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镇无黑土,临海,只有白花花的盐碱滩。周家村就趴在这滩上,像只饿瘪了的蟹。一九八四年腊月,周赫君接父亲的班那天,老周头从病床上挣起身,指着窗外枯死的槐树说:“记住,无根之木,逢春亦死。”
周赫君没全懂。他眼里只有父亲那双烂了三个窟窿的劳保手套,和镇工业办窗玻璃上贴着的“福”字。
副镇长牛虎,虎背熊腰,走路带风。周赫君第一次见他,是在村口。牛虎的吉普陷进泥坑,周赫君扔了自行车,脱鞋挽裤腿就跳下去推。泥浆溅了一脸,牛虎从车窗里甩出半包“大前门”:“小子,叫什么?”
“周赫君。”
“明天来工业办找我。”
这一找,就是三十年。周赫君成了牛虎的影子。早晨提前半小时到,茶杯里碧螺春要泡到第三泡才最醇,牛虎的讲话稿里“高屋建瓴”不能写成“高屋建岭”,牛虎的丈母娘住院,周赫君守了三天三夜,比亲儿子还勤。
黑土镇的人说:周赫君是牛虎的“腿”。
他这条腿,从镇工业办跑到党政办,跑成秘书,跑成副镇长。牛虎升镇党委书记那天,在黑土饭店摆酒,拍着周赫君的肩说:“你呀,像我肚里的蛔虫。”
周赫君笑,心里却咯噔一下。蛔虫,终究是寄生虫。
九七年开发区挂牌,推土机轰鸣。牛虎当主任,周赫君当副主任。批地,批项目,批条子。酒桌上有人敬酒:“周主任是牛主任的左膀右臂!”周赫君干了,辣得眼泪直流。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无根之木。
可他已经停不下来。牛虎进市委常委,当宣传部长,他也跟着进市里,当招商局长。办公室从开发区搬进市政府大楼十七层,落地窗能看见海。可周赫君总觉得脚下悬空,像站在盐碱滩上,看着坚实,一踩就陷。
招商会,签约仪式,剪彩。周赫君学会了说“大局观”,学会了签“原则上同意”,学会了在KTV里搂着老板们的肩膀唱“兄弟”。牛虎偶尔打电话来,只说一句:“稳当点。”他应一声,心里那点虚,就被更厚的茧子裹起来。
直到去年腊月廿九。那天本该放假,周赫君还在批文件。秘书慌慌张张进来,说省委巡察组突然到了,直接进了牛部长办公室。
周赫君手里的笔“啪”地断了。窗外,丙午年春节的彩灯刚刚挂上,红得刺眼。他想起今年是马年,父亲就是属马的,常说“马失前蹄,往往因为路看错了”。
举报信像雪片。不,像盐碱滩上刮起的白毛风,迷了眼,呛了肺。牛虎被留置的消息传来时,周赫君正对着那份外资并购方案——他上个月刚批的,里面有他小舅子三成干股。
纪委的人来得静悄悄。两个年轻人,彬彬有礼:“周局长,麻烦配合调查。”其中一人还帮他拿了衣架上的外套。
路上,车经过开发区。周赫君看见当年他主持奠基的那家工厂,烟囱还在冒烟。他突然问:“同志,现在黑土镇,还种不种棉花?”
年轻人一愣:“早不种了,盐碱太重,种不活。”
是啊,盐碱太重。周赫君闭上眼。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指甲抠进他肉里:“儿啊,咱庄稼人,脚要踩泥,手要沾土……”
可他的手,三十年只沾过文件、酒杯、和那些烫金的“心意”。
留置室的灯光,白得像盐碱滩的日头。周赫君交代完最后一笔钱款的去向,忽然听见窗外有风声——像极了黑土镇春天,那刮过盐碱滩的、干裂的风。
他终于懂了父亲的话。
无根之木,就算攀上了最高的墙,逢了再暖的春,终究是要倒的。因为它从来不知道,真正的养料不在天上,而在那最黑、最腥、最不起眼的泥土里。
可他知道得太晚了。晚到连回头看看那棵枯槐的机会,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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