是有点权力和地位的人,别人更不好点破,这就成了皇帝的新衣,轻则传为笑柄,重则误国误民。
3.权与名是一个铁幕,罩在其中而不自知
我们常说金钱会腐蚀人,其实权与名的腐蚀比金钱还要厉害,能让一个耳聪目明的人退化成耳聋目盲的人。他们不缺天资,也不缺知识,但是一钻进权与名的铁幕,就两眼一抹黑了。如毛泽东说过的那句话:“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有权或者有名的人,常常看不清自己。
先说说为权所惑。我刚调到中央国家机关时,地方上一个县级官员来办公室看我。我们过去本认识的,他现已提拔为官,披着一件薄呢大衣,身后跟着秘书。刚握手问好,秘书却突然蹿上前来,双手托举一张名片。这个架子摆得让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纸名片不可以自己亲手递吗?他就这样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拜访,很有点像民国初年辜鸿铭讲课,身后跟着一个捧长烟杆的随从。多少年前,还有一个高级领导,率团到基层检查工作,我有幸也在这个团中。十数人旬日相处,同桌开会,却不能同桌吃饭、同住一楼。最后一日,地方上安排看当地一个有名景点,说是出于安全考虑,景区清场,屏蔽掉所有游人,包括我们这些一起工作多日的随从也都不得同游,只有团长一人带着秘书、家人,心安理得地逛山景。他人侧目相看甚觉可笑,他们却甚是自然,看不到一点尴尬,大概觉得当官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为名所惑者就更可笑了,其例俯拾即是。我曾写过一文《享受岂能是头衔》,是说知识界的名人把“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印在名片上。另有一例,某名人之子去世,同辈朋友送花圈。有人可能觉得自己名气不大,就把父名搬出来,花圈上的落款书“某某之子某某敬献”。这么个小场合也不忘出名,己无名,借父名。近年电视上各种人物走红,一位年轻的教授常当评委、嘉宾在荧屏露脸。我不大看这类节目,却不小心在一个小会上与之碰头,便问:“贵姓?”不想对方摊开双臂,耸了耸肩,大大地“啊?”了一声。意即我怎么连他都不知道?他刚走出房门,屋里的人哄然大笑。这都是为名所迷,成了粉红色水井的井底之蛙。以上这些人可能也曾是聪明有才、学识不浅的人,但为权与名所惑,又从人退回到猴。可借用恩格斯那句话意:百姓看官员,比官员看自己更清楚;无名者看“名人”,比“名人”看自己更清楚。
如果是少不更事,初入社会的青涩还可原谅。但成年人因天分、知识、官位、虚荣等造成的误差就有点可怜了。他们像是生活在一个单向透明的玻璃罐子里,一举一动被罐子外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而他却看不到外面,看不到别人的表情。
《礼记·中庸》有句话:“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意思是,行事要特别慎重,因为还有许多情况你没看到;要常怀恐惧之心,因为还有很多事情你没听到。这句话也是周恩来一生的工作和处世的信条。一九四三年他在中共南方局作报告,就指出“要戒慎恐惧地工作”“要有临事而惧的精神”,以后更是贯彻一生。常怀恐惧、时时谦虚就是明白自己时刻处在盲区,前面还有许多未知,周围还有许多高人,有许多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二、一个苹果切掉一半,就不是完整的苹果
这句话的意思是事物是有机的整体,要全面地看问题, 实事求是地做事,不能虚报、隐瞒、只见其一不见其二等等。事物是客观的,问题是主观的人该怎样处理。比如极左、极右就是领导人主观的偏颇而形成的“半个苹果”。历史虚无主义也是半个苹果。与其意相近的还有恩格斯的这句话:“整个自然界是受规律支配的,绝对排除外来的干涉。”(《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著《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人民出版社,2018年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拨乱反正,我正是这一年进入报社的。一次采访一位山村小学教师,他扎根山区多年,靠一人之力栽树、盖房、动员群众办起一座小学。但是每年评选劳模、先进却总不是他。理由是他出身不好,不能宣传。后来读书,才知道史上早有先例。当年林则徐发配新疆,开荒修水利,功绩甚伟。但是做这些事时,汇报的奏折不能由他具名,而以当地官员的名义呈送,因为他是罪犯之身。一九八一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拍的《黄桥决战》,故事来源于抗日战争时期陈毅和粟裕指挥的一次重要战斗,主要指挥是粟裕,但影片中粟裕却化名为“谷盈”,谷者粟也,盈即充裕。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因粟裕一九五八年遭批判,到一九八一年还未平反(一直拖到一九九四年才平反,这时粟裕已去世十年)。仗是粟裕打的,但不能用他的实名。这都是欲言其事又犹抱琵琶半遮面,也是“半个苹果”,不客观公正。
这种半个苹果现象大都是为了服从当下的政治而造成的历史扭曲与虚无。任何历史的书写都反映着今人(特别是官方)的态度,会依其所好突出什么,坚持什么,屏蔽什么,就很容易只剩下“半个苹果”。比如左宗棠进军收复新疆,六次上书,促成新疆建省,才有现在中国西部这一百六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但因为我们持阶级斗争观点,认为他镇压过回民起义,长期以来这个人物就被屏蔽掉了,近年才渐恢复原貌。在中共党史上,张闻天曾有十年任一把手,却从不宣传,渐渐被人忘掉,又在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上被整,在“文革”中被斗,渐成反面人物。“文革”后虽平反昭雪,但仅靠一纸文件还是很难改变全社会的旧印象。所以在二〇一一年建党九十周年时,我在写《张闻天:一个尘封垢埋却愈见光辉的灵魂》一文时,开头就有这样一大段话:
从来的纪念都是史实的盘点与灵魂的再现。
中国共产党建党九十周年了。这是一个欢庆的日子,也是一个缅怀先辈的日子。我们当然不会忘记毛泽东、邓小平这两个使国家独立富强的伟人,我们不该忘记那些在对敌斗争中英勇牺牲却未能见到胜利的战士和领袖。同时,我们还不能忘记那些因为我们自己的错误,在党内斗争中受到伤害甚至失去生命的同志和领导人。一项大事业的成功,从来都是由经验和教训两个方面组成;一个政党的正确思想也从来是在克服错误的过程中产生。恩格斯说,一个苹果切掉一半就不是苹果。一个九十年的大党,如果没有犯错并纠错的故事,就不可能走到今天。当我们今天庆祝九十年的辉煌时,怎能忘记那些为纠正党的错误付出代价,甚至献出生命的人。
有些历史人物形象的失衡则是因为他们实在多才、多劳,后人记住了他们最突出的一点,而忽略了其他方面的光辉。如岳飞以武闻名于史,其实他的诗词何尝不美?那年我去婺源县甲路镇,当年岳飞曾在此驻兵,留下一首清新隽永的小词:“上下街连五里遥,青帘酒肆接花桥。十年争战风光别,满地芊芊草色娇。”当地的村干部人人会背,成了当地旅游的宣传词。辛弃疾以词名世,而后人却少知道他的军功和政治才能。
近距离看人看事总是有忌讳,所以当朝不修史,就是后人修过的史书也会因时因势不断地修改,如《唐书》后又有《新唐书》,《五代史》后又有《新五代史》。当然,大海退潮后总会复归平静,上面提到的人物左宗棠、粟裕、张闻天,现都已复归原位,历史还了他们一个清白。但是在现实的政治生活中总是摆脱不掉“半个苹果”现象,如报纸上喜欢报喜不报忧。本来正面宣传与开展批评监督是媒体同样重要的责任,但现在几乎听不到批评之声,各报社的群众工作部、读者来信版都已撤销。
前人在后人眼里永远是一只猴子,因为他总能找见你丢掉的那“半个苹果”。
按:修改此稿时,这句话终于查到出处,原文:“正如吃了半个苹果以后就不再能有一个整苹果一样,没有对立的另一面,就不可能有对立的这一面。”(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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