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其一
陶渊明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
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
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
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
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
过年喝了些酒,也确实有点意思。是饭桌的灵魂,喝了点酒,那顿饭有劲一点。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
读陶渊明《饮酒》诗,无一句说教,无一字矜夸。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开篇便戳破了世人一生执迷的幻象。富贵荣华,贫贱困顿,不是固定不变的光景,那是世事轮回里彼此交替的过客。
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
东陵侯昔日何等尊贵,一朝时移世易,躬耕瓜田,昔日的车马喧阗、锦衣玉食,都化作田垄间的清风与泥土。世人叹他落魄,怜他落差,可在通达者眼中,这不过是天道寻常。寒暑往来,四季更迭,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天地尚且不能固守一种模样,何况渺小如人。人道每如兹,五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最沉的生命真相——人生本就无常,得失皆是常态。
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
我们总在追求恒定,渴望富贵长久,安稳一生,怕衰败,怕失去,怕境遇不如从前。于是心随境转,得则欣喜若狂,失则悲戚愁苦,一生都在外界的起伏里颠簸,不得安宁。
草木一岁一枯荣,江水日夜向东流,星辰起落,昼夜交替,世间从无不变之物。人若执着于“定”,便是与天地之道相悖,自寻烦恼。
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
何为通达之人?不是看破红尘避世不出,不是冷漠无情无动于衷,而是看透衰荣更替的本质,明了四时代谢的规律,心中了然,不再疑惑。
他们不被眼前的繁华迷眼,也不被一时的困顿击垮。得意时,知繁华终会落幕,不骄不躁;失意时,懂寒冬终会过去,不怨不尤。他们站在世事流转之外,守着一颗清明本心,不攀附,不执念,不纠结,不惶惑。这一份通透,不是生来便有,而是历经世事、观透人心后的觉醒。
而陶渊明的酒,便是这觉醒之后,最朴素的陪伴。
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
有人说酒是消愁物,能解世间万般苦;有人说酒是忘情水,能抛却人间千般愁。可在陶渊明这里,酒从不是逃避的工具,也不是放纵的理由。它不烈,不狂,不醉生梦死,只是一樽清酒,盛着天地清风,载着心中安宁。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一个“忽”字,道尽随性自然;一个“欢”字,写尽生命本真。
酒于他,是与天地对话的媒介。举杯对风,风知他心;把酒向月,月懂他情。四季流转,衰荣变幻,都在这一杯酒里归于平静。酒入喉肠,凉的是浮躁,暖的是本心,清的是迷思。他不必向世人解释自己的选择,不必为境遇悲喜,只需握着这一杯酒,从清晨到日暮,从春夏到秋冬,与欢喜相伴,与自在相守。
这便是生动不凡的生命。
不刻意追求伟大,不强行标榜高洁,只是顺应天道,安守本心。不被衰荣捆绑,不被得失困扰,在无常的世事里,守住一份恒定的欢喜。瓜田种瓜,便享瓜田之乐;东陵为侯,便守侯王之责。境遇变了,心境不变;世事改了,初心不改。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
人间走一遭,我们都在寻找通达之法。有人求诸外物,有人问诸他人,终其一生不得其门。其实答案从来简单,不过是看透无常,放下执念,守一份心安。如陶渊明一般,不必轰轰烈烈,不必惊天动地,只需于寻常日子里,得一樽清酒,守一刻清欢,在四时代谢中安然立身,在衰荣变幻里自在从容。
生命动人的模样,是历经世事沧桑,依旧能守着朴素的日常,与生活温柔相持。一杯酒,一颗心,一段寻常岁月,便是人间朴实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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