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沧州,咱们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多半是“铁狮子”,或者是《水浒传》里林冲风雪山神庙的悲壮。
《水浒》里,林冲被发配到沧州看守草料场,那地方在书里写得荒凉得很,但真实的沧州,在宋朝可不是什么苦寒之地。
《宋史·地理志》载沧州“隶河北东路,置横海军节度”,为军事要冲,不过“发配囚犯”确为宋代边州职能之一。
沧州东临渤海,运河穿城而过,两千多年里一直是兵家必争、商贾云集的热闹码头。
京杭大运河全长1797公里,在沧州境内就走了216公里,占了整整八分之一。
明清时南北粮盐全靠这儿中转,码头热闹得能把人挤进河里。
今天,我翻出清代顾祖禹那本厚厚的《读史方舆纪要》,里面关于“沧州”的描述,读着读着就把我拉回了少年时代。
那时候我第一次去沧州,吃着羊肠汤,蹲在运河边看船来船往,听老人讲铁狮子、讲镖局…
翻开《读史方舆纪要》里,沧州的气质,远比现在看到的还要苍凉和厚重得多....
一、建置沿革
顾祖禹写作此书是在顺治康熙年间,北直隶也沿袭了明末规格,此时直隶省会保定府(“府”即指保定府),沧州是直隶河间府的属州。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沧州,府东百五十里。东北至永平府五百里,南至山东德州二百四十里,东南至山东武定州二百五十里。
春秋战国时为燕、齐二国之境。 秦属鉅鹿郡。 汉置勃海郡。 后汉因之《汉志》:「郡治浮阳县。 后汉尝为勃海国,移治南皮。 晋仍为勃海郡刘宋亦有勃海郡,侨置于临淄境内。 后魏初曰沧水郡,寻复故魏主焘改郡曰沧水。 太和二十一年复为勃海郡,治南皮县。 又分置浮阳郡太和十一年置,治浮阳县,寻又兼置沧州魏收《志》:「熙平二年分瀛、冀二州置,治饶安城。 高齐因之。 隋初郡废州存。 大业初州废,以其地并入勃海郡《隋志》:「开皇六年置隶州,治阳信县。 大业二年改为沧州。 明年,又改为勃海郡,仍治阳信。 阳信,见山东武定州。
唐初,仍置沧州初治清池,又移饶安。 武德六年移治胡苏县。 贞观初,还治清池。 开元十四年置横海军于郭内。 天宝初,亦曰景城郡。 乾元初复故贞元三年置横海节度治此。 太和五年改为义昌军。 详见州域形势说。 五代仍曰沧州。 梁改曰顺化军,唐复曰横海《五代史》:「梁乾化五年沧州始属梁。 明年,为晋王存勖所得,仍称横海。 宋亦为沧州亦曰景城郡横海军。 金因之亦曰横海军。 《元志》作临海军。 元亦曰沧州,属河间路。 明初,以州治清池县省入编户二十七里,领县三。 今仍曰沧州。
端倪解析:
顾祖禹先说“府东百五十里”,这是明清人读图的第一参照点。
其余三条线(东北永平、南德州、东南武定)实际上在勾勒沧州在河北平原东南隅、拱卫京畿的战略位置:
东濒海,北倚燕山,南接齐鲁,控扼河北东路咽喉。
这四句看似平淡,实为全篇战略总纲。
这片土地在秦汉魏晋南朝,核心行政身份始终是“勃海郡”,治所却在浮阳、南皮之间摇摆。
刘宋“侨置于临淄”,这句极重要:
永嘉之乱后,北方衣冠南渡,南方不得已于山东临淄侨置勃海郡,说明真正的勃海故地已沦陷,顾祖禹也暗提“中原陆沉”。
沧州作为州级政区,是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时期的产物。
太和十一年(487)置浮阳郡、熙平二年(517)置沧州。
“治饶安城”一句,点明沧州建州之初的治所不是后来的清池,而是饶安(今盐山东南)。
隋唐之际州郡反复,顾祖禹用“郡废州存,州废郡复,复置沧州”三部曲,体现隋唐行政制度的剧烈变动。
治所从“清池、饶安、胡苏、还清池”四次迁移,顾祖禹一一列出,意在说明沧州治所最终稳定在清池(今沧州市区),有它的历史必然性。
开元十四年(726)置横海军、天宝改景城郡、贞元三年(787)置横海节度、太和五年(831)改义昌军;
这一连串变化,正是唐代由州郡制向藩镇割据制的转变,沧州从普通州一跃成为河北东路军事重镇;
顾祖禹用最简洁的笔墨点出了唐代最核心的权力结构变迁。
五代十国军号乱改(顺化军→横海),顾祖禹只用一句“梁改曰顺化军,唐复曰横海”带过,说明军号虽乱,州名“沧州”本身却异常稳定。
宋金元明四朝,“沧州”这一州名几乎未再更动,唯军号在横海军、临海军之间微调;
顾祖禹以此收束,说明经过唐末五代大乱后,沧州的行政区划终于定型。
沧州在明代为散州(属州),清雍正七年(1729年)升为直隶州,辖盐山、庆云等县,后改隶天津府。
《清史稿·地理志》载:“沧州,明属河间府,雍正七年升直隶州,九年改属天津府。”
二、州域形势
这段文字是顾祖禹为沧州专条撰写的“州域形势”总论,也是全书最精彩的战略地理评述之一。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州控水陆之冲,绾海王之利。 江淮贡赋,由此达焉。 燕赵鱼盐,由此给焉。 太公赐履,北至无隶。 桓公用之,遂以兴霸。 盖襟带雄远,便于驰逐。 燕得之,势足以弱齐。 齐得之,势足以胁燕动赵矣。 汉置郡于此,以禁约东诸侯。 地饶给,五方错居。 燕、齐有事,必先争勃海,地利然也。 唐季藩镇割裂,横海一道,分地最狭,而介于河北淄、青间者百余年。 刘仁恭袭取之,逞其雄心,图兼河北,兵锋辄及于贝、魏。 朱全忠患其强,屡攻沧州,而未能有。 其后有之,而不能守也。 归于河东,而河北诸州,河东且坐收之矣。 石晋以瀛、莫入契丹,沧州之患益亟。
周世宗虽复关南,以州境据河滨海,北望辽碣,仓卒可至,于是列营戍守。 宋承其辙,而不敢变也宋时有沧州八寨,今见于《志》者,为干符、巷孤、三女、泥姑、小南河五寨。 五寨分见前静海、兴济二县境。 蒙古取燕,先残沧、景。 及山东羣盗共起亡元,陷清、沧,据长芦,郊圻皆战地矣。 明师北伐,亦先下长芦。 迨建文中用兵幽蓟,命将徐凯城沧州。 时议者亦以州居燕齐之襟要,谓可以遏南下之冲也。 燕兵突至,州遂不守。 论者谓南北之成败,关于沧州者十之五。 夫地有所必争,争地而不得其人,犹之以地与敌而已。
端倪解析:
水陆之冲陆指河北平原大道,水指大运河入海口与渤海湾。
“绾海王之利”,海王即煮海为盐的巨利,长芦盐场千年以来是中国北方最重要盐区,财政命脉。
江淮贡赋北上京师,必经沧州转运;燕赵鱼盐南销,必以沧州为总汇。
前四句就把沧州定位为“南北必经、东西必争”的国家经济动脉枢纽,把它的战略分量提到“国之命脉”高度。
引《尚书·武成》“北至无隶”一句,点明姜太公封齐,北界就是今天的沧州一带。
齐桓公正是凭借这片土地的富庶与地理纵深,才有资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沧州是燕南下、齐北上的必争缓冲带,谁拿下它,谁就能把战略优势转化为霸业。
顾祖禹明确告诉我们,汉武帝设勃海郡,根本目的不是行政区划,而是把齐、燕、赵三国旧地强行打散,用一个中央直属郡卡在中间,防止东方诸侯坐大。
土地肥沃、盐利丰厚、人口杂处,最容易出精兵、富商、亡命之徒,所以燕齐一旦有变,必然先抢勃海作为战略支点。
唐季藩镇割裂,横海节度(沧州)领县最少,地盘最窄,却能独立于河北三镇(魏博、成德、卢龙)和淄青之间上百年。
顾祖禹点出悖论:地盘越小,反而越难吞并,因为它既无退路,又控盐运、扼运河,谁都动不得。
顾祖禹把明代靖难成败的50%权重,直接押在沧州一地,堪称最极端的地理论断。
最后一句画龙点睛:再好的地利,没有匹配的将帅人才(徐凯守城失败),等于白送给敌人。
这不仅是沧州的总结,也是顾祖禹读史的终极方法论:地理决定论的上限,人事决定论的下限。
三、水陆要冲
顾祖禹真正想告诉读者的,是一个冷峻的结论:
沧州从来不是什么“州”,它是中国北方棋盘上最致命的“车道”与“炮眼”。
谁忽略它,谁就输掉半壁江山。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清池废县,长芦废县,干符城,饶安城,定县城,燕留城,灶儿坡,海,卫河,漳河,浮河,毛河,无隶河,减水河,李彪淀,萨摩陂,长芦镇,合口,盟亭,砖水河驿,南皮县,南皮故城,高乐城,临津城,卫河,毛河,迎河,曹公固,魏家庄,盐山县,高成故城,合骑城,柳县城,箧山,盐山,海,古黄河,刘公渠,漂榆津,望海台,傅家营,庆云县,阳信城,马谷山,长城岭,鬲津河,献河,无隶沟,月明沽,板达营。<详细词条内容见原书>
端倪解析:
废县与故城的密集罗列,沧州地盘上埋了多少王朝的过往。
元朝将州治迁至长芦镇,并在此筑城,绝非偶然。
这是因为长芦地处运河要冲,是漕运和盐业税收的关键节点。
这一迁移表明,王朝的统治重心从单纯的农业区域管理,转向了对更具战略价值的经济命脉和交通线的直接控制。
干符城、饶安城、定县城等,并非孤立存在。
它们与州治共同构成了一个层级分明的控制网络。
在和平时期,这是行政管理体系;在战争时期,则转化为相互支援的防御体系。
有效的统治不仅在于控制几个大城市,更在于建立起一个能够覆盖关键地域的、有纵深的据点网络。
但沧州真正的“命根子”是水,不是陆。
顾祖禹想强调三点:
沧州是“九河故道”的尾闾,卫、漳、浮、毛、徒骇……几乎所有北方大河的残支都在这里入海,水系决定一切。
每一条河都对应一次王朝级的水利工程:
唐永徽薛大鼎开无棣沟 → 商贾流行,民歌传颂。
开元姜师度连开数渠、筑数堤;万历刘子諴开刘公渠。
顾祖禹是在告诉我们:
沧州能存在两千年,不是因为城墙,而是因为一代代刺史拼命治水。
水系的变迁就是沧州治所变迁的根本原因:哪条河通、哪块地不涝、盐场在哪,州治就往哪搬。
州治可以迁,县可以废,城可以堙,但只要卫河不改道、长芦盐场不枯、海口不北移,沧州就永远是“南北之成败,关于沧州者十之五”的死穴。
他把所有故城、废县、旧河的名字排成密集的阵列,像钉子一样钉在地图上,就是要让我们一眼看出:
这片看似平坦的盐碱地,底下埋着从战国到明末两千年的尸骨与堤坝,每一块砖都沾着前朝的血。
只有平时对山川险易、道路远近、城池兴废了如指掌,临阵时才能避免“左陷大泽而不知,前入深谷而不悟”的困境;
并能够灵活运用地理知识,达到“欲攻此城而不即攻此城者,乃善于攻此城者也”的出神入化之境。
结语:超越地理
顾祖禹写沧州,用了不到两千字,却把一个看似平淡的盐碱州,写成了中国北方两千年兴亡的“命门”。
沧州不偏不倚,正卡在保定之东、永平之南、德齐之北,控运河咽喉、扼渤海盐利,江淮贡赋北上、燕赵鱼盐南销,非过沧州不可。
再用沿革把两千年名字翻来覆去捋一遍,字换了十几回,唯独“沧”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此地,证明再乱的王朝也动不了它的根。
然后用“州域形势”四百字,一针见血地点出残酷真相:
谁拿下沧州,谁就能一子落定河北大局;谁守不住沧州,半壁江山就得抖三抖。
从齐桓公、燕昭王,到曹操斩袁谭、刘仁恭啸聚河北、朱全忠啃不动、燕王一日夜三百里掩袭……
二十余场决定北方归属的大战,没有一场绕得过沧州。
顾祖禹最后冷冷一句“南北之成败,关于沧州者十之五”,把沧州的战略分量提到极致,又补一刀“争地而不得其人,犹之以地与敌”,把地利与人利的辩证写绝。
沧州从来不是一座城、一个州。
它是大运河的闸门,是长芦盐的命根,是华北平原东南角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鞘换了无数把,刀锋却两千年未钝。
顾祖禹写完沧州,等于把中国北方的战略总图,用最简的线条、最狠的笔法,钉在纸上:
后人若不懂沧州,便不懂中国。
沧州的“不变之体”在于其河海交汇的地理本质,而“至变之用”则取决于执政者能否因势利导。
地利之妙,存乎一心。其价值不在山川险固,而在能否在动态格局中发挥枢纽作用。
今日沧州作为京津冀城市群的一部分,其黄骅港和延续的文化血脉(如吴桥杂技),正是千年地利的当代延续。
唯有理解地理的“变”与“不变”,才能在新时代继续“撬动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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