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在国外生活快十年了，远在地球另一边，时差颠倒，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早些年，我一直觉得堂哥这人有点“死心眼”。
他在国外做着普通的工作，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可只要老家村里谁家办红白事，他的礼钱总能第一时间托人送到，一次都没落下过。
我不止一次在私下里跟爸妈嘀咕：“堂哥人都在国外了，以后又不回来常住，何必这么较真？
村里那么多人，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随了礼人家也未必记在心上，这不是白白花钱吗？”爸妈每次都只是叹口气，说：“你堂哥心里有数，他是念着根呢。”
那时候我年轻，总觉得这话太虚无缥缈。在我看来，人情往来就是现实的交换，你有用，别人才记得你。
你远在国外，用不上村里的人，何必把钱花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堂哥刚出国那几年，村里谁家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办白事，只要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都会主动问清楚规矩，该随多少就随多少，一分不少。
有时候赶上几件事凑在一起，他一个月要转出去好几笔钱，我劝过他：“哥，你人不在场，心意到了就行了，不用次次都按最高的来。
有些远房亲戚，你不随礼，人家也不会说什么。”
堂哥只是在电话那头笑笑：“咱在外面，人不到，礼得到，这不是钱的事，是咱做人的规矩。我那时候听不懂，只觉得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国外生活开销大，他每一分钱都是辛苦挣来的，却大把大把花在这些“虚礼”上，太不值当。
有一年，村里一个远房长辈去世，消息传到堂哥那里时，丧事都快办完了。
堂哥知道后，硬是托我把礼钱补上，还让我代他去灵前磕个头，我觉得没必要，人都走了，事后补礼反而显得奇怪。
堂哥却很认真：“该做的事，晚了也得做。咱不能让人觉得，出去了就忘了本。”我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堂哥在国外安了家，有了自己的小日子，可他那份“随礼”的习惯，十年如一日，从来没变过。
村里的人提起他，都说这孩子有良心，出去这么多年，还记着老家的人，可我始终觉得，这些好话听听就算了，真到有事的时候，谁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直到大伯突然去世，我才彻底明白，堂哥十年如一日坚持的，根本不是什么虚礼，而是给自己、给家人，铺下了一条最踏实的后路。
大伯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院子里晒太阳，第二天早上就没了呼吸，家里一下子乱了套，爸妈年纪大了，慌得六神无主，我年轻，可从没操办过丧事，村里的规矩、流程、人情往来，我一窍不通。
那时候堂哥还在国外，机票不好买，最快也要两三天才能赶回来，家里没个主心骨，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又慌又乱，生怕哪里做得不对，被村里人说闲话。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天还没亮，村里的长辈、邻居、亲戚，就陆陆续续赶来了。
有人主动过来搭把手，安排灵堂，有人跑去联系棺材、联系办事的厨子，有人负责记账、接待前来吊唁的人；还有的长辈，坐在爸妈身边，轻声安慰，告诉他们不要慌，一切有大家。
我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愣住了，我原以为，家里没什么有权有势的亲戚，堂哥又远在国外，大伯的丧事肯定办得冷冷清清，甚至会手忙脚乱，处处碰壁。
可现实完全相反，整个丧事办得井井有条，没有一个人推诿，没有一个人冷眼旁观。
村里的老支书亲自过来坐镇，拍着我的肩膀说：“孩子，别怕，你堂哥平时对村里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在国外，心一直没离开过老家。
现在家里有事，我们这些人，该顶上去的，都会顶上去。”一位平时很少走动的远房叔叔，跑前跑后，比自家的事还上心。
他跟我说：“你堂哥人不错，我家孩子结婚，他都随了礼，他人在国外不容易，这份情，我们记着。”
就连那些我觉得堂哥“白随了礼”的人，这时候都出现在家里，忙里忙外，没有一句怨言。
丧事那几天，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五味杂陈，我终于懂了，堂哥那些年看似“无用”的随礼，从来不是为了交换什么好处，不是为了面子，也不是为了以后能得到什么回报。
他只是在默默守住一份做人的本分，守住和老家的联系，守住血脉里最朴素的人情。
他远在异国他乡，无法守在亲人身边，无法在平时帮上什么忙，所以他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没有忘本，我还记着这份乡情，我把家人托付给这片土地，也希望这片土地，能在家人需要的时候，拉一把。
以前我觉得，人情是算出来的，你给我多少，我还你多少，可那天我才明白，真正的乡情，根本不是一笔一笔的账，而是平时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心。
你平时把别人放在心上，等你有事了，别人才会把你放在心上。你平时肯为别人付出，等你落难了，别人才愿意为你撑一把
堂哥赶回来的时候，大伯的后事已经基本办完了，他一身疲惫，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一次，我没有再劝他，也没有再觉得他那些坚持不值得。
丧事结束后，我跟堂哥坐在院子里聊天，我问他：“哥，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你随了那么多礼，万一家里有事，没人管怎么办？”
堂哥抽了根烟，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过那么多。我只知道，咱是村里出去的人，不能丢了规矩。人活着，不能只想着自己，你对别人真，别人才会对你真。我在国外，照顾不到家里，只能靠这些小事，让大家知道，咱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这次你也看到了，不是咱有多厉害，是咱平时没做亏心事，没冷了乡亲们的心。你对别人一分好，别人会记着，到了关键时候，这一分好，就能变成十分的暖。”
那一刻，我心里那道年轻的固执，彻底被打通了，我以前总觉得，人情世故是负担，是多余的开销，人要为自己活，没必要顾及那么多人。
可经历过大伯的丧事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从来不是孤立活着的，尤其是在老家，在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上，人情就是底气，规矩就是靠山。
你平时不缺席别人的喜事，不漠视别人的丧事，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为了让留在老家的亲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至于孤立无援。
堂哥远在国外，却用十年的坚持，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随礼，不是钱，是心意，不是面子，是良心，不是无用功，是扎根在泥土里，永远割不断的根。
人走得再远，心不能离根太远，你守住人情，守住规矩，守住善良，生活自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最温暖的回应。
从那以后，我也学着堂哥的样子，记住村里的大小事，谁家有事，能帮就帮，能随礼就随礼，我不再计较值不值得，不再算计有没有回报。
因为我终于懂得，做人最聪明的方式，从来不是精明算计，而是踏踏实实，以诚待人。
你把心交给别人，别人才会把心交给你，你守住乡情，乡情才会在风雨来临时，稳稳地托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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