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这天华北平原的雨下得没脾气，73岁的王大爷佝偻着背，蛇皮袋里的纸钱被淋得半湿。
他蹲在坟前嘟囔着，声音像极了母亲当年纳鞋底的哧啦声，手里正把"带电梯别墅"的纸祭品摆成一排。
这场景搁三十年前稀松平常，现在却成了村里的稀罕事，王大爷掏出老年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屏幕被攥得发烫也没拨出去。
记得儿子小时候教他磕头，那小子膝盖磕得邦邦响，现在倒好，直接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网上祭扫"的链接，配文"爸，我给爷爷奶奶点了电子蜡烛"。
王大爷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团蓝光跟坟前的香火到底差在哪儿。
山东莱州湾的张彩霞比王大爷小十八岁，可手上的活儿一点不比老辈人差，她坐在渔家小院里叠金元宝，指关节突出得像老树根，一上午就码了三百只。
孙女视频电话突然弹出来，小家伙举着满分试卷喊奶奶，她赶紧把元宝往筐里一塞，笑着说"奶奶明天再叠"。
挂了电话看着半筐元宝，她叹了口气，明年？明年还能不能记得这叠元宝的手法都难说。
洛阳北邙山的老周守着间十平米的纸扎铺，货架上的彩纸别墅能折成书本大小，展开还有落地窗。
他捏着纸刀说这手艺传了三代，靠叠纸供出两个研究生。
"其实我不信阴间能收到这些，"他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就是怕没人记得我妈生前最爱晒太阳，这些带窗户的纸房子，算是我替她留住的阳光吧。"
八宝山公墓的李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她的代客祭扫服务从198元的基础套餐涨到1200元的小提琴演奏。
翻开委托信息册，加拿大的女儿特意备注要播放《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说是父亲生前最爱。
最让她印象深的是王大爷儿子的委托单，"爸我还是来不了"那行字，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廊坊的殡葬仓库里，新型环保纸砖堆到天花板，负责人说这东西一块顶三斤黄表纸，双十二那天卖了八十吨，买主大多是四十岁以下的白领。
最有意思的是"代写爷爷收"的毛笔描金服务，下单的年轻人总会在备注里加个握手表情，好像跟素未谋面的祖辈也得讲究社交礼仪。
北京某中学的高二男生小杨替出差的父亲来扫墓，全程照着手机备忘录操作：献花、鞠躬、拍照发群。
他告诉同学"这就是个任务"，转头就在百度搜"清明烧纸算不算迷信"。
上个月他写的作文《借时间说话》只得了58分，老师批语说"科学世界观与情感表达失衡"，他到现在还委屈：难道怀念亲人也得讲科学？
民俗专家老刘最近总往乡下跑，他说纸钱这东西本质是"祖先货币"，古人觉得过世的长辈也得用钱。
"你看现在年轻人扫码转账多顺溜，其实跟老辈人烧纸钱是一个道理，都是怕那边'钱不够花'。"他指着祠堂里的香案，"祭扫最妙的是那三分钟停顿，在这个连走路都看手机的时代，愿意为死亡驻足本身就是种仪式。"
苏州某科技公司开发的AR祭扫APP最近小火，扫描墓碑就能看到逝者生前影像，负责人说有位老先生特意来录了段弹京胡的视频，"他怕孙子以后忘了爷爷会这个"。
更玄乎的是区块链祭祀平台，说是能把思念存在网络里永久保存，可技术人员自己也嘀咕：真要保存那么久，服务器电费谁掏？
清明前王大爷收到儿子寄来的VR眼镜，说能"云扫墓"，戴上一看，还真能看见祖坟的3D影像，甚至能虚拟献花。
他摘了眼镜抹把脸，突然笑了："这不还是我教他的那套？就是把纸钱换成了数据流。"
如此看来，不管是烧纸还是扫码，说到底都是怕先人在那边"过得不好"，这份心从来没变过。
王大爷把最后一沓纸钱点燃，火苗在雨里明明灭灭，他想起年轻时母亲说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被活着的人忘了。
现在看来，只要还有人记得在清明这天停下来，跟先人说说话，不管是用元宝还是二维码，死亡就永远带着温度。
等再过几十年，50后60后成了"二维码里的人"，清明节说不定会变成另个模样，但那份念想，估计还会在数据流里继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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