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荡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六月里的风一吹,绿色的芦秆挨挨挤挤,绿浪随波荡去,发出沙沙的响声,间或飞出只野鸭,平添一番景象。
东面渡口的柳树下拴着一条老旧的扒泥船,船底糊着厚厚的淤泥,顾良才蹲在船头抽着烟,眼睛却一直瞟着东港村的方向。
顾良才早上接到信,西塘区公所的人要在村里开会。
日头渐渐升高,顾良才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又往村子方向望了一眼,不过这次,他的心却倏地一跳。
不对!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只鸟扑棱棱飞起来。紧接着,顾良才看见几个人影正猫着腰往这边跑,后头远远的,像是有黄呼呼的东西在动。
顾良才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已经看清了那两个人,跑在前头的是区公所的小通讯员,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跑得帽子都飞了。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顾良才认得其中一个穿灰布衫的,是区长。
“顾大叔!顾大叔!”小通讯员压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鬼子!鬼子来了!”
顾良才一把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多少人?”
“二三十个!从双屯头那边来的!特务探到了咱们的信!”
顾良才二话不说,解下船绳,把船头往岸边一靠:“快上!都上!”
区长最后一个跳上船,回头望了一眼村口,黄呼呼的影子已经近了,能看见刺刀尖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压低声音说:“老顾,你自己可得小心呐。”
顾良才没应声,竹篙往水里一点,船就离了岸。
他撑着船往芦花荡深处去,七拐八绕,穿过一片密密的芦苇,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四面被芦苇包围的小滩涂,外人根本找不着。顾良才把船靠在一块半淹的土墩旁:“你们在这待着,我不来,千万别动。”
区长一把拉住他:“你还要回去?太危险了!”
“我不回去,鬼子他们更疑心了,”顾良才把他的手拨开,“放心,我有办法。”
竹篙又一点,船便划破水面往回走。
顾良才把船撑到渡口的时候,十几个鬼子已经站在岸边了,领头的是个矮个子军官,挎着东洋刀,看见船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的,什么的干活?”翻译官扯着嗓子喊。
“摆渡的。”顾良才把竹篙往泥里一插,跳下船,蹲在地上掏出烟袋。
翻译官跑过来,踢了他一脚:“起来起来!太君问你,刚才跑过来的那些人呢?新四军!”
顾良才摇摇头:“没看见。”
那矮个子军官走过来,围着顾良才转了一圈,忽然抽出刀,刀尖顶在他下巴上,往上挑了挑。顾良才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眼睛却没躲,直直地看着他。
“你的,不说,死啦死啦的。”
顾良才还是摇头:“真没看见。”
军官收回刀,眯着眼看了看前方随风起伏的芦苇,随即往芦苇荡里一指:“船,划进去,搜!”
顾良才心里一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指了指船:“这船漏了,划不了。”
“漏了?”翻译官凑过来看,船底确实糊着泥,不过看不出个所以然。
军官不耐烦地挥挥手,几个鬼子兵立刻跳上船,用枪托在船板上咚咚地砸。顾良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地方离堵洞的木塞子不远。
“上去!划!”翻译官推了他一把,催促道。
顾良才慢慢吞吞爬上船,把竹篙拿在手里。他低着头,眼睛却在船底扫了一圈——那个木塞子就在他脚边不远处,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他自己凿的洞,专门预备着有这么一天。
船离了岸,往芦花荡里走。
顾良才撑着篙,船走得不快。几个鬼子站在船上,端着枪四处张望,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那个矮个子军官站在船头,眼睛盯着芦苇丛。
顾良才趁他们不注意,弯下腰,装作整理船板,手指摸到了那个木塞子。
他轻轻往外一拔。
水立刻从那个小洞里涌进来,凉丝丝的,顺着船板往四处淌。顾良才心里数着数,一、二、三——他脚下暗暗使劲,船身一晃,那几个鬼子没站稳,东倒西歪。
“哎哎哎——”一个鬼子兵差点摔倒,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胳膊。
顾良才忽然大喊一声:“不好了!船漏水了!”
几个鬼子低头一看,船舱里已经积了一层水,还在咕嘟咕嘟往上冒。那个矮个子军官脸色一变,蹲下身子用手去摸,水已经没过他的手指。
“堵!快堵!”翻译官急得直跺脚。
鬼子兵们慌了,有的摘下帽子往进水的地方塞,有的脱下衣服揉成一团压上去。顾良才站在船尾,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心里暗笑,脚下却又是一晃。
这一下晃得厉害,船边的两个鬼子没站稳,身子一歪,“扑通”“扑通”掉进了水里。
“八嘎!”军官骂了一句,伸手去拉,船又往另一边歪。他这一拉不要紧,身子往外探,船的重心全变了,只听“哗啦”一声,整条船翻了个底朝天。
顾良才早就有准备,船翻的一瞬间,他一把抓住了船帮,身子挂在船边上。十几个鬼子全掉进了水里,刺刀、帽子、步枪,漂得到处都是。芦苇荡里的水不深,刚没过胸口,可那些鬼子穿着军靴,踩着淤泥,走一步陷一步,一个个扑腾得跟落水狗似的。
“救命!救命!”有个鬼子不会水,双手乱抓,拽住旁边的人就往水下按。
翻译官呛了几口水,爬起来又摔倒,嘴里骂骂咧咧。那个矮个子军官站在水里,水刚好到他下巴,他举着那把东洋刀,冲着顾良才喊,可喊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顾良才扒着翻了的船,慢吞吞往岸边游。几个鬼子看见他,想过来抓,可一动就陷进淤泥里,动弹不得。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些鬼子才一个个爬上岸。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帽子没了,枪也丢了好几杆。
那个矮个子军官站在岸边,浑身滴着水,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指着顾良才骂,骂了半天,最后一挥手,带着那些落汤鸡似的兵,灰溜溜地走了。
顾良才坐在岸边,看着他们走远,又过了一会儿,日头已经偏西了,芦花荡里的风吹过来。
顾良才站起身,往芦苇荡深处望了望。
那边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他知道,区长他们一定还在那块土墩上等着,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顾良才笑了笑,沿着水边绕过去,从岸边芦苇丛中,扯出一条小船,随后便往芦花荡深处撑去。
芦苇丛里,几只水鸟被惊起来,扑棱棱飞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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