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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发于2026年2月7日大众日报)

人之一生,几乎所有的故事,都从一见开始。

初见,是命运不设防的瞬间。它不鸣锣,不擂鼓,不托梦,以最偶然的一瞥、最轻微的一瞄,悄然揭开人生的帷幕。

吾睁眼之初——并无记忆存留——但最先所见,必是父母、家人,以及那不明就里而又不堪细说的褴褛、贫困。

我算幸运的。这份幸运,源自我的祖父。老人家是乡村知识分子,使我幼年即与纸墨为伍,四岁半时,又被送进私塾。

祖父爱讲命理,曾对我说:“人的一生,无论贫富,都会遇到几个贵人,关键是你能不能认得出、抓得住。”

“您的贵人是谁?”我好奇。

“张謇。”祖父捋了捋花白胡子,毫不迟疑。

张謇是谁?我不晓得,也不关心。我只想知道:“我将来的贵人都有谁,您能算出来吗?”

祖父笑了笑,说:“贵人常出现在命运的转折处,你还小……不过,可以间接窥测一下。”

祖父拿出一部《康熙字典》,是竖排繁体的老版本,许多字都被红笔加圈加注。老人家让我闭目凝神,默默祷告,再任意翻页,随意指点。

我的指头,落在“当仁不让”四字上。

祖父面露喜色:“不错,你这肩膀,是担得起事的。这四个字,终将在你命运中应验。具体何人,不好说。但按笔画推算,你中年之后自有体会。”

就这么一翻一指,这也太哄人了吧。倘若天机可以通过如此途径获得,岂不形同儿戏?我是不信。实话实说,日后写文章,为了寻找灵感,玩过类似的游戏,借偶然与偶然的碰撞,激发莫名其妙而特妙的思维火花。至于用它来测字算命,我年岁愈大,愈觉荒诞无稽。

小学、中学、大学,研究生、编辑、记者……一路走来,与人交道无数,却多为匆匆之遇,浅浅之识,草草之交。其中也不乏名字带“仁”的,但都和祖父说的那种“贵人”扯不上关系。

五十岁,得遇余光中的散文——我确信他是我的贵人——从此爱上写作,铁心从文。碌碌无为半辈子,终于有了明确的航向,遂根绝既往的一切犹豫,斩断名缰利锁的羁绊,用日文来说,就是“一生悬命”,用中文来说,就是“一往无前”。

也是从那时起,我才体会到:真正的“见”,从来不是用眼,而是用心。

譬如,初次会晤鲁迅公子海婴,目光扫过他厅中挂着的一幅鲁迅画像,略作逗留,脑海蓦地闪出一个标题《凝望那道横眉》,顿觉灵犀乍现,豁然开朗。回家即据此落笔:“鲁迅是什么?在我,首先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元气。《呐喊》是元气,《彷徨》是元气,《热风》也是元气。单独跟鲁迅对话,这感受可能不怎么深刻。把他的文章和别个的放在一起比较,孰清,孰浊,孰滂沛,孰潺湲,孰烈烈扬扬,孰飘飘逸逸,便泾渭分明,一清二楚。”“鲁迅的文章,仿其皮毛是可以的,却绝对不能克隆。归根结底,是你生命的水银柱无法上升到鲁迅的那种高度。”

又譬如,乘飞机去海南,在万米高空回望尘寰,感到神清气爽,双目如炬。不知你领略过没有?大师们说:距离产生美感。这里不仅有距离,还有高度。距离加上高度,让你产生一种鹰视虎睨的俯瞰,许多人和事,变得立体而清晰。我就是在这趟空旅中完成了对周作人、胡适、郭沫若三篇文稿的提炼,标题分别敲定为《高空堕石》《梦灭浮槎》《沧桑诗魂》。

如今时过境迁,回过头来看,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见”,应该是在写作鲁迅、周作人、胡适、郭沫若之前,1997年春天在北大校园瞻仰蔡元培先生的塑像。其景其情,我在《煌煌上庠》一文开篇,有详尽的描述:

这就是蔡元培(孑民)的塑像,坐落在未名湖南岸的春风中;大理石奠基,汉白玉砌座,青铜铸身;说是身,只是自腰而上,端肃凝重的一尊胸像;先生背倚土山,坐北朝南;左临六角钟亭,当初选址的时候,应是考虑到了他黄钟大吕般的人格气韵;前面是一方草坪,柔柔的,嫩嫩的,空气般清新,晨梦般飘逸,铺出一行行的绿诗、绿歌、青波、青浪,即使在冬季;右侧是挺拔健美蓬勃向上的杂木林,那该是风华正茂的莘莘学子,在承领先生的耳提面命。

蔡元培诞生于1868年1月11日,按农历,属兔,到他1916年12月26日被任命为北京大学校长,时年四十八岁(虚岁四十九),站在近五十岁的高度上倚风长啸,苍茫四顾,自他的双眸中射出的,是一股凛凛的心灵之光,它犀利似剑,泠然有声,凝聚了无穷的历史感悟。先觉者总是超前的,超前者总是孤独的,孤独者总是忧郁的,在忧郁中抉择,在期待中觅路前行,这是古往今来一切大智者生命的基本造型。

我之所以认为那次与蔡公塑像在北大校园的对视,是一见知命,那是因为,我又想起了祖父为我做的测字游戏。这种事,信或不信,全在心理作用。我曾经不以为然,现在,也就是那一天,我感到:直面蔡公,深感他双眸里的一抹剑光、一丝悲悯,塑像前面一行行经冬不凋的小草,杂木林中一阵阵若隐若现的涛鼓籁鸣,在在都隐含着天机。尔后,在写作《煌煌上庠》的过程中,我仿佛听见蔡公对我说:

当仁不让。

仁不他让。

仁如春汛,漫堤自溢。

仁鼎千钧,非臂莫举。

大仁似让,不让之让。

仁者无竞,让德生光。

《红楼梦》写贾宝玉、林黛玉初次见面。黛玉远远看到宝玉走来,凛然一惊,心忖:“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而宝玉近前瞅了一瞅,则鼓掌大笑:“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佯怒:“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宝玉辩解:“虽然未曾见过,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一见之人,有时胜过十年旧识;

一面之缘,有时抵得百世轮回。

世间万象,唯有心灵感应,不必多言。

或许是命数所定,抑或是灵魂识途——

总有人,一眼看见你,便看见了过去未来。

《煌煌上庠》乘北大百年华诞的东风,在《十月》杂志1998年第一期问世。它是赶上了好运,《散文海外版》《新华文摘》《散文选刊》《名作欣赏》等相继转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全文播发。此事在文坛,固属寻常,在一个学步者,则意义重大。起码,它帮我赢得在《十月》开设大文化专栏的机遇。

于是我明白:蔡元培,是贵人。《十月》的编辑、主编,是贵人。最先建议我为北大百年校庆撰文的郁龙余校友,以及点拨我散文突破之道的余光中,亦是贵人。

贵人未必要锁定某一位。贵人的出现,往往是一环套一环,是天时地利与人和的综合。

也正是这股合力,改写了我人生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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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