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又翻开了清代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看到“真定府”这一段,忍不住想跟你聊聊这地方。

它是如今的河北正定,可不是个普通的古城,它当年可是明清北直隶的重镇,拱卫京师的咽喉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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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时,从真定府到北京才630里,骑快马两天就到,搁现在高铁也就一小时的事儿。

在当时,这位置太要命了——东扼河间,南控广平,西连太原,北望保定,是“燕赵雄镇”的心脏!

朱棣靖难之役,这里是关键战场;

明成祖迁都后,真定府成了京师的南大门,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好几批都落户这儿,至今正定人里还有不少山西口音的影子。

真定府当年有句民谚:“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意思是它富得流油、艳得像江南!

宋代时城周三十里,佛寺道观藏在花竹流水间,人称“塞北江南”。

城里曾有“九楼四塔八大寺、二十四座金牌坊”,隆兴寺那尊北宋铸的千手千眼观音,高21米,重120吨;

据《真定府隆兴寺大悲阁记》(北宋碑刻)及现代考古调查,像身由42臂分铸组装,地基为传统土木结构。

还有更绝的:因为雍正皇帝讳“胤禛”,真定府的“真”字”与“禛”音近,犯了讳,直接改成“正定府”。

一个皇帝一句话,千年古称就这么改了,历史有时真比段子还逗。

《清世宗实录》载:“雍正元年,避帝讳,改真定府为正定府。”

这些年,正定地下还在不断“冒宝贝”。

最近几年,开元寺南遗址、城内多处古建筑基址都在系统发掘,唐宋元明的层层叠压,让考古队直呼“正定是活的古城博物馆”。

一、历史演变

一、历史演变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最核心的写法精髓,他不是在写一本“行政区划大全”,而是在写一本“军事地理总论”。

每一笔都带着强烈的战略眼光和家国兴亡的忧患意识。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真定府,东至河间府三百五十里,南至顺德府二百八十里,西至山西太原府五百十里,西北至山西蔚州四百二十里,东北至保定府三百里。自府治至京师六百三十里,至南京二千二百里。
《禹贡》冀州地。周为并州地。春秋时属鲜虞国,后属晋。战国属赵。秦为钜鹿郡地。汉初置恒山郡,后改常山郡,避文帝讳。武帝分置真定国。后汉建武十三年,并真定入常山国。治元氏县。魏复为常山郡。晋因之。改治真定县。后魏亦曰常山郡。移治九门县。后周于郡置恒州。隋初废郡存州,治真定县。炀帝复曰恒山郡。唐仍为恒州,天宝初亦曰恒山郡。开元十四年,于恒州置恒阳军。安、史僭窃,因置恒阳节度。《通典》:天宝十五载,改为平山郡。乾元初,复为恒州,宝应初,为成德节度治。元和十五年,改为镇州。避穆宗讳。天祐初,又改成德为武顺军,以朱温父名诚也。
梁开平四年,王镕附于晋,仍改曰成德。乾化五年,军乱,并于晋。五代唐初,建北都,改州为真定府。旋改置北都于太原,复曰成德军。晋天福九年,复曰恒州。又改军曰顺国。开运三年,陷于契丹,乃升为中京。汉仍曰镇州,寻复为真定府。仍曰成德军。周又为镇州。宋仍曰真定府。亦曰常山郡,成德军节度。金因之。元曰真定路。明曰真定府,领州五,县二十七。今仍曰真定府。

端倪解析:

全书一般州府只写东南西北四到,真定府却写了东、南、西、西北、东北五到,还特别加了“至京师”“至南京”。

顾祖禹想强调的是:真定府是拱卫京师的第一道锁钥!

真定府到北京630里(明代快马两天),比保定(300里)虽远,却正好卡在“太行八陉”中最重要的一条井陉古道出口。

东至河间350里、南至顺德280里,控制华北平原北部门户;

西北到蔚州420里、西到太原510里,扼守太行山脉的咽喉;

整个华北平原若失,真定作为太行山东麓核心通道,就显得尤为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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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祖禹写这段,就是在无声地提醒后人:

北京的安危,其实系于真定一城!

这不是普通的地理描述,而是赤裸裸的军事警告。

真定从来不是普通州府,它是“燕赵咽喉、京师屏障”。

两千年来,凡是能控制真定的人,几乎都能染指中原。

名字每变一次(恒山→常山、真定→镇州→成德),背后都是避讳、都是战争、都是王朝对北方威胁的焦灼应对。

尤其五代那段“北都→中京”的耻辱(真定升为契丹中京),顾祖禹写得特别详细;

就是要提醒明清读者:丢掉真定,就等于把刀递给北方游牧政权!

身为明朝遗民的他是在对所有当时在读这本书的士大夫说:“诸君若治国安邦,千万记住:北京的南大门,叫真定。”

二、历史铁律

二、历史铁律

真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府,它就是北京的“第二心脏”。

丢了真定,北京就只剩下一颗孤悬东北的孤心,随时可能停止跳动。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府控太行之险,绝河北之要,西顾则太原动摇,北出则范阳震慑。若夫历清河,下平原,逾白马,道梁宋,如建瓴水于高屋,骋驷马于中逵也。盖其地表带山河,控压雄远。往者晋得此以雄长于春秋,赵得此以纵横于战国。河北有事,滹沱、井陉间,马迹殆将遍焉。汉既并天下,而平卢绾,斫陈豨,未尝不取道常山、真定也。及赤伏中微,奸雄鼎沸,典午难作,胡羯云翔,数百年中,其地有不被兵甲者乎?
唐天宝之祸,安禄山以范阳精甲突出常山,渡河南犯。太守颜杲卿旋举兵于后,断禄山归路,且阻其西入之谋,事未获遂。既而李光弼、郭子仪相继出井陉,入常山,屡败贼兵,军声大振,渔阳之路再绝。会潼关陷贼入西京,光弼等引军入井陉,而留兵戍常山。诸军惧不能守,遣宗仙运请于信都太守乌承恩,曰:常山地控燕蓟,路通河洛,有井陉之险,足以扼贼咽喉。若移据常山,与晋阳相首尾,则盛业成矣。承恩不从。常山败,而河北悉为贼陷。其后藩镇擅命,成德最强,以朱滔之凶横,王武俊举恒、冀之兵蹙之,几不能军。王承宗、王庭凑后先专恣,以天子之命,连诸道之兵,四面进讨,相继败衄,莫克剪除也。
五代时,契丹为河北患,常恃真定以抗之。真定覆,而滹沱以南不可为矣。宋以真定为重镇,河北之安危系焉。及衅起燕云,而真定先罹其毒。蒙古取河北,亦以真定为要地,屯兵置镇,分辖三十馀城。及定都于燕,以近在畿辅,防维常切。明初既下燕都,遂取太原,亦道出真定。靖难之师,争于真定间者,久而始决。盖襟要所存,千古不能易也。宋祁曰:河朔天下根本,而真定又河朔之根本。其地河漕易通,商贾四集,屯田潴水,限隔敌骑,进战退守,绰然有馀,故常倚为北面之重。
近时晋、豫多故,有草茅言事者,其略曰:京师地偏东北,与中州分界差远,缓急应援,常虞艰阻。迩者欃枪四出,狐豕载涂,观其搏噬之情,必有突犯京师之意。其突犯也,必将招集党类,厚气并力,以幸一胜。京师禁旅,未尽精练,虽近有蓟永、宣大之师,然关门迫切,必多掣肘,持疑之间,便稽旬日,一有蹉跌,悔不可追。窃观真定一郡,居京师之左掖,地广力强,北向京师,东驰晋冀,南下相卫,皆近在数驿以内。
山川关隘,既足以控守,而原陆平衍,复利于屯营。诚委任能臣,一更夙习,广召募之方,严赏罚之典,训兵积粟,先时而备。贼势尚远,则我厚集其力于近郊,以奇兵出贼不意,随机扑击,贼必畏慑,不敢遽前。若贼以真定阻其锋,将甘心焉,则塞井陉,据滹沱以持之。所属列城,复坚壁清野以待之。贼既不得逞,必尽帅凶徒,百计攻围,求快其忿。俟其顿弊,然后出锐师以挠之。或京师禁旅,四方援师,四合以歼之,贼可平也。使贼避真定而不攻,图出没于紫荆、倒马之间,我但明侦候,谨烽火,依险设伏,以寡制众,以佚待劳,我必得志。
若其南出魏、博,东趣深、冀,或纡道德、景,寇轶河间,或转掠宣、大,窥伺居庸。我中权独握,因形制胜,或绝其后,或翼其旁,误其所向,乖其所之。彼纵得至京师,而情见势屈,贼气必衰,临以大军,必不战而溃耳。然则列重兵于真、定,远可以张折冲,近可以固门户,无事则为唇齿之形,有急即为根本之备也。难者曰:保定不设重镇乎?曰:保定去京师较近,而去晋、豫为远,昔日之备,在京师之西北,而今日之备,在京师之西南,事势不同也。曰:贼若分兵以缀真定,而以重兵疾走京师,京师既不获真定之援,必且坐困,何如专事京营,俾足以居中应敌乎?曰:不然。
从来战于城内,不如战于城外,拒敌于百里之内,不如拒敌于数百里之外。且夫用兵之要,在得情势。贼耽耽于京师,其攻真定之兵,必多而不整,贪而不忌。我多为方略,一鼓殄之,乘初胜之气,驰援京师,直压贼垒,贼必震动。京师闻之,气必百倍,此真灭贼之日也。夫灭贼者,利其聚,而不利其分。曹公破韩遂、马超之军,姚苌平雷恶地、魏揭飞之众,其明验也。今贼有必聚之情,又有必向京师之势,而不早为之计,祸至而图之,岂有济哉?时不能用。

端倪解析:

历史铁律——得真定者得河北,得河北者得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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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祖禹用极简的笔法,串起两千年的战争链条:

春秋晋国、战国赵国靠真定纵横;

汉高祖平定卢绾、陈豨,必取道常山真定;

魏晋南北朝,五胡十六国,这里几乎没有一年不打仗;

安史之乱,安禄山从范阳南下,第一仗就打常山郡,颜杲卿举兵断其后路,李光弼、郭子仪两次出井陉,差点把安禄山掐死在河北;

唐末藩镇,成德镇(治真定)强到中央四次发兵围剿都啃不动;

五代石敬塘割燕云十六州,真定一旦失守,“滹沱以南不可为”;

宋代河北安危系于真定,靖康之变真定最先遭殃;

蒙古灭金、灭宋,都把真定当作河北的总枢纽;

明初朱元璋下燕都、取太原,必道出真定;

靖难之役,朱棣和李景隆在真定摆开决战阵势,僵持数月才分胜负。

顾祖禹把这些战例排成一条线,其实只想说一句话:

中国历史上的北方政权南下,99%都要先吃掉真定;中原政权北御,99%都要死守真定。

这是地理决定论的极致表达。

引用宋祁的话“河朔天下根本,而真定又河朔之根本”,顾祖禹把真定的地位推到顶点。

然后,他把明末一个无名“草茅言事者”的上疏几乎原文照录,这几千字是全段的高光,也是顾祖禹写这本书的最大心病:北京的地理位置太偏东北了!

一旦中原、河南有变,朝廷援军来不及,宣大、蓟镇又被山海关卡死,唯一能快速驰援、也能独立支撑战局的,只有真定!

这位草茅提出的方略,句句切中要害:把真定当作京师的“左臂”;

重兵屯真定,训练精兵,积储粮草;

敌人若来,先在真定消耗其锋芒,再与京师夹击;

保定太近,救不了急;真定恰好,既能独立挡住第一波,也能反攻撕裂敌阵。

顾祖禹把这份奏疏全文收录,且放在全段结尾,位置极重,其潜台词再清楚不过:

“明朝亡了,就是因为没听这个话!”

土木堡之变、己巳之变,北京之所以差点被一波带走,就是因为真定没有重兵、没有强将、没有备豫。

等敌人兵临城下,再从真定调兵,已经来不及了。

顾祖禹的真正心声:

“后人若再不懂真定的分量,历史会再教一次,而且学费更贵。”

三、防御体系

三、防御体系

真定府之所以两千年都是“京师左臂、河北根本”,不是因为它城大兵多,而是因为它拥有一个层层嵌套、纵深极厚、进可攻退可守的完整防御圈。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真定县,东垣城,常山城,新市城,滹沱河,滋河,大鸣泉,白马关,醴泉驿,井陉县,苇泽废县,天威城,陉山,城山,大台山,云凤山,甘淘河,绵蔓水,故关,承天镇,达滴崖口,泉水头口,白眉寨,柏井驿,获鹿县,石邑城,绵曼城,抱犊山,西屏山,井陉水,大唐渠,土门关,方岭寨,元氏县,元氏城,上原城,封龙山,无极山,石溜山,割髭岭,槐水,汦水,苇箔岭口,南庄集,灵寿县,灵寿城,楸山,大吃水沟山,长岗岭,滹沱河,卫水,滋河,松阳河,白草沟口,藁城,
九门城,宜安城,柏肆城,肥累城,滹沱河,滋水,耿乡,示衣坂,栾城,关,卧龙冈,洨河,冶河,杀胡林,无极县,毋极城,苦陉城,新城,无极山,滋水,廉台,平山,蒲吾城,桑中城,房山,叱日岭,滹沱河,冶河,蒲吾渠,淴淴水,天长镇,鹞子崖口,白羊平口,十八盘岭口,马圈沟口,阜平县,大茂山,大泒山,孙子岭,泒河,龙泉关,陡撞沟口,落路口,吴王口,次沟村,附见:真定卫。<详细词条内容见原书>

端倪解析:

顾祖禹特意交代:

战国是东垣邑(府南8里);

汉高祖攻东垣后改名真定;

唐初才把县治从东垣旧城彻底迁到今天正定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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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强调这个迁徙?

因为东垣旧城在滹沱河南岸,离河太近,水患频仍;

新城在河北岸,高出现河面十几米,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顾祖禹用这个细节无声地指出:真定城之所以能千年不倒,不是天然完美,而是历代统治者不断用战争教训“优化城址”的结果。

真正的军事都城,不是建在最富庶的地方,而是建在最能“控河扼险”的地方。

滹沱河不是天险,而是人造天险!

平时它灌溉千里良田,战时它就是环城护城河;平时它靠浮桥通南北,战时一把火烧桥或决堤,攻方就只能望河兴叹。

五代晋军两次用滹沱水灌镇州、契丹焚中渡桥、明代成化大水后凿新河分流——这些细节都在反复证明:

谁能操控滹沱河的“开”与“合”,谁就掌控了真定城的生死。

顾祖禹在井陉县条目下,列出了从故关到土门关、龙泉关等“凡三十有六”隘口,这在全书中极其罕见。

他其实在画一张“井陉防御深度图”:

第一道锁:井陉县故关(县西35里),徐达、裴度都从这里出兵;

第二道锁:土门关、方岭寨、割髭岭……一路向西延伸到山西平定州;

第三道锁:再往北有龙泉关、吴王口、倒马关(虽在其他县,但都属真定府统筹)。

三十六个隘口听起来很多,其实核心只有一条:

只要守住井陉主道(今秦皇古道),其余小道翻山越岭、运粮困难,大军根本过不来。

顾祖禹把这些隘口一一列出,就是要告诉后世:井陉不是一道关,而是一条宽150里、深百里的“防御带”。

你打不进来,我却可以从任何一道口子杀出去——李光弼、郭子仪两次出井陉救常山,就是最好证明。

明亡的真正教训不是九边空虚,而是真定这个“京师左掖”被一步步蚕食、拆解、废弛;

城不修、堤不固、关不戍、砦不屯,以至于清军入关时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整个河北。

结语:真定之音

结语:真定之音

今天,我们站在正定的南城门下,看夕阳把滹沱河染成血色,隆兴寺的千年铜菩萨依旧慈悲地俯瞰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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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们谁又敢说,三百年后,若干戈再起,这座城还会有人记得它的分量?

顾祖禹把《读史方舆纪要》写成了遗书,把真定府写成了大明的墓志铭。我们读懂了么?

若没读懂,下一次历史翻页时,它依旧会用同样的血迹,同样的距离——“自府治至京师六百三十里”。

来提醒我们:有些地方,丢一次,就再也捡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