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夏天的傍晚,柳泉村的太阳刚落山,知了还在树上叫得人直闹心,保长孔和庚正蹲自家院门口抽旱烟,就听见村口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那脚步沉得很,绝不是干了一天活的庄稼人能走出来的。他蹭地站起来往那边望,就见七八个带枪的兵正往这儿来,枪刺在暮色里亮得晃眼,当时心就沉了下去。
带头的班长直接堵到院门口,开口就问朱福康在不在家。孔和庚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心里瞬间凉透了。朱福康是地下党书记,刚在村里布置完任务离开,敌人这时候找上门,肯定是走漏了消息。
他跟敌人说好几天没见着朱福康了,哪知道对方根本不买账。班长盯着他看了两眼,直接摆手让他带路,说少废话,去朱福康家搜。
孔和庚没法推辞,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平时走熟的土路,那天走起来觉得漫长得要命。他一边走一边琢磨,朱福康按理该出村了,万一没走成怎么办,真给堵着全完了,就算扑空,惹恼了这帮兵,自己也讨不到好。
走到朱福康家门口,就看见院门虚掩着,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孔和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合着朱福康还没走。敌人推了他一把,催他开门进去。
门推开的瞬间,孔和庚一眼就看见,朱福康正坐在屋里的木盆里洗澡。屋子里水汽蒙蒙,油灯捻得极小,火苗也就黄豆那么大,照得人脸都模模糊糊的。朱福康看见他,手里擦身的毛巾顿了一下,又接着擦了起来。
孔和庚脑子瞬间转得飞快,张嘴就喊,朱福康那家伙躲哪儿去了?跟进来的班长眯着眼往木盆那边看,开口问这是谁。
孔和庚抢着答,这是朱福康的表弟,从上海来探亲的。说完还转头对着朱福康吼,你表哥去哪了,老总找他有事。
朱福康瞬间接收到信号,操着一口软糯的上海腔慢悠悠开口,阿哥去前面人家打麻将了,叫阿拉先洗澡,讲好等歇回来陪阿拉吃老酒。那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活脱脱就是上海来的公子哥,半点儿破绽都没有。
孔和庚见敌人没起疑,转身就往外走,还催着大伙快追,说人就在前面村子,别让他跑了。一帮兵听说要抓的人在前头,呼啦啦就跟着往外跑,班长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追了出去。
孔和庚带着这帮人在村里绕圈子,东家进西家出,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连朱福康的影子都没见着。班长的脸黑得像锅底,猛地站住脚大喝,不对,咱们中计了,赶紧回去。
等一伙人再跑回朱家,院门大敞着,屋里就剩一盆凉水,油灯还亮着,朱福康早就没影了。班长盯着那盆水看了半天,转过手就给了孔和庚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趔趄,嘴里都泛起了血腥味。
孔和庚扶着墙站稳,脸上还是那副讨好的笑,一口咬定自己真不知道,都是那个上海人骗了他。班长气得直哆嗦,直接喊人把孔和庚绑了起来。
绳子勒进肉里,孔和庚被推搡着往村外走。路过自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媳妇站在院子里,两手攥着围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哭都不敢出声。他想说点什么安慰两句,嘴张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敌人把他关在辛丰镇一个柴房改的牢房里,又潮又暗,还把他吊在房梁上,胳膊疼得像是要断掉。班长拿着皮带站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问,是不是你把朱福康放跑的。
孔和庚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没看见朱福康。皮带一下下抽在身上,疼得钻心,打了好几下见他死活不说,敌人就把他丢在这儿吊一夜,说明天接着审。
夜里特别凉,孔和庚昏昏沉沉的,想起三年前入党那天,也是这么凉的天。那时候组织上让他当保长,他还不乐意,说这差事不就是给敌人当走狗吗,我不干。
还是朱福康拍着他肩膀说,正因为是给敌人干的差事,才得咱们自己人占着位置。明面上应付敌人,暗地里就能给咱们党办事。这一干,就是三年。
三年里,孔和庚给山里的游击队送过盐,送过药,送过不知多少情报,哪次不是提着脑袋干,可还真没今天这么险。连着审了好几天,孔和庚一口咬定没见着朱福康,身上的伤一层叠一层,可半个字都没漏。
他心里有数,只要朱福康跑了,敌人没抓着人,就不会真要了他的命。他是本地保长,真弄死了,以后谁给他们收粮派差。果然半个月之后,就有人来保他出去了。
来的是冷遴先生,身后跟着两个穿长衫的同志,敌人班长立马换了副嘴脸,陪着笑亲手给孔和庚松了绑。出了牢门,冷遴先生低声跟他说,组织上让我来接你,辛苦了。
孔和庚点点头,想扯个笑,结果嘴角都动不了。他抬头往柳泉村的方向看,大太阳毒得很,晒得地面都要冒烟了。后来朱福康托人带话,说老孔,你是真的好样的。
孔和庚听了,啥也没说,照旧蹲在自家院门口抽他的旱烟。这事搁他自己看来,真没多了不起。不就是那盏昏黄油灯底下,急中生智喊了那么一嗓子,帮自己兄弟躲了过去。
千千万万个像孔和庚这样的无名英雄,没有留下多少惊天动地的事迹,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守住了自己的信仰。他们就像暗夜里的星星,看似不起眼,拼起来就是一整片照亮前路的星空。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百年党史中的无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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