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的华北,夜色压得很低。正太铁路线上,火光与浓烟混在一起,一列运煤列车被炮火击中,铁轨扭曲,车厢翻倒。远处传来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几个八路军战士对望一眼,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得去看看,那里怕是有活人。”谁也没有想到,这声音,会牵出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中日情缘。
在这段故事里,有战火,有死亡,有仇恨,也有让人一时说不出话来的仁慈与克制。75年前,聂荣臻在枪林弹雨中做了一件很多人当时都想不通的事,日本人后来却用“活菩萨”来形容他,甚至有人直言:“我们应该向中国道歉。”这话听起来刺耳,却又有它的分量。
要弄清这一切,得从战场上的那两个孩子说起。
一、战火里的两个日本孩子
1940年,侵华战争进入极其残酷的阶段。日军在华北推行“囚笼政策”,大力修筑和控制正太铁路,用以输送煤炭和兵力。晋察冀军区奉命破袭交通,数次对正太铁路东段发起攻击。那一年的8月,聂荣臻时任晋察冀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亲自指挥部队进击井陉煤矿一线。
井陉煤矿附近的一个火车站里,日方副站长加藤清利一家生活在紧绷的气氛中。对中国老百姓来说,这是一个侵略者的家庭;对两个年幼的孩子来说,这只是他们的“家”。炮火来得很突然,一阵猛烈的轰炸过后,加藤清利和妻子倒在废墟里,再也站不起来。
硝烟散去,八路军3团战士在废墟中搜寻伤员时,发现了两个哭得声音都沙哑的小孩,一个差不多五岁,一个才几个月大。小的身上有伤,脸上满是灰尘,眼泪把泥巴冲出一条一条的痕迹。战士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谁都明白这是日本人的孩子。
在那种年代,日本军队的暴行已经让华北百姓恨到骨子里。换个性子狠一点的人,很可能一句“这是鬼子的种”,就把这两个孩子撇在废墟上不管了。可那几个战士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咬牙做了决定:不能丢下,他们也是命。
就这样,两个在炮火中失去父母的日本孩子,被抱离废墟,送往晋察冀军区的前线指挥所。那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就是后来的美惠子。
二、从“鬼子娃”到“战地上的孩子”
3团的战士把孩子送来后,战地委员会又找来几位民兵帮忙,把两个孩子安置在箩筐里,一挑一扛地走山路,往前线指挥所赶。那一带地形复杂,黄土山之间的路并不好走,挑筐人肩头磨得生疼,却不敢停,谁都怕半路再遇上日军炮火。
他们行进的目的地,是聂荣臻所在的前线指挥位置。那时的聂荣臻,已经是晋察冀军区的“一元戎”,指挥着华北敌后大片战场,但对身边人印象最深的,却是他那种带点旧式文人的“厚道”与细致。
当两个孩子被送到他面前时,他看了很久。军帽下的目光里有隐约的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惜。这个出身川江船工家庭的将领,对战争的残酷见得太多,对平民的苦难又看得透彻,因此格外明白:孩子不选择国籍,更不选择战争。
更麻烦的是,围绕这一点,军区内部和附近群众的意见并不一致。
有意思的是,最先起情绪的不是战士,而是周围村里的老百姓。几年的烧杀抢掠下来,人们对日本人恨极了。听说部队收留了两个日本小孩,不少人当场反对,说什么的都有:“咱自家娃都吃不饱,还管鬼子娃?”“鬼子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凭什么怜悯他们的种?”
面对这样的情绪,聂荣臻没有发火。他请负责做群众工作的干部把乡亲们叫来,放低声音,一句一句地解释。他说,日本军国主义犯下滔天罪行,但孩子是无辜的;他又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不是只图一时解恨的队伍,而是有纪律、有主张的人民军队。
大意是:打的是军国主义、是侵略战争,不是一般的日本士兵,更不是老百姓的孩子。伤害这两个孩子,既不合人理,也不合中国人的道理。不得不说,在那样血仇累累的环境里,说出这样的话,需要的是一种克制,更是一种格局。
耐心劝说之后,乡亲们的火气慢慢下去。谁都知道自家受过什么罪,但听他一说,心里多少有点动摇。有老人小声嘟囔:“娃是没错,可将来咋办呢?”这个问题,聂荣臻心里也在盘算。
三、一个梨、一封信与一张合影
两个孩子送到指挥部后,后勤很快就拿出了对“重伤团职干部”才有的供应标准。那时候八路军条件极苦,粮食紧张,医疗物资更是宝贝。可给这两个日本孩子用的,却是奶粉、罐头、白糖、水果,这在普通战士眼里几乎是“奢侈”了。
小的那个还在襁褓中,伤势不轻,需要人照料。聂荣臻仔细检查她身上的包扎,又吩咐警卫员赶紧去附近村里找正在哺乳期的妇女,给孩子喂奶,生怕耽误了。等他安顿好小的,才转头看向那个惊魂未定的五岁女孩。
女孩就是美惠子。她听不懂汉语,一直在抽泣,嘴里断断续续重复着日语里的“妈妈死了”。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人,也能感受到那种绝望。
在一旁看着的人后来回忆说,那一刻,帐篷里的气氛有点凝重。战士们面对日本孩子,不知该伸手还是缩手,眼神里难免复杂。
聂荣臻想了想,转身拿起一个洗干净的梨。那梨是难得的“好东西”,本是准备留给伤员补口的。他一边削,一边轻声说:“别怕,吃梨。”美惠子当然听不懂,但看着这位军装男子温和的眼神,看着他亲手把削好的梨递过来,情绪慢慢缓和下来,小手接过来,专心吃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聂荣臻干脆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拿小勺一口一口喂。几个昼夜过去,这个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日本女孩,跟着他走前走后,抓着他的裤腿不肯松手,已经把他当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大人”。
从情感上讲,继续留下来抚养这两个孩子,并不是不可能的选择。看着他们天真又无措的眼神,很难不动恻隐之心。然而战争还在继续,晋察冀各路部队转战山野,每天都有新的伤亡,连自己的战士都顾不上,何况长期抚养两个日本孩子。
更现实的是,如果一直把她们留在军中,反而不给她们未来。聂荣臻权衡再三,做出了一个在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决定:把孩子送回日军阵地,交给日本人抚养。
为了这个决定,他做了细致的安排。挑选了一个可信赖的老乡,再加上一名干部,组成小小护送队,把孩子重新放进箩筐里,准备送往石家庄的日军兵营。考虑到路途长,孩子会又饿又怕,他提前吩咐在筐里放够梨,路上可以随时掰开给孩子吃。
更关键的是那封信。
这封信,用的是冷静而克制的语气,写明了事情经过:八路军进击正太线,收复东王舍,在战斗中发现这两个日本女孩的父母先后死于炮火和火灾。出于人道,把孩子救下并予以照顾,现在送还,望转交亲属抚养。信中又点明,中国人民不把普通日本士兵和人民视为仇敌,抗战是无奈自卫,是对日本军阀侵略的反击,中日两国的士兵和人民理应携手反对军国主义。
最后,他写明八路军秉持国际主义精神,至仁至义,既要为中华民族的生存而战,也要为人类长久的和平而战,将与军国主义战斗到底。这种表述,在战火正炽的1940年,绝非简单的外交辞令,而是立场,也是宣言。
临送行前,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分别摸了摸她们的头。那张后来成为寻找线索的合影,就是在这个时候拍下的:一个军装笔挺又略显疲惫的中国将领,两旁站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谁都不清楚,这一别就是四十年。
遗憾的是,命运并没有对姐妹俩一视同仁。小的妹妹后来因为消化不良,在石家庄石门医院病亡。美惠子则在1940年10月被伯父接回日本,从此与这边的战场隔着一片海,隔着几十年。
四、远去的战火与一个日本女孩的人生
离开中国土地时,美惠子还不懂什么叫“战争”,更不清楚“侵略”二字的分量。对她来说,那段记忆只剩下片段:爆炸的声响,母亲倒下的身影,一个削梨给她吃的中国军人,一段坐在箩筐里颠簸前行的路。
回到日本后,她跟随外祖母生活。战后日本百废待兴,普通家庭的日子并不好过。学校要上,肚子也要填饱,于是她不得不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没有双亲的孩子,在那时并不罕见,但在社会上总会受到一些冷眼与轻慢。
等到中学毕业,她想谋一份稳定工作,去纺织厂当工人,却被一句“没有父母不方便”挡在门外。理由看似平淡,背后却是很现实的社会偏见。无奈之下,她又辗转去农业协同会工作,在那里,结识了后来一直陪伴她的丈夫昭男。
昭男体质偏弱,却性子诚实可靠。两人在日常工作中慢慢熟络,互相扶持,最后在美惠子20岁那年结婚。婚后,夫妻俩日子算不上富裕,却很踏实,陆续有了三个孩子,勉强过上了平静而普通的家庭生活。
那段中国战地的记忆,因为当时年纪太小,又夹杂着父母猝死的阴影,在她心里被压得很深。那张合影、那份削梨的温情、那段坐在箩筐里的经历,全都模糊到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印象。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回忆都被当成年幼时的一场噩梦,慢慢被日常琐事覆盖。
真正把那段尘封记忆翻出来的,是1980年5月的一篇报纸寻人启事。
五、报纸上的“小姑娘”,和迟到四十年的相认
1980年5月29日,《人民日报》刊登了一篇题为《日本小姑娘,你在哪里?》的文章。作者是一位当年的抗日老兵,他回忆起那场战斗、那两个日本孩子,以及护送他们一路跋涉的过程,文章情真意切,字里行间透着对往事的挂念。
这篇文章在中国引起不少关注,不久就传到了日本,被《读卖新闻》等媒体转载。对很多日本民众来说,这是一段颇为震撼的记录:在日军大肆屠杀中国平民的同时,中国的抗日武装却冒着危险救下日本孩子,并且送回日军阵地。这种反差,让不少读者“说不出话”。
日本记者也被这段故事打动,开始试着在国内寻找当年的“小姑娘”。问题是,事情已过去四十年,当年的孩子如今早已成人,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仅凭一篇文章里的片段,很难准确定位。
经过一番查访,有记者把线索指向加藤清利一家。他们找到这家人时,家族成员对于当年的详细情况也早已模糊,只记得有个在中国战乱中失去父母,又被送回来的女孩。媒体随后拿出中国方面保存的那张合影,请家属辨认。
在照片前,美惠子和伯父久久沉默。她盯着照片里那个握着梨的小女孩,越看越觉得眼熟,脑海深处一些碎片开始浮现:梨的甜味、颠簸的挑筐、一个温和的中国军人。伯父回忆起当年提过的细节——“吃梨”、“坐挑筐”——不禁脱口而出:“这怕就是你。”
可以想象,当年的小女孩此时已经44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站在那张黑白老照片前,突然意识到,那些被当成童年噩梦的场景原来不是幻觉,而是有血有肉的历史。她忍不住当场落泪。
同年6月,美惠子执笔给远在北京的聂荣臻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伯父的回忆、挑筐和削梨的片段,也表达了自己可能就是那个“小姑娘”的推测。这封信跨越海洋飞向北京时,谁也想不到,两段本已分开的生命轨迹,又一次相交。
等各种细节核对完毕,中日双方基本确认,美惠子就是当年晋察冀战场被救的那个日本女孩。消息传开后,她突然成了日本国内的“新闻人物”,不少记者前来采访。与此同时,中国驻日本的外交人员也送来邀请,希望她能到中国走一趟。
想到要再一次踏上那片埋葬着父母、也埋葬着童年噩梦的土地,美惠子既紧张,又激动。她知道,自己不仅是去还一份个人恩情,也是在见证一段特殊的中日关系史。
六、1980年的北京,和那一声“父亲”
1980年7月10日,美惠子带着丈夫昭男、两个女儿真智子和圣子,以及堂兄加藤定雄,搭乘飞机抵达北京。对这位生活在日本地方城市的家庭妇女来说,这一趟远行多少带着一点梦境的色彩。
飞机抵达后,舱门打开的瞬间,她有些不知所措。迎接的人群比她想象中要多,还拉起了横幅,准备了鲜花,现场气氛近乎热烈。事后她回忆说,那种感觉就像“受到国家元首一般的欢迎”,让她一时间不知把眼睛往哪儿放。
迎接队伍中,有一个关键人物——聂荣臻的女儿聂力。她走上前,带着几分亲切,对这位从未谋面的日本妇女说:“见到你很高兴,父亲一直盼着你来,还特意从家里剪了开得正好的玫瑰和菖蒲送给你。”
有意思的是,那天恰好是美惠子44岁的生日。中方安排的住处是北京饭店,餐桌上特意准备了生日蛋糕。这个细节,让她这个性情内敛的中年妇女一度红了眼眶:战火中勉强活下来的“鬼子娃”,竟然会在四十年后在北京饭店过生日,这种命运的兜转,谁都想象不到。
7月14日,在人民大会堂新疆厅,美惠子终于当面见到了聂荣臻。那时的聂荣臻已经80岁出头,历经战争与建国后工作,多年劳累让他的身体明显衰弱,但整个人仍显得沉稳庄重。
美惠子远远看见他,先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快步上前,双手攥住他的手久久不放。她一边握着,一边再次俯身,把额头轻轻触在他的手背上。这是日本人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她用这种动作,来传达自己的感激与尊敬。
当时翻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泣不成声。眼前这个老人,比照片上的形象更加慈祥,也更加苍老。她很想立刻喊出那几个在心里酝酿已久的字眼,却还是忍住了。
那次会面之后两年,1982年聂荣臻病重的消息传到日本,她再一次匆忙赶来北京。走进病房,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脱口而出:“父亲。”她又转头对床边的张瑞华说了一句“母亲”。
这一声“父亲”,说的是血脉之外的一种牵挂,也是对1940年那段战地缘分最直接的回应。张瑞华微微一愣,随即连声答应,气氛说不上热烈,却异常真切。
值得一提的是,在1980年的会面上,聂荣臻对她的感谢,有着自己清醒的说法。他听完翻译传述的感激之辞后,只淡淡说了一句:“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那是我们解放军讲人道主义的传统。”他还提醒,美惠子不是欠了某一个人的情,而是与中国许多普通军民有着共同的牵连——那条162公里的山路、那30个先后接力营救她的中国人,都是她应当记在心里的名字。
临别时,他送给她一幅“松竹梅岁寒三友图”,又写下“为中日友谊贡献力量”的寄语,表达出一种朴素的期待:希望这段从战火中萌芽的情分,不只停留在个人恩怨,而能成为两国民间交流的一条线索。
七、“活菩萨”的称呼,从何而来
美惠子回到日本后,把那幅寄语装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这件事在日本社会引起了广泛反响,各大媒体纷纷报道。一名日本将领在侵华战场上救下日本孤女、冒着风险送回日军阵地的故事,很快在读者群体中掀起波澜。
日本舆论界有不少人用“活菩萨”来形容聂荣臻。这个称呼在中国人耳朵里听上去有点夸张,但从日本人的立场看,在那样敌我极分明的战争情况下,能不计仇怨救人一命,可以说是对“仁慈”的极大肯定。更有民众在观影、参观展览后直言:“日本应该向中国道歉。”
在这股反思的浪潮中,有一个人值得单独提起——来住新平。他长期研究聂荣臻救孤事件,他说过一句话,颇有代表性:“聂帅救孤不是战地小插曲,而是有着重大意义的事件,尤其是写给日军的那封信,表现出的人道主义精神,深深触动了我。”
也正因为这样,他多年奔走,在日本国内推动中日友好相关活动。1999年,中日友好恳谈会都城市支部成立,来住新平一直积极参与,组织当地民众尤其是青年学生了解这段历史。到后来,都城市约四千多名中小学生,大部分都听说过“被中国军人救回来的日本女孩”这件事。
与此同时,美惠子也把自己当成一座桥。她参加演讲、接受采访、参与中日友好协会活动,用亲身经历告诉日本人:战争里的中国普通人,并不是教科书里那种被简化的形象,而是有血有肉,有怨恨,也有克制与善意。
这种亲历者的讲述,比任何空泛的口号更有力量。很多日本观众在听完她的讲述后难掩愧疚,说自己强忍眼泪才看完相关展览。有人对同行的人悄声说:“应该把中国人的善意告诉我们的孩子。”
八、两座城市,一部电影
随着时间推进,那段个人恩情,慢慢有了更具象的载体。
美惠子的故乡都城市,与聂荣臻的家乡江津(今重庆市江津区)在多次交流之后,建立了友好城市关系。1999年,都城市市长率团前往江津,参加为纪念聂荣臻百年诞辰修建的陈列馆揭幕仪式,双方签署友好交流协定。
在签约现场,美惠子感慨地说:“总算完成了父亲的遗愿。”这句话倒也并不夸张。聂荣臻当年提出“中日人民应携起手来”的愿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上去离现实很远。可几十年后,他当年救下的日本小女孩,反过来成了推动两座城市友好往来的重要纽带,这样的转折多少有点意味深长。
为了纪念这段缘分,中日双方还合作拍摄了一部电影——《陈宝的故事》。影片以日军侵华暴行为背景,同时穿插着普通中国人与日本人的遭遇,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也看到在残酷中的人性光亮。
电影上映后,不少日本观众在观影后向主办方提出,希望能安排更多场次,让年轻一代也有机会看到。有观众在调查问卷上写道:“日本人应该向中国道歉。”这种声音在当时并非主流政治用语,却反映了普通人情感上的一种震动。
都城市后来又举办了“聂荣臻与江津市”主题展览,展出了合影、信件和相关史料。参观者中,有人感慨:“非常有幸能知道这些事,非常感动,是强忍着泪看完的。日本人应该把中国人的善良告诉下一代。”这种话语听起来朴素,却颇能代表一些民众在了解历史后的心态变化。
由于常年在中日友好活动中奔走,美惠子被中日友好协会全国本部予以表彰,并选为都城市中日友好协会的理事。对她来说,中国已经不仅仅是童年战地的记忆,更是一片有着复杂情感的“第二故乡”。
九、162公里山路与一个“谢恩之旅”
说到这里,有一个数字很难忽略。当年,为了把美惠子姐妹俩从战区救出,先后有约30名中国军民接力,穿越了162公里山路。那是怎样的一条路?路边可能随时有日军小股部队,也可能有冷不丁落下的炮弹。那些挑着箩筐的人,肩上不仅是两个孩子,还有自己的生死。
更令人心里发紧的是,救人不久之后,日本军队便在那片地区实施“三光政策”。参与营救行动的那个村庄,近五百名村民惨遭屠杀。有人是被当场枪杀,有人是被驱赶进火场烧死,还有人在酷刑下慢慢熬尽最后一口气。站在这一组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再回头看“救日本孤女”的决定,就更能体会其中的沉重。
多年后,来住新平在调查中得知这些细节时,用了两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震撼、惭愧。一个日本人说出“惭愧”二字,并不容易。这两个字背后,是对历史罪责的一种直面。
2002年,是美惠子获救62周年。这一年,她已经66岁,却仍旧坚持再次踏上中国土地,展开一段“谢恩之旅”。这一次,她不只是以“被救者”的身份来的,更是想走完一圈,尽可能找到当年参与营救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张面孔,哪怕有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也要去他们的坟前道一声谢。
行程中,她特意拜访了当年给她妹妹喂奶的陈文瑞老人。那位老人已时过境迁,年岁见长,却仍清晰记得那天抱起一个日本婴儿的场景。当年,谁都没想到这个孩子未能熬过疾病,而自己只是尽了一个母亲的本能之情。
她还来到当年护送她们姐妹,从根据地一路把孩子送到日军驻地的李华堂的坟前,烧香、鞠躬。墓碑前没有过多言语,只有长时间的沉默和几声哽咽。对一个远道而来的日本老妇人来说,这一套动作既是礼节,也是迟到多年的答复。
在行程的一个重要站点——井陉矿区万人坑纪念馆,她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那里埋葬着数万名被累死、打死、折磨死的中国矿工,他们是日本侵略政策下最底层、最沉默的一群受害者。纪念馆里,哀乐低回,照片与实物静静陈列。
在那样的环境中,美惠子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默默献上花圈。她很清楚,自己当年的获救,与这些中国人的牺牲紧密相连;而日本军队在这片土地上犯下的罪行,是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日本人都回避不了的事实。
结束“谢恩之旅”后,有记者问她这一路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她只是平静地表示,多年的心愿算是有了交待,以后还愿意继续为中日友好尽一点微薄之力。话不多,却实在。
十、一件事留下的长久回声
回到最初的问题:75年前,聂荣臻做了什么,让许多日本人称他为“活菩萨”,甚至有人提出“应该向中国道歉”?简单说,是在最容易被仇恨淹没的战火年代,坚持把两个敌国的孩子当作人来看,用行动体现出了“有仇有怨,但不伤无辜”的底线。
这一点,在纸面上讲起来不过几个字,真正做起来却不轻松。那时正是华北抗日战争最艰难的阶段,中国人遭遇的杀戮和掠夺多到数不清。站在那个历史节点上,要求所有人放下仇恨并不现实,但至少,有人愿意在情绪与原则之间选择后者。
更难得的是,这件事没有停留在战地一瞬,而是通过一封信、一张照片、几段记录,活在了后人的记忆里。等到几十年后,一位日本妇女带着对“父亲”的敬意踏上北京土地,这段记忆又有了新的延伸——城市之间的结对、电影、展览、青少年交流……一件当年看似微不足道的战地决定,居然形成了绵延数十年的影响。
有时会让人想起一句老话:战争当中,最容易迷路的是人心。越是充满仇恨的时代,越看得出谁在坚持做一个有底线的人。不难想象,如果当年那两个日本孩子被任意处置或放任不管,对战争大局可能影响不大,却会在历史账本上多出一笔“同样残忍”的记录。
这一回,华北敌后战场没有留下那样的污点。留下的是一位中国将领对敌国孩子的怜惜,是几十名普通中国军民用肩头和脚步完成的接力,也是后来一代又一代日本人面对历史时不得不正视的一段事实。
美惠子一生中走了六次中国。对一个普通的日本家庭主妇来说,这样的次数已经相当难得。她在江津、在井陉、在北京的足迹,像一根线,把个人经历与两国关系细细拴在一起。她常说要“用全部身心为中日友好尽一点力”,话语不华丽,却与1940年那封信中的一句“中日两国之士兵及人民应携起手来”遥相呼应。
当日本人用“活菩萨”来称呼聂荣臻时,未必完全理解中国文化中这三个字的分量,但至少表达了一个朴素的判断:那个在战场上握着削梨的小女孩、在病房里喊“父亲”的老妇人,以及今天仍在读这段故事的年轻人,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在最恶劣环境下仍然不肯放弃仁义的中国人。
事情走到这里,已经不再只是个人恩怨能概括的了。那年在正太铁路旁的一线火光,在许多人心里留下了两个画面:一边是日军的暴行,一边是中国军民在危机中救下敌国孤女。这种鲜明的对比,本身就是一堂不需要太多解释的历史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