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7月的一个闷热夜晚,京西宾馆的会议室灯火通明。刚满58岁的丁关根把卷宗摊在长桌上,望着十几位司局长低声交代:“提速方案,必须六月底拿出测试数据。”语调平稳,却听得出几分冲劲。没人想到,不到两个月后,一声巨响会把这些努力打成碎片。

倒回三年前。1985年春,铁道部大院里桃花盛开。56岁的丁关根从副部长办公室搬到部长席位,他是上海交通大学运输管理系的科班出身,干过扳道图纸,也跑过长途线路检查。偏偏这个“年轻”部长接手的,是机车老旧、线路吃紧、改革压力山大的系统。有人悄声议论:“丁部长脾气好,能不能顶住?”事实证明,他不仅顶住,还把货运调度的几条老框框先翻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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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从数字起笔。1986年,宝成线区段第一次引入计算机调度系统,日均解体作业效率提升近三成。随之而来的,是更大胆的“提速计划”——让干线旅客列车平均时速从48公里抬升到60公里。在那个柴油机车尚未全面普及的年代,这份野心不算小。技术部门从钢轨强度、机车牵引到信号联控一一论证,丁关根的批示只有一句话:“别顾虑太多,先跑起来,摸着轨道过河。”那年冬天,他和工程师一起蹲在秦岭某隧道口数轴温,冻得直打哆嗦,却也收集到最真实的数据。

提速试验亮了绿灯,铁道部上下士气正旺。1987年10月,中共十三大召开,丁关根以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的身份在人民大会堂亮相,被外界视作冉冉升起的“技术型”政坛明星。没多久,他主持的《八七至九五铁路建设规划》也敲定:新增复线一万公里、电气化里程翻一番、货运量年增百分之十。一句老话被频频引用——“要想富,先修路”。

然而,铁路系统的老化不是一纸规划就能治愈。1988年12月31日夜,贵昆线南段小雨淅沥,80次特快自昆明出发,满载八百余名旅客朝上海疾驰。1月2日凌晨1时18分,邓家村站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值班员付锡祥抬头,只见列车车头孤伶伶停在站前,后方轨道却空了一大片。14节车厢瞬间折断成两节与十二节的惨烈分离,接触网火花四溅。最终统计:88人遇难,237人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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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没问题,系统有问题。”调查组最后的意见乍听玄妙,实则两层含义:司机超速、设备老旧,而真正的症结在于管理链条。1月10日,铁道部发出通报,丁关根签字,字体一如既往干净利落,却附加一句话:“所有责任,由我承担。”随即,丁关根提出辞呈,成为新中国成立后首位因重大安全事故引咎辞职的部长。

外界一片哗然。有人叹息,也有人佩服。老同事王志强悄悄给他打电话:“老丁,这事儿真不怪你。”丁关根轻轻一笑:“系统出事,哪能只怪工人?’铁老大’的大门我来开,我就得替它关一次。”一句戏言,平添几分无奈。

辞职后,他被调往国家计委担任副主任,主管交通基建。表面是“平移”,实则中央仍倚重他的专业能力。1991年,两岸关系出现重要转折,海协会与海基会酝酿成立,丁关根转任国台办主任。铁道人的严谨作风带到涉台事务,磋商桌上,他总带着秒表掐时间,讲话从不拖泥带水。

1992年“汪辜会谈”破冰的前夜,丁关根被问及进展,他笑称:“修铁路好比搭桥,桥两头都得有人愿意走。”一句话,道出多年的工务经验与统战智慧的交融。1995年再调统战部后,他依旧保持早七点到岗的习惯,楼道里常见他端着保温杯疾行。

2002年10月,中共十六大召开,丁关根卸下宣传一线重担。此前的十七年,他历经四个重要岗位,却始终保持工程师的直率:信息要准,时间要准,责任要实。他在家中整理旧档案时,对晚辈谈到贵昆事故仍愧色难掩:“教训写在铁轨上,不能忘。”

2012年9月,丁关根因病在北京与世长辞,享年83岁。照片里,他身着深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小火车徽章,那是1951年海运局实习时领到的第一枚工作证。人生半个多世纪潮起潮落,留给后人的,是一颗对铁路事业始终火热的赤子之心,也是一份敢于担当的官员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