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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鲁迅写了一篇小说《风波》,是关于一条辫子的。

七斤是个撑船的,在城里被抓住剪了辫子,辛亥革命了。因为经常撑船从鲁镇到城里,总能听到新鲜事,他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了。有一天他回到村子里闷闷不乐,原因是听说“皇帝坐了龙庭了”,咸亨酒店里的人们议论纷纷,要有辫子,他却没有。七斤嫂也慌神了,埋怨他的光头。这时来了一个赵七爷,这老头是方圆三十里内的学问家,他会读《三国演义》,还知道五虎上将的姓名。

赵七爷的确有见识。革命以后,他的辫子是盘在头顶的,这高招说明他太有见识。但是今天他把辫子放了下来,七斤嫂就知道看来世道的确有变,七斤这是要完了。

赵七爷说,没有辫子可是大事。他说长毛的时候,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说“没有辫子,该当何罪,书上都一条一条明明白白写着的”;说张大帅(张勋)是燕人张翼德的后代,手使丈八蛇矛,有万夫不当之勇。人们全都吓坏了,预感到七斤这次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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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过了十几天,七斤嫂看见赵七爷坐在门口看书,他的小辫子又盘在头顶上了,就回来跟七斤说,是不是皇帝不坐龙庭了?讨论了半天,都认为看来“不坐了罢”。一家人还是重复过去的日子,上有九斤老太,下有女儿六斤,关于辫子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1925年3月,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

此后最要紧的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

鲁迅的这篇小说,也正是探讨国民性问题:要想从根本上取得成功,必须要改造思想意识。

辛亥革命是“换了招牌”,但对人们的影响,就是少了一根辫子,人还是那样的人,社会还是那个社会,生活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然而剪辫子也绝非易事,头上的辫子难剪,剪心中的辫子更是难上加难。

七斤七嫂等人当然是无知、麻木、盲从。七斤虽然经常跑城里,见识却只停留在“什么地方,雷公劈死了蜈蚣精”,“什么地方,闺女生了个夜叉”这个层面上,他稀里糊涂被剪了辫子,又担惊受怕想要辫子,他对为什么剪辫子一无所知。七嫂更是愚昧,听说皇帝又坐了龙庭,她说太好了,“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么”,她的脑子里,只有皇帝登极大赦天下。待想到老公没了辫子,就大骂他是“活死尸的囚徒”。又有九斤老太一个劲地嘟囔“一代不如一代”,你看这鞭子岂是轻易能剪掉的?

赵七爷,鲁迅是塑造了一个妄图复辟的形象。他有些墨水,但是他极端维护专制制度,用满嘴胡说八道愚弄乡民。不过我想这个形象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即他不但保守,还是个滑头,他不仅是愚蠢,他还是个坏蛋,这种辫子更难剪他的辫子可以盘,可以放,他明明没有剪,但貌似又剪了,他的长衫可以脱下,也可以随时穿上,总之他收放自如,左右逢源。

七斤七嫂们都值得同情,而赵七爷才是最坏的。什么事实,什么逻辑,什么科学,他都没有,他只用旧书忽悠百姓就行了。鲁迅写这篇小说的同时期,林语堂说,在中国,三国演义的故事必须要知道,不知道不能算是中国人。鲁迅让赵七爷熟读《三国》,把张勋说成张翼德后代,正是因为如此骗人,最是方便简捷。

小说中还有一个人物,就是七斤的女儿六斤。这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裹了脚,一瘸一拐地走。二十年代,各地纷纷在禁止缠足,但是进展缓慢,八十年代我在村里,经常能看到裹了小脚的老人。鲁迅写这个人物,仍然是《狂人日记》中“救救孩子”的呐喊。

1918年,《北京大学日刊》发表李大钊记录的一首歌谣:“不剃辫子没法混,剃了辫子怕张顺(张勋)”。一条辫子,不剪不行,剪了也不行,到底咋个行,竟然谁都说不清。

小时候看过冯骥才的长篇小说《义和拳》,大概是七十年代末期的作品,几年之后我就读到了他的《神鞭》,这两篇小说都写了义和团,但从技巧到主题,完全不同,从中可以看到当代文学在改革开放后的巨大转变。

神鞭》说得好:祖宗的东西再好,该割的时候就得割。

从鲁迅提出“辫子问题”,一直到八十年代,仍然在回答这个问题,可见剪辫子根本不是理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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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边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