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者: 严六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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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漫步庙堂巷,杨绛故居旁的忠仁祠牌楼保存基本完好,斑驳的墙面上缠绕着茂密的瓜藤,藤蔓间垂下一串串饱满的葡萄。这些看似自然的纹样,其实承载着绵延千年的朴素愿望——多子多福。
在天灾人祸频繁的传统农耕社会,人丁兴旺就是最大的福气,毕竟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劳动力,多一层家族延续的保障。工匠们把这份多子多福的祈愿,化作纹饰,装点在日常生活里,其中与苏州关系比较紧密的则有螽斯纹、瓜瓞绵绵纹、石榴纹、葡萄纹四大吉祥纹饰。
螽斯纹:虫鸣中的人丁兴旺
在西山镇的横山岛上,有一座背山面湖的清代建筑,名曰宁俭堂,两路三进。它的砖雕门楼极具特色,其中一块镌刻有“螽斯衍庆”字样。
“螽斯衍庆”四字笔画间连带自然,字体结构欹正相生,每字重心略有偏移,如“斯”字左收右放、“螽”字上紧下松,排布均匀、疏密相宜。“衍”为延续之意,“庆”为喜庆之意,寓意子孙绵延、人丁兴旺。“螽斯”则是类似蟋蟀的昆虫。威严的牌楼上刻螽斯是否显得有点奇怪?
原来古人观察到螽斯繁殖力超强,一次能产卵几十上百枚,简直是多子多福的完美代言人。这种祈愿最终因收录到《诗经》中而成为全国性的文化常识: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古人是如此希望子孙绵绵,以至诗中的“振孙”“绳孙”等概念,都成为取名的热门选择。比较著名的有南宋目录学家陈振孙、明末清初书画家严绳孙、现代作家王振孙。
螽斯多子多福的象征意义亦在民间广泛传播,成为深入人心的传统纹饰。元代青花瓷器上已出现螽斯纹雏形,彼时该纹样多作为辅助纹饰填充于器物边角。至清代道光年间,螽斯纹发展为独立主体纹饰,造型写实到能看清它三角形的脑袋、丝状的触角和擅长跳跃的后足。
苏州民众亦将螽斯元素融入绘画之中,如翁雒《花石蟋蟀图》便是典型例证。画面下方之蟋蟀,身形小巧灵动,细长纤弱的触角斜向舒展,收拢的翅翼纹理间隐现墨色层次,后腿弯曲蓄势待发,暗藏力道。右侧另一只则体型宽绰,更显悠然闲适,触角向侧方轻展,躯干舒展自如,腿部线条轻缓铺陈。
螽斯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同样融入苏州的文学脉络之中。明代吴县诗人黄省曾所作《夏景》就有提及:
江乡临小满,暖气动螽斯。
竹日阴初合,荷风澹自宜。
尊前聊共醉,身外本难知。
物色朝朝变,空然悲素丝。
瓜瓞绵绵纹:藤蔓间的子孙绵延
苏州文化博物馆有款“瓜瓞绵绵”主题马克杯,白瓷底子上,叶片、茎蔓、瓜果层次分明,喝水时都能感受到满满的吉祥祝福。“瓞”和“蝶”同音,指的是小瓜,“瓜瓞绵绵”就是说藤上大瓜小瓜接连不断,小瓜慢慢长成大瓜,暗喻子孙满堂、家族代代兴旺。这一说法源自《诗经・大雅・绵》:
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
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
这首诗记述了周民族先祖古公父率领族人自故土迁徙至周原,奠定邦国基业。周部族以农业为本,土地乃其生存发展之根基,能否占有并掌控广袤肥沃之土地,直接关乎部族的兴衰存亡。瓜瓞绵绵的文学意象在苏州得到延续,宋代长洲文人丁谓所作《瓜》一诗:
绵瓞怜同蒂,锄耰莫误芸。
浮泉滋绀质,巾绤透清芬。
大大小小的瓜儿都长在同一条藤蔓上,农人拿着锄头、耰耙除草时,可别误伤到它们的根茎。农人用流动的清泉滋养着瓜儿,让它长得鲜美甘甜,即使用粗葛布巾包裹起来,也挡不住那股清新的芬芳香气。
想在传统器物中识别瓜瓞绵绵纹饰,要诀在于“长藤多瓜,大小相次”,就是在一根长藤上,长着大大小小的瓜,具体又可分为两类。第一类为瓜藤组合纹样,瓜果丰硕、藤蔓缠绕连绵,直观传递出子孙繁衍、家族兴旺的美好愿景。第二类为瓜蝶结合纹样,蝴蝶象征美好与蜕变,使这一组合添了几分美感。
明清时期,瓜瓞绵绵纹火遍大街小巷,瓷器、年画、刺绣上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吴文化博物馆的明代青花瓜楞罐就是典型。器身画面以缠枝果实为主体,饱满瓜果与蜿蜒藤蔓相互交织。工艺层面,青花发色浓淡相宜,瓜果以浅蓝晕染,藤蔓以深蓝勾线,形成鲜明的色彩层次。这种粗犷而鲜活、满工而意趣的纹饰风格,蕴含民间生活热望,彰显瓷器纹饰的市井烟火气。
就连人名都在蹭福气。苏州革命志士沈瓞民,原名沈祖绵,字瓞民,“祖绵”之名与“瓞民”之字,源自“绵绵瓜瓞,民之初生”之典,是“名字相协”命名范式的典型。
石榴纹:千房同膜,千子如一
石榴,古称安石榴,原产于西亚地区,经由丝绸之路传入我国。其花色艳丽,果实饱满多子,承载着多福多寿、子孙兴旺的美好寓意。石榴纹造型多凸显果实饱满多子的特征,常与其他元素组合形成适配纹样。
这种纹饰适用范围极为广泛,可用于各类建筑构件,被誉为“华纹第一品”。比如,怡园内的藕香榭窗格上刻有石榴与蝙蝠纹饰,简洁的框架与繁复的花纹,既具有几何形的朴素,又与自然的图案相得益彰。
石榴纹也被广泛应用在瓷器中,如清青花石榴纹盘。盘心三枚饱满绽开的石榴是视觉焦点,籽粒刻画得清晰可见。从工艺与布局看,器物采用浓艳青花绘制,石榴搭配花卉。
就连文房用具也少不了石榴的身影。明代文学家文震亨在《长物志》阐述书房中的水注时,提到:
陶者有官、哥、白定方圆立瓜、卧瓜、双桃、莲、蒂、叶、茄、壶诸式,宣窑有五采桃注、石榴、双瓜、双鸳诸式,俱不如铜者为雅。
水注是文房中专供注水于砚的盛水器。文震亨认为用陶瓷烧制的水注中,哥窑、官窑与定窑品相较佳,形状多样,有卧瓜、双桃等。在这些样式中,石榴造型不及瓜、桃形象经典,略显特别,却因吉祥寓意得以入选。
苏州的诗作中也常常提到石榴多子多福的特点。明代王世贞有《题石榴》:
安石托根知自远,扶南压酢别成鲜。
合欢枝上青犹绮,百子池头红已然。
据《三辅黄图》记载,百子池在汉代宫廷中兼具七夕节庆相关功能,宫女于七月七日于此演奏于阗乐、行丝线系结之仪。后世多以“百子”代指多子多福之意。
此外,石榴还能与佛手、蜜桃组成象征多子、多福、多寿的“三多纹”。典型器物当属吴文化博物馆的石榴、桃子、佛手饰茶壶。壶身一侧塑有饱满的石榴,表皮凸起的籽粒纹理清晰可辨,釉色呈红褐与灰白之色,晕染自然,另一侧塑成舒展的佛手样式。壶身整体则以丰腴的桃子为基底,粉白釉面映衬出桃尖的淡红色泽,形态鲜活灵动。
壶身所饰石榴、佛手、桃子组合中,佛手之“佛”与“福”谐音,被视为福气的象征,桃子又称寿桃,是传统长寿文化的经典符号,石榴因“千房同膜,千子如一”的籽粒特征,蕴含子嗣绵延、家族繁盛之意。
葡萄纹:藤架下的子嗣绵长
葡萄,古称蒲桃或蒲陶,《汉书·西域传上》载,“汉使采蒲陶、目宿种归”,可见早在汉代,葡萄已传入中原。葡萄果实呈串簇生,颗粒饱满繁多,直观契合多子的民间祈愿,象征家族人丁兴旺、子孙绵延,而攀援蔓延的藤蔓,更延伸出基业永续、福寿绵长的内涵。
这种水果因吉祥的寓意,成为绘画中的常见题材。明代书画家沈周在写生画作中就多次描绘葡萄,他的《水墨葡萄写生图》,摒弃全株繁冗之态,仅截取葡萄藤一枝铺展。葡萄果实以“墨点攒聚”成串,画面留白疏朗。除了画作外,沈周也将葡萄化入诗歌之中:
与郎同在长干住,自小相逢不相忌。
郎骑竹马到侬家,当著爹娘与郎戏。
不道如今却嫁郎,葡萄锦被合欢床。
处郎不久郎作客,去年五月下三湘。
沈周以质朴自然之语、清晰叙事脉络,勾勒出一段自青梅竹马至婚后别离的情感历程。“葡萄锦被”以具象器物描写点染婚后生活之甜蜜,既彰显生活之精致,又暗合明代丝织业发达之社会背景,于细节之处彰显匠心。
葡萄纹的风格随着时代不断变化。汉代,葡萄纹受古希腊文化与犍陀罗佛教艺术的双重影响,异域风情浓郁。隋唐时期,随着葡萄种植的普及,葡萄纹被大量应用于各类载体,其中以铜镜、金银器最具代表性。与汉代相比,这一时期的葡萄纹已褪去异域风格。宋元至明清时期,葡萄纹风格愈发写实,以缠枝葡萄纹为主要表现形式。瓷器斗彩、粉彩等工艺的诞生,更使葡萄纹样愈发多彩灵动。
苏州地区常将葡萄纹与其他吉祥元素组合,衍生出更丰富的内涵。比如清代白玉松鼠葡萄饰件,以整块和田白玉籽料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器物采用圆雕工艺,整体呈树叶形制,正面琢刻葡萄一串,藤蔓间镂雕松鼠一只觅食,其目外凸,左顾右盼,呈窥视之态。整器构思精巧,松鼠灵动鲜活,葡萄颗粒饱满。
松鼠之“松”与“送”谐音,自带主动馈赠的祝福意蕴,葡萄则是契合古人对家族兴旺、人丁繁茂的期许。二者结合寓意为送子添福。
结 语
除了这四种纹饰,苏州器物里还有不少多子多福的传统纹样,如象征生殖旺盛的鱼纹、描绘孩童嬉戏的婴戏纹、莲子繁盛的莲蓬纹等。苏州老建筑中同样处处蕴含多子多福的美好祈愿,例如姑苏区沧浪亭内的葫芦门,因葫芦多籽的特性,承载子孙满堂的寓意,洞庭东山镇雕花楼下栏,镌刻七子八婿为郭子仪拜寿的经典场景,木渎镇严家花园的花轿之上,雕刻有百子闹春、麒麟送子等吉祥纹样。
下次去逛博物馆、看老建筑,不妨多留意这些细节,说不定某一样纹饰、某一件器物,就藏着一段关于祈福的浪漫故事。
参考文献:
1.邵爱涵:《中国历代经典纹样》,江苏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
2.涂睿明:《纹饰之美——中国纹样的秘密》,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
3.王秀梅译注:《诗经》,中华书局,2015年版。
4.朱紫璇:《吴中绝技:一器一世界,一技一人生》,《经济观察报》,2025年6月26日。
5.杨俊艳:《瓜瓞绵绵瓷器上的瓜纹解读》,《收藏》,2021年第3期。
6.杨小岚:《石榴纹艺术符号研究》,湖南工业大学,2012年硕士毕业论文。
7.郝晓飞:《17-18世纪瓷器上松鼠葡萄纹的设计特征研究》,景德镇陶瓷大学,2022年硕士毕业论文。
【特展信息】
展览名称:纹章九州——中国古代的纹饰和纹样
展览时间:2025.12.30~2026.5.6
展览地点:吴文化博物馆一楼第一、第二特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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