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二月的晚风透着肃杀。重庆白公馆里的战犯宋希濂整夜难眠,他攥着笔,日记本却空空如也。思绪被一幅陈年旧影牵住——十四年前,福建长汀县郊外,那位瘦削的文人背影离他渐行渐远,他曾本能地立正,举手敬礼。这一幕,不但成为他军旅生涯的转折,也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时间拨回到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红军主力踏上长征之路,江西瑞金渐成焦土。重病中的瞿秋白不得不留下,原想在苏区坚持游击,最终仍被组织决定经福建绕道香港治疗。他换了名字,改口口音,结伴邓子恢、何叔衡等人,从山间小径悄悄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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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四日清晨,长汀水口镇雾气弥漫。忽然几声枪响划破山谷,地方保安十四团封锁了去路。邓子恢率队硬闯,火力绵延一个时辰仍未突围。何叔衡身中数弹倒下,瞿秋白喘得急促,吐出的血染红了围巾。“我拖住他们,你们快走!”他倚着树干低声催促。终究,掩映在灌木里的身影被搜哨发现,随即押往保安团营地。

瞿秋白自称“林祺祥”,说自己是江南行医的普通郎中。拷打、威逼、套话,一一无效。将士们差点信了,不料俘虏中有人叛变告密。这人咬定:“那位戴圆框眼镜的书生,就是前共产党总书记。”消息层层上报,直落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案头。

宋希濂那时正躺医院包扎腿伤,却先收到一封电报:“严格甄别俘虏,瞿秋白或在你部。”看到熟悉的名字,他脑中闪回长郡中学读书时的夜灯,自己曾抄写那篇《俄乡纪程》,心里燃过的少年热血还带余温。纠结片刻,他还是赶回师部,下令把“林祺祥”提来交军法处。

五月十日,审讯室灯光惨白。吴淞涛重拍案桌:“别装了,你是瞿秋白!”对面的人淡淡一笑:“林祺祥,医生而已。”直至被旧相识郑大鹏当面指认,他才承认身份。消息飞往南京,宋希濂却在沉思——枪口处决,抑或另有他法?

有意思的是,宋希濂给的不是刑具,而是书案、毛笔、白布衣和官长口粮,“自师长以下,皆称先生”。理由简单:“对读书人,要用心。”士兵们面面相觑,却只能遵令。日子里,瞿秋白写诗、钤印、撰稿,深夜灯火常亮。短短数周,他完成了后来广为流传的《多余的话》,用平静的文笔剖析一生得失。

六月初,南京方面再派王杰夫、陈建中来劝降。二人绕着话头兜圈子,开出“当大学教授”的筹码。瞿秋白淡然地摆手:“有国,方有家;无人民的自由,一切皆空谈。”劝降无果,电报线另一端的声音愈发焦躁。六月十六日深夜,蒋介石拍发绝命令:就地正法,照相呈验。

宋希濂看着密令,沉默良久。执行时间被定在六月十八日上午十点。十七日午后,他派参谋长向贤矩通知瞿秋白。对方只提一事:让军医把自己的手稿寄往武汉友人处保存。条件得到口头许可。那晚,瞿秋白服下安眠药,入睡之前吩咐守卫:“麻烦你们明天早些叫我,我不想耽误行程。”

十八日破晓,春雨初歇。瞿秋白换上干净的白裤褂和黑绸唐装,端坐喝完一盏浓茶,信手写下绝笔:“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九点过半,他微笑着走出大门,拒绝了带镣,步履从容。行刑场在湖边草坪,百余名士兵列队,他提两件小小要求:“请让我坐,别打头。”随后高声说道:“同志们,到新世界是幸福的。我死得其所,你们毋需悲伤!”话音未落,枪声齐响。

千米外的师部窗口,宋希濂闻声挺身,军靴磕地,帽檐下的目光追随那抹倒下的白衣身影。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双唇紧抿。有人低声提醒:“师座,该撤了。”他没有应声,只是摘帽,长长吐出口浊气。

三天后,一口新漆杉木棺安葬在长汀中山公园侧。宋希濂在墓前摆下一杯黄酒,低语:“对不起,先生。”部下不敢多问。自此,他极少提及这段往事,却在日记里写下八个字——“此生之疚,难以自释”。

一九四五年四月,中共六届七中全会在延安召开,通过《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瞿秋白同志英勇牺牲”被正式记述。十年后,京城初夏,八宝山松柏苍翠。周恩来主持安葬仪式,董必武、彭真等肃立默哀。当天,远在功德林的宋希濂听到消息,扶墙而立,唇角颤抖,喃喃自语:“师者不死,只是远行。”

瞿秋白的故事总让人想到“从容”二字:从容于贫病,亦从容于刑场。至于宋希濂,他在硝烟与信仰之间做了选择,却再无从容二字。不论后世如何评价,这段交汇的命运,早已写进了那年六月的雨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