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31日清晨,北平城垂花门的旗帜更迭,城头号角初歇。城外雪薄,城内人心惴惴。见证这一切的傅作义在古城墙上默立良久,仿佛也把一段旧史翻篇。彼时的他,早已下定决心携全城和平起义,而后又在新政权里重新寻找位置,这一步,影响着后来二十余年的人生轨迹。
北平和平解放仅仅九个月,新中国在天安门宣告成立。10月19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一次会议通过任命,56岁的傅作义被推举为水利部长。有人窃窃私议:让一个昔日的国民党将军来主管“命脉工程”,多半只是挂个牌面,好听而已。流言暗中传开,难免刺耳。
1951年6月9日,农历端午,也是傅作义的生日。中午时分,中南海西花厅灯火暖黄,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数人一同为他接风庆生。席间,毛泽东举杯笑说:“宜生,你不是老惦记黄河么?如今有了舞台,快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傅作义点头称是,心里却揣着那句闲言——“招牌而已”。他没有立刻辩解,把疑虑暂藏心底。
酒局散后,议论声依旧。某些自诩“真民主”的士紳私下议论:“看吧,部长是桂冠,权还在党组手里。”这番话不胫而走,终究落进傅作义的耳朵。他沉了两秒,随即回敬:“我这个部长,可不是空架子。重大工程方案,我拍板;经费指标,我签字。李葆华同志做党组书记,我们相互尊重,没有一道决策绕过我。”语言犀利,却并无火气,倒像把钢尺轻敲桌面,脆生作响。
傅作义敢这样回怼,并非只凭“元勋”身份。1945年,他在河套试点兴修水利,引黄济套,使近百万亩荒地化作良田。那堆原始数据,厚厚一麻袋,被他视作宝贝,自北平带到北京,再搬进水利部档案柜。1950年春,华北暴发大洪水,他坐吉普车沿永定河堤巡查五百里,鞋没干过,给毛泽东递呈的防洪方案上,水迹斑斑。靠这一份方案,永定河综合治理破土立项,京西门头沟、卢沟桥一带的百姓,都记得这位部长常拄根竹竿蹚水勘查。
治理黄河是更硬的骨头。1952年,中央决定成立黄委会,傅作义自告奋勇任副主任,每月有十五天蹲在郑州以西勘测。那段时间,他在笔记里写了一行字:“黄河三千里,波浪一卷卷,治水即救国。”口语朴素,却道出胸臆。试想一下,若非真握实权,谁能调动十几万民工、数百台机器,下河套修堤坝、建分洪闸?流言由此慢慢哑火。
有意思的是,因为出身旧军界,他行事带着行伍爽利。水利部干部回忆,傅部长开会常挥手直截了当:“你说,你的办法是什么?能行就干,不能行别浪费时间。”过去沙场养成的雷厉风行,让机关里的“文人气”略显局促,却也打通了从图纸到工地的梗阻。1954年长江大水,他亲赴九江,冒着风雨步堤查险,夜里和民工挤草棚。有人劝他莫逞强,他呵呵一笑:“打仗时命都扔里头了,现在就是跟水拼命。”
1957年,国务院批准引滦入津规划,傅作义又一次披挂上阵。他清晨五点到怀柔水库工地,白日不停奔忙,夜里回到帐篷翻图纸。青年技术员说:“傅老部长比我们都起得早。”这份干劲,让当年“招牌论”成了笑谈。哪怕偶有不同声音,也难掩他在技术、组织、资金协调上的主导地位。
经过多年历练,水利系统逐步完善,黄河汛情得到可控,淮河流域开挖骨干渠,滇池、淀泊治理也动了手。1965年,一份内部总结列出十二条经验,其中七条出自傅作义的手批意见。文件传到中南海,毛泽东批注三个字:“有见地。”
光阴推着人老。1973年初春,傅作义在《新黄河治理设想》草稿旁写下注脚:力不从心,请求退休。那一年他七十八岁,曾经的马背将军已需人搀扶。国务院批准他的辞呈,他对秘书说:“水利是长久事,不在我个人。”口气平平,却透出对江河的牵挂。
1974年4月,病榻上的傅作义见到周恩来,声音虚弱却依然询问:“黄河春汛如何?”周恩来握着他的手,轻声回答:“一切妥当,别挂心。”房间里静默了片刻,窗外杨柳新绿。傅作义闭目点头,像是在默念旧战场上的号角,也像揣摩着奔腾大河的轰鸣。
傅作义去世后,关于“招牌”的调侃再未出现。那年夏天,水利部老工程师在追思会上提到他:“老部长的公章钤过多少工程图,我们算不清。但只要黄河、长江、永定河的堤岸还在,他的名字就在。”
事实证明,1951年的那句“我这个部长就是有职有权”并非逞一时口舌,而是对后来二十余年实干的预告。有人把它当反驳,更有人从中听见承诺——在共和国最要紧的水脉上,他确实扛过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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