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5月24日清晨,哈尔滨东总值班室灯火通明。一份前沿急电送到林彪案头:长春西北的小合隆镇,敌新编第七军已与我独立五师激烈接火。电文很短,却像一瓢冷水泼在所有作战参谋头上——长春守军不是想象中的怯兵。
东野在东北拥有十二个野战纵队,加上地方部队与炮兵,兵力已逼近百万。外界自然认为,三十万大军围着长春,一声令下就能拔城,但作战一线传回的真实情况让指挥部迟疑。关键就在于,对手的番号被多数人误读。
新编第七军,表面看不过是“新编”两字,一支仓促拼凑的部队。可若掀开层层面纱就会发现,它的基干是远征缅甸、装备美械、训练美式的新编第三十八师。这个师当年跟着孙立人在奇穷山、胡康河谷血战日军,战史亮眼。1947年10月陈诚到东北扩军,干脆把新三十八师连同部分驻印老兵一并塞进新组建的第七军,番号变了,底子却没变。
战争中番号常乱人耳目。譬如国民党新一军鼎盛期是1944年前,后来编制多次抽换,精锐被拆得七零八落。辽西廖耀湘兵团带的“新一军”已是空壳;而郑洞国手里的新七军却保持了远征军时期那一套班底与火力。东野情报人员对这番洗牌了解不深,给出了“新七军只是地方拼凑”的初步评估,导致攻城方案颇为乐观。
5月24日至25日,第一纵队、 第六纵队昼夜兼程赶到小合隆,企图包饺子。两大王牌六个师再加七个独立师,十万余众,本应一口吞下对手。结果却是:敌暂编五十六师两个团被全歼,主力新三十八师却从侧翼突破,完好缩回长春。我军伤亡两千余人,人数不算惊人,但“吃肉”没吃到骨头,脸面上挂不住。
战后检讨会上,有参谋嘀咕:“番号误导了我们,这仗打得亏。”林彪放下笔,淡淡来一句:“番号不是问题,得摸清里子。”不到二十个字,却把东野高层的无奈与警醒全点破。
小合隆一役暴露的不仅是情报缺口,更为致命的是攻坚难度。日伪在长春经营了十余年,钢筋混凝土大楼、地下坑道、外圈碉堡层层相连;主要街道宽六十米,火力交叉封锁,俨然一座现代要塞。郑洞国加修副防御工事后,城内火炮、弹药、粮食都还充裕,再加上空投补给,足可固守数月。
东野首长原估计:若全力强攻,十天半个月可解决战斗,付出四万人伤亡。小合隆的挫折证明,这个数字低了。攻下长春不难,问题是代价,若一下子削弱了主力,接下来如何对付沈阳、锦州?5月29日,东北局与东总联名电报军委,建议改强攻为围困。电尾附上一行附注:“部队对攻坚信心不高”。
西柏坡复电措辞颇为峻厉,毛泽东连续发问:“兵力占优,为何畏手畏脚?工事再坚,有何不可破?”朱德相对宽厚,指出倘若敌不援长春,可暂围后南进;倘若卫立煌来救,再于四平野战歼之。发报机滴滴作响,双方僵持三日,终以尊重前线意见告结:先围不打,静观敌情。
自6月初起,东野以第一前线围城指挥所统辖五个独立师配十一个师团,环城筑封锁线。城内缺粮尚不显,郑洞国仍自信“可守一年”。可形势变化,总不随人意。关内各战区进入拉锯,晋中、豫西、鲁西南连战连捷,中央军委急需东北主力南下牵制蒋军。围城不下反成负担。
7月,东总再次评估:围而不打,耗费补给,却无根本战果;长春与沈阳互为犄角,若只困不拔,反陷入僵局。于是决心北宁线用兵,先夺锦州,切断关外归路。8月初,二纵、三纵、六纵秘密登车南下,郑州会战因此推迟,辽沈战役正式酝酿。
长春却因南线吃紧而暂被“放置”。到了10月17日,锦州硝烟初散,第六十军在邓华、洪学智包围中举义。当传单漫天时,守长春的新七军指战员这才恍然:后路已断,援军不来。10月19日晚,郑洞国走进肖劲光指挥所,开口第一句是:“胜负已分,愿负全部责任。”两天后,长春城内四十多万军民终于迎来粮车,道路两侧尽是骨瘦如柴的饥民,那双双深陷的眼睛,比任何口号更能说明围城两月的惨烈。
东野兵不血刃解决长春,靠的并非运气,而是对新七军番号真相的再认识、对城防体系的重新评估,以及对整体战局的再布局。百万雄师不是不敢攻城,而是选择在更关键的战场上聚歼主力,打破东北僵局。误读敌军番号带来的代价,他们已经在小合隆用鲜血付过一次;醒悟之后,才有了锦州决战的雷霆万钧,也才有了长春的终局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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