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汉宋礼学呈现出政、教两端的往复鼓荡之势,推寻其嬗变之迹,盖当以中唐为转轴时刻,以杜佑、韩愈为时代分野的先后型范。杜佑持“理道”观编撰《通典》,上承《汉志》与郑学的理念与文献,乃是汉型礼学的“终条理者”。韩愈以“教道”观为天下倡,重塑“士”“师”的理想与责任,为宋型礼学的“始条理者”。通过疏证《汉书·食货志》《通典》《原道》《新唐书·礼乐志》中的几幅古圣先王政教图景,可以把握到汉宋礼学的“变”与“常”。

关键词 :杜佑;《通典》;“理道”;韩愈;《原道》;“教道”

欧阳修《新唐书·礼乐志》序云:“由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欧公以“治出于一”概括三代政教精神,认为先王以礼乐教化为平治之具,教、政一贯;及三代已亡,遭秦变古,政、教二分,时王以“簿书、狱讼、兵食”等政制为急,而文教转属第二序之事,是所谓“治出于二”。此说一方面着力勾勒周秦政教的转捩大势,另一方面复折射出汉宋礼学的嬗变消息,为后世治经史学者提供了结构性的研究视角。管见所及,当前汉宋礼学先行研究中最具生命力、影响力的范式盖有三种:其一,清代以考据、义理辨章汉宋之观念。此一观念在哲学史、思想史领域至今回响不绝 。其二,内藤、宫崎唐宋变革说。在此一学说的影响下,历史学者特别注意到唐宋间“礼下庶民”的历史动向 。其三,义疏学衰亡史论。此一研究视角由桥本秀美提出,后经其门生推展扩充,勾勒出汉宋礼学由“经书本位”一变而为“制度本位”,再变而为“天理本位”的发展脉络 。以上三种论述范式,均有坚强的理据,揭示出汉宋礼学嬗变的重要面向,但偏重论述汉宋学的差异性、对峙性、流变性,隐然反映出近代以来“经学退场”的经学史研究倾向。如果从“经学在场”的角度观察,经学史流变的背后,是否仍有“常道”“定义”贯穿始终?欧公此论提示的“政”“教”两端,实为重要的分析框架,值得我们一再重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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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新唐书·礼乐志》(“中华再造善本”影印宋绍兴刻宋元递修公文纸印本)

一、周秦变局之下汉宋礼学的政教往复

汉人承周秦之变,一方面反思衰周之文敝,一方面儆惧暴秦之速亡,历经西汉、新莽、东汉前期的政治、文化探索,《汉书·食货志》最终提炼出“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的古制图景,代表着汉儒折中文质、杂用王霸的制度意识 。循此制度意识,汉末郑玄以《周礼》为“经礼”,以《仪礼》为“曲礼”之遗,重构礼学体系。这一礼学体系的基始与归趋,最扼要地表达于《周礼》六官首句——“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注中。“惟王建国”郑注云:“周公居摄而作六典之职,谓之《周礼》,营邑于土中。七年,致政成王,以此《礼》授之,使居雒邑,治天下。” 是以《周礼》为“治天下”之政典,其六典内容涵盖欧阳修所谓“簿书、狱讼、兵食”种种内容,乃属“此为政也,所以治民”的层次。而这一政典所奠基并指向的,乃是一个教化的理想——“以为民极”,郑注云:“极,中也。令天下之人各得其中,不失其所。” 郑氏训“极”为“中”,典出《地官·司徒》:“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郑注此经云:“礼所以节止民之侈伪,使其行得中。郑司农云:‘五礼谓吉、凶、宾、军、嘉。’” 在郑玄的礼学体系中,“五礼”为“曲礼”,与作为“经礼”的《周礼》相对,其文献传世者即《仪礼》一经。由是观之,《仪礼》属教典,为郑氏三礼学体系“民极”理想之所系,乃属欧阳修所谓“此为礼也,所以教民”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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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玄像(故宫南薰殿旧藏《至圣先贤半身像册》)

郑学对魏晋隋唐的经学与制度产生深刻影响。然而,宋儒欧阳修不满于这种“治出于二”的政教二分结构,转以“三代而上治出于一”的理想典型相召,所陈“吉凶哀乐”种种礼仪,实际上正是《仪礼》所代表的教典内容。因此,所谓“治出于一”,乃以教化为主线的政教形态。盖自中唐以降,儒学内部逐渐酝酿出一股“新《仪礼》学”的思潮:就敦煌写卷及史志目录观之,中古时期已见私家吉凶仪注的修撰。及至北宋前期,司马光以《仪礼》冠、昏、丧、祭诸篇为据,编撰《书仪》,开《朱子家礼》之先河;而当时最具创造力的思想人物如张载、程颐等,亦有家祭礼的撰作,后学影从,蔚为大观;此外又有乡饮酒仪、乡约、州县祭礼仪等,呈现出由家族推展于乡邦的秩序理路。凡此,皆与《仪礼》篇目结构遥相呼应,体现了一种发端于士人自家践履的礼教意识。此一潮流推演至于南宋中叶,结穴于朱熹晚岁所修《仪礼经传通解》一书,是书以《仪礼》为“经礼”,以《大学》为框架,构建起家、乡、学、邦国、王朝五礼结构,与东汉郑玄所构建的三礼学体系格局相当而理路相反,其中“学礼”一目,尤为朱子苦心孤诣着力经营的关键所在,集中体现了宋代礼学的立教精神。

如果说,郑君三礼学体系代表着汉学的“以政立教”义,则朱子《仪礼》经传体系代表着宋学的“以教导政”义,汉宋礼学呈现出政、教两端往复鼓荡之势。推寻汉宋礼学的递嬗之迹,本文拟聚焦于中唐杜佑的“理道”观与韩愈的“教道”观,以探究“贞元元和之际”的转轴意义。

二、杜佑“理道”观:汉型礼学的“终条理者”

杜佑于大历年间始撰《通典》,累三十年而成,于贞元十七年进呈朝廷,其序援引《易》《书》《管子》《论语》之说,提出“理道”观:

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 , 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 。《易》称聚人曰财。《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管子曰:“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夫子曰:“既富而教。”斯之谓矣。

全书目次结构,先以食货,殿以兵刑,而礼乐居中。欧阳修所言“此为政也,所以治民”、“此为礼也,所以教民”的政制、礼教二分结构,在《通典》全书中得到最充分、最彻底的印证。此一政教理路,杜佑称为“理道”。杜佑另有《理道要诀》十卷,《直斋书录解题》云是书“盖于《通典》中撮要,以便人主观览” ,特别点出“人主”视角,堪称特识,因为“理道”观正是以王者为政教之本原。《食货典》篇末论轻重之法,专就“自燧人氏逮于三王”等王者论说,至于“常才之士”、“瞑”顽之“民”,则不得与议。杜佑以轻重之法“诚为邦之所急,理道之所先”,以此为基础,方可“化以王道,扇之和风,率循礼义之方,皆登仁寿之域” ,大义亦与总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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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佑《通典》(日本宫内厅书陵部藏北宋版)

推寻《通典》“理道”观的渊源、背景,盖有“古典”,有“今典”。在“古典”方面,复当剖析为经籍与《汉书》诸志(后文以“《汉志》”统称诸志,论及具体某志时则详举篇名)两个层次。邓国光先生尝深入分析《通典》九典与《洪范》八政之间的对应关系,并扼要点出唐《汉书》学对《通典》撰作的影响 。笔者希望在邓说的基础上进一步指出,《通典》在构建“理道”观过程中所援据的经典文献多本《汉志》,如“《易》称聚人曰财;《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之语,一本《汉书·食货志》首章:

《 洪范 》 八政 , 一曰食 , 二曰货 。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故《易》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 何以聚人曰财 。”

更重要的是,《汉书·食货志》《刑法志》所勾勒的“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先王为国立武足兵”古制图景,构成了《通典》“理道”观最重要的渊源。《通典》不仅将《汉志》先王古制图景整体纳入,以为本书诸典古制的发端,更一一还原其典据,附入汉儒郑玄的经注。今试以《汉志》先王古制图景为纲,以《通典》对应内容相参证,以呈现“《汉志》→郑学→《通典》”的“理道”源流脉络。

《汉书·食货志》云:

圣王域民,筑城郭以居之,制庐井以均之,开市肆以通之,设庠序以教之。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故朝亡废官,邑亡敖民,地亡旷土。

此可谓“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古制图景的纲领,其论述理路与《周礼》首句大体相应:“圣王域民,筑城郭以居之,制庐井以均之,开市肆以通之”,即《周礼》“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之意;“圣王量能授事,四民陈力受职”,即《周礼》“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之意。因此,郑玄以《周礼》为纲构建三礼学系统,足以承接《汉志》的基本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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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食货志》(“中华再造善本”影印北宋刻递修本)

《汉志》古制图景分两个层次详细展开:其一,井田军赋;其二,乡党庠序。《汉书·食货志》云:“ 理民之道 ,地著为本。故必建步立畮, 正其经界 。”盖《汉志》古制图景乃汉唐“理道”观之滥觞,“理民之道”是开宗明义之语。“理民之道”以井田经界为基始,此说本于《孟子》。《通典·食货典·田制篇》引述《孟子》之说:“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意在还原《汉志》之典据。经界之制的展开,有井田、军赋两面。井田一面详见《汉书·食货志》“六尺为步……力役生产可得而平也”一节 ,军赋一面详见《汉书·刑法志》“地方一里为井……此先王为国立武足兵之大略也”一节 ,《通典·食货典·田制篇》推原此两节的典据,指出其史源为《司马法》与《周礼·小司徒》。校读可知,《汉书·食货志》截取《司马法》井田论述的部分文献,另一部分则析入《刑法志》。《食货志》“六尺为步,步百为畮,畮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一语本《司马法》,其后补入“井方一里,是为九夫”一语,以衔接《周礼·小司徒》“九夫为井”之说。《刑法志》关于井、通、成、终、同、封、畿与井、邑、丘、甸、县、都的综合论述,亦本《司马法》与《周礼·小司徒》。按《汉书·艺文志》,《司马法》不入《兵书略》,而入《六艺略》礼类,次于《周官》之后 ,可见《艺文志》视此两种文献性质相近,《食货志》《刑法志》糅合二者,亦与《艺文志》的文献定位相应。《通典》则还原《司马法》与《周礼·小司徒》的原文语脉,《小司徒》文后附有详注,悉本郑注,唯原注所引《孟子》《小司徒》原文,则析出以为《通典》正文。冯茜尝分析《小司徒》郑注,指出:“《司马法》的记载与《小司徒》差别甚大,则郑玄为何在注末引《司马法》就需要解释。” 笔者以为,糅合《司马法》与《小司徒》之举,《汉志》已道夫先路,郑玄深受《汉志》影响 ,其援《司马法》以释《小司徒》,毋宁说是非常自然的。杜佑显然对郑注熔铸《司马法》《小司徒》的手法深有会心,故具录其辨析文字 。

井田军赋为物质制度,乡党庠序则为文化制度。《汉书·食货志》“在壄曰庐……至乡而为卿也”一章 ,与《通典·食货典·乡党篇》“周制:大司徒令五家为比……教之稼穑”一章 ,内容相应,皆论乡遂之制,校读可知《汉志》杂糅《周礼·大司徒》与《遂人》二职之记载以成此章,《通典》则分别述之。立足乡党而有庠序之制,《汉书·食货志》云:“于〔是〕里有序而乡有庠,序以明教,庠则行礼而视化焉。” 《通典·食货典·乡党篇》沿用其文,而加注云:

《管子》曰:“欲 理其国者 必先知其人,欲知其人者必知其地。”自昭穆之后,王室中衰,井田废坏,不足以纪人之众寡。宣王是以料人于太原,由 兹道 失之。

此非《汉书》颜注,盖出杜氏之手。注中所引《管子》文,明白透露出“理道”观的立场。盖“理”为《管子》的核心概念 ,《管子》实为《通典》“理道”观的“古典”之一,杜佑又撰有《管氏指略》二卷 。《汉志》述庠序古制,其中论取士一节,本《礼记·王制》 ,掇其大意,构建为小学、大学之节次 。《通典》中与《汉志》相应的内容见于《选举典》,在详引《王制》前,先引述《周官·大司徒职》:“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二曰六行,三曰六艺。”后加小注:“并具《学篇》中。” 所云“《学篇》”者,乃指《礼典·吉礼·大学篇》,可见《通典》所述教化系统也有“大学”一目,与《汉志》大旨相通。

通过以上的比较、分析,我们可以从具体文献的细节处看到“《汉志》→郑学→《通典》”古制图景的源流脉络。《通典》“理道”观的“古典”,于是可得说明。

就其近者而论,唐代的政治文化与杜佑所面对的时代问题,则为《通典》“理道”观的“今典”。《贞观政要·礼乐》载唐太宗语:“礼乐之作,是圣人缘物 设教 ,以为撙节; 治政 善恶,岂此之由?” 太宗以政为政,教为教,判划颇分明,虽其说鲁直,但也透露了唐代政治的基本逻辑,杜佑娴于政务,自然深知此理。可与《贞观政要》相参证的是《文中子中说》。此书后附有《录唐太宗与房魏论礼乐事》一篇,载魏征回忆唐初故事,言唐太宗颇属意于《周礼》,云:“朕昨夜读《周礼》,真圣作也。首篇云:‘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诚哉深乎!”“不井田,不封建,不肉刑,而欲行周公之道,不可得也。”“礼坏乐崩,朕甚悯之。” 此云太宗汲汲于礼乐,与《贞观政要》所见意态有别,未必实录 。但此篇仍可反映唐初政教观念的基本方向,如以《周礼》为据,先政后教,显为汉型礼学的特质,经北朝一脉传承至于隋唐之际 。文末言房、魏慨叹文中子礼乐论不传,如就今本《文中子中说》观之,其基本倾向亦属先政后教一型。如《文中子中说·魏相篇》云“子居家不暂舍《周礼》” ,《立命篇》云:

贾琼问:“富而教之,何谓也?”子曰:“仁生于歉,义生于丰,故富而教之斯易也。古者圣王在上,田里相距,鸡犬相闻,人至老死不相往来,盖自足也。是以至治之代,五典潜,五礼措,五服不章,人知饮食,不知盖藏;人知群居,不知爱敬;上如标枝,下如野鹿。何哉?盖上无为,下自足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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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兢《贞观政要》(明内府刻本)

均可见“理道”论的色彩。值得注意的是,《立命篇》所描述“富而后教”之“教”,颇具道家意味。又《天地篇》载文中子谓程元曰:“汝与董常何如?”程元曰:“不敢企常。常也遗道德,元也志仁义。” 在这番对话中,“遗道德”的境界显在“志仁义”之上。《立命篇》又载贾琼问:“淳漓朴散,其可归乎?”文中子答云:“……其曰太古不可复,是未知先王之有化也。《诗》、《书》、《礼》、《乐》,复何为哉?”由是观之,文中子所云《诗》《书》《礼》《乐》之教,乃以道家之“淳”“朴”为归宿。如此,则立教层面已非纯然儒家的精神了。与此遥相呼应的是,《通典·边防》序先言天地“生物”、圣贤“法教”,继云:

昔贤有言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诚谓削厚为薄,散醇为醨。又曰:“古者人至老死不相往来,不交不争,自求自足。”盖嫉时浇巧,美往昔敦淳,务以激励勉其慕向也。

此引道家之说,亦有类于《文中子中说》。欧阳修所言为政“以簿书、狱讼、兵食为急”,“而礼乐为虚名”,其最直接的批评对象,盖为隋唐时期先求富足而复归淳朴的政治文化。

进而言之,杜佑当身的现实感受,亦为影响《通典》政教结构的重要因素,《通典》序云:“所纂《通典》,实采群言,征诸人事,将施有政。” 《职官典》篇末云:“佑建中中忝居户部,专掌邦赋。属河朔用师,经费或阙,百姓颇困,加赋攸难。欲期集事,实在省用。”故《通典》对于经济民生问题之理解最为深切。《食货典》篇末论曰:“昔我国家之全盛也,约计岁之恒赋,钱谷布帛五千余万,经费之外,常积羡余。遇百姓不足,而每有蠲恤。自天宝之始,边境多功,宠锡既崇,给用殊广,出纳之职,支计屡空。于是言利之臣继进而道行矣。割剥为务,岐路多端。每岁所入,增数百万。既而陇右有青海之师,范阳有天门之役,朔方布思之背叛,剑南罗凤之凭陵,或全军不返,或连城而陷。先之以师旅,因之以荐饥,凶逆承隙构兵,两京无藩篱之固,盖是人事,岂唯天时。” 平情而论,天宝以后,唐人以“兵食为急”,固有其形格势禁、不得不然的现实背景。

在教化的一面,杜佑秉持“文质相矫”之论:

夫 文质相矫 ,有如循环,教化所由,兴衰是系。自魏三主俱好属 文 ,晋、宋、齐、梁 风流弥扇 , 体非典雅 , 词尚绮丽 ,浇讹之弊,极于有隋。且三代以来,宪章可举,唯称汉室;继汉之盛,莫若我唐。惜乎当创业之初, 承文弊之极 ,可谓遇其时矣,群公不议救弊以质,而乃 因习尚文 , 风教未淳 ,虑由于此。

“尚文”表现为“有司尊贤之道,先于 文华 ;辨论之方,择于书判”。因此感慨:“文词取士,是审才之末者;书判,又文词之末也。” 杜佑以南朝及隋为文敝之极,而今制仍因袭尚文,故“风教未淳”。此一忧患意识,乃与西汉儒者之反思周文衰弊,东汉儒者之反思新莽虚文,可谓脉络相通;同时,也与前述《中说·立命篇》的淳朴论相契合。本于这种现实忧患感,杜佑更希望追求一种文质平衡的政教状态:“周建六官,各有徒属,虽尚文去质,吏众事繁,然而条流不紊,职非重设。” 正因如此,对于“后周依古周建六官”,杜佑持同情之论。相应地,对于开元年间模拟周制而作的《大唐开元礼》,杜佑感叹而推重之:“酌乎文质,悬诸日月,可谓盛矣。” 在杜佑看来,汉与唐皆承“文弊之极”,经过长期的制度探索,方达到足以比拟三代的“宪章可举”的程度,礼乐必须建立在这一“宪章”的基础上,方能“酌乎文质”。

汉儒根据《周礼》《司马法》而阐发的“制土处民富而教之”理念,在杜佑《通典》的“理道”观述中,得到最充分的呈现。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视杜佑“理道”观为汉型礼学的“终条理者”。

三、韩愈“教道”观:宋型礼学的“始条理者”

在杜佑本于“理道”观念而写定、进呈《通典》之际,儒林对于“道”的理解,正酝酿着新的趋势。首开风气的人物,是比杜佑稍晚的韩愈。《新唐书·韩愈列传》论云:

唐兴,承五代剖分, 王政不纲 , 文弊质穷 ,蛙俚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讨究儒术,以兴典宪,熏 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至 贞元 、 元和间 , 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 ,障堤末流,反刓以朴,刬伪以真。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杨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刊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抵捂圣人者。 其道盖自比孟轲 ,以荀况、杨雄为未淳,宁不信然?至进谏陈谋,排难恤孤,矫拂偷末, 皇皇于仁义 ,可谓笃道君子矣。自晋汔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 愈独喟然引圣 ,争四海之惑,虽蒙讪笑,跲而复奋,始若未之信,卒大显于时。昔孟轲拒杨、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岁,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 自愈没 , 其言大行 , 学者仰之如泰山 、 北斗云 。

“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正是杜佑“理道”观所面对的时代问题;及“至贞元、元和间”,韩愈“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独喟然引圣”,“自比孟轲”,“皇皇于仁义”,其意态却与杜佑颇有不同。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最能点出韩愈独特的精神风貌:“匹夫而为百世 师 ,一言而为天下法……自东汉以来, 道丧文弊 ,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 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作为初、盛唐时期的四位贤相,其身份与杜佑一致,正是“理道”观的现实典型。但面对“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的问题,东坡以为四相均“不能救”,而有待韩愈。愈“起布衣”,“匹夫而为百世师”,其身份显然有别于房、杜,其思想亦呈现出新的特质。在《上兵部李侍郎书》一文中,韩愈一方面立足于“理道”视角,推挹自江西观察史入为兵部尚书的李巽云:“今者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汲汲于 理化 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另一方面则自述:

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已来,编简所存……奇辞奥旨,靡不通达……谨献旧文一卷,扶树 教道 ,有所明白。

此处“教道”二字,乃是韩愈生平文章、行谊的大关节所在,而承载此“教道”的“旧文一束”,前人推测应指《原道》等“五原”组文。今试以《原道》一篇为纲,辨析其辞章脉络,寻绎其义理指向,以推明韩愈“教道”观的基本纲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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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原道》(明东雅堂刊本《昌黎先生集》)

初读《原道》一篇,时见“君”“臣”“帝”“王”等词,似乎处处透露出“理道”的视角;又文中“古之时”“相生养之道”一章,描述太古生民抟聚之迹,由衣食宫室等物质基础谈起,然后转入精神层次的礼乐教化,最后以兵刑为殿,其论述理路亦似不出《通典》“理道”观的范围。披阅韩集,我们也不时可见一种“理道”式的关切。如《杂说》其二云:“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 计天下者 ,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 纪纲之理乱 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本政》云:“其有作者,知教化之所繇废,抑诡怪而畅 皇极 , 伏文貌而尚忠质 ,茫乎天运,窅尔神化,道之行也,其庶已乎!”《圬者王承福传》云:“ 君者 , 理我所以生者也 ;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此皆着眼于“皇极”“天下”的“理道”视角。前文已指出,杜佑《通典》“理道”观的远源之一为《管子》,其书颇引《管子》之说。《管子》言治,尤重社会经济,“理道”观之以“兵食为先”,实本之。对此,韩愈并未轻加否定,故《进士策问》之五云:“所贵乎 道 者,不以其便于人而得于己乎?当周之衰,管夷吾以其君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戎狄以微,京师以尊……秦用商君之法,人以富,国以强……而后代之称道者,咸羞言管、商氏,何哉?”然而,韩愈之所谓“道”,又非管、商之说所能范围,按《进士策问》之十云:

人之仰而生者在谷帛,谷帛丰,无饥寒之患,然后可以行之于仁义之途,措之于安平之地,此愚智所同识也。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贱人愈困者,何也?耕者不多而谷有余,蚕者不多而帛有余。有余宜足,而反不足,此其故又何也?将以救之,其说如何?

依照管子“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的说法,“谷帛既丰”自然“可以行之于仁义”,但韩愈指出“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贱人愈困”的现实。在他看来,这一现实困境并非缘起于物质上“谷帛”之匮乏,病在精神上“仁义”之充塞,按《进士策问》之十三云:

食粟,衣帛,服行仁义以俟死者,二帝三王之所守,圣人未之有改焉者也。今之说者,有神仙不死之道,不食粟,不衣帛,薄仁义以为不足为,是诚何道邪?

此文明确点出老氏对于古圣之道的破坏。然而,如前文所引《中说》之《天地篇》与《立命篇》可见,在“理道”论范式之下,“富而后教”的重心在“富”,“教”之一面不妨让位与佛老,而这正是韩愈所深忧之处,故《原道》云:“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 精神层面教化内涵的变异,反过来影响社会结构与经济生产:“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故《原道》一篇,旨在辟佛老,立教道。

立教道、辟佛老两点,构成了《原道》一篇立论、驳论的正反文脉 ,经纬交错,不易寻绎。近儒唐文治先生有演讲录《韩退之〈原道〉研究法》一篇 ,上承桐城遗绪而自出手眼 ,据《论语·八佾》“子语鲁大师乐”章,以“始作翕如”“从之纯如”“皦如”“绎如以成”四法把握全篇结构,颇能度人金针。《原道》开篇云: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唐氏以此为首章,这一分章方式异于姚鼐、曾国藩,与吴闿生同。吴闿生以为此章乃“从辨老子之道德论发起” ,是以《原道》开篇纯属驳论性质。此说自有坚强理据,《原道》首句界定仁、义、道、德,盖针对《道德经》“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而发。不过,与吴说所强调的驳论义有别,唐文治以为此章旨在“正仁义道德之名” ,凸显其正面立论之义。如果从立论的角度正面推寻《原道》首句的义理之所本、句法之所近者,无疑是《中庸》首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从《中庸》首句的“性—道—教”结构观照《原道》全篇,其立论之脉络乃得浮现:“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说本《论》《孟》,古今注家早已点出;又按韩愈《原性》云“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可以辅证“博爱”二句对应着“天命之谓性”一层。“由是而之焉之谓道”,对应于“率性之谓道”一层,“道”之内涵乃由“性”所决定,故《原道》云:“道与德为虚位。”由是顺观后文,全篇最关键的论述,则落在一个“教”字上:“古之 教 者处其一,今之 教 者处其三。”“有圣人者立,然后 教 之以相生相养之道。”“夫所谓先王之 教 者,何也?”“其为道易明,而其为 教 易行也。”此盖对应于“修道之谓教”一层。由此可见,《中庸》“性—道—教”的结构贯穿《原道》全文,韩愈所推原之“道”,即所谓“教道”。

在首章“正仁义道德之名”以后,《原道》转入“周道衰,孔子没”的历史叙事 ,针对此一历史沦落过程,韩愈兼佛、老而辟之,这是驳论的脉络。而在立论之一面,贯穿全文的“教道”脉络,则须落在立教者身上。正因如此,《原道》郑重提出“四民”结构的论说视角:

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显然,所谓“古之为民者四”,其“教者处其一”,即指“士”而言。这一节的意义,除辟佛老之外,更重要的是重建一种作为立教者的“士”之自觉。顺此视角,我们细绎《原道》所述古时“生养”图景,不难辨识其间承荷“教道”的“士”: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瞻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

相对于“农”之“为之衣”,“为之食”;“工”之“为之宫室”,“瞻其器用”;“商”之“通其有无”;“士”的意义在于教化:“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由是观之,不论是“君”抑或是“师”,皆属“士”之流品。其下文云:

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

此段承古时“生养”图景而来,论“君—臣—民”之职分,初读若“理道”意味甚重。但若以“四民”结构衡之,“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出粟米麻丝”者为农,“作器皿”者为工,“通货财”者为商,如此仅具“三民”,作为“四民”之首的“士”安在?就上下文脉而言,“士”所对应的只能是此“民”之上的“君”与“臣” 。正因如此,《原道》文末所陈的道统谱系,虽有君、臣位分之别,但道德精神之责任却是一脉相承的:

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

不论是“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或“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所传之道并无二致(亦无文质相嬗之别);至于“传道”的主体,则非具有高度精神性、独立性、教化性的“士”莫属。

作为传道者、立教者的“士”,其身份本质为“师”。韩愈少孤寒,发奋读书,“尽能通六经百家学,擢进士第”,四度担任国学学官,其自觉自任的身份正是“师”。“师”的流品与制度,在国史上源远流长,但在韩愈看来:“由汉氏已来,师道日微,然犹时有授经传业者,及于今则无闻矣。”这一斩截的历史判断与韩愈对于“师道”内涵的特定理解直接相关。《师说》论“师道”兴废,以“士大夫之族”与“巫医乐师百工之人”相对举,这显然是基于“四民”结构所作的分判。在韩愈看来,“士大夫之族”之所以耻于相师者,乃因“官”“位”尊卑所造成的心理疑碍:“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这一心理上的疑碍,不能不说是“理道”传统的内在紧张,盖“理道”发端于君,承化于臣,朝廷的“设官分职”正是“理道”施行的基础。然而,当韩愈以“传道受业解惑”重新诠释“师”的意义,强调“道之所存,师之所存”,遂使“师”超越了朝廷“官”“位”,而推阐出一种精神性、教化性、独立性的“士”之自觉。曾国藩释《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云:“传道,谓修己治人之道;受业,谓古文六艺之业。” 此注切中肯綮。“修己治人之道”,即指《原道》所引“大学之道”:

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

陈寅恪先生特重此节引述《大学》以融会“抽象之心性与具体之政治社会组织”的意义 。基于《大学》的框架,《原道》进一步全面阐述“先王之教”的图景: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蔬果、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

此一图景中罗列的衣食宫室、礼乐政刑,与前述“生养之道”似无大异,而“教道”之义更为显朗:由“为己”而“为人”,由“为心”而“为天下国家”,由个体内在的“仁义”而逐步推展及于社会流品、伦理位分、经济生活等等外缘的制度,这无疑是以《大学》为骨架的“教道”脉络。同时,此一图景所述法、民、位、服、居诸细节,颇据“古文六艺之业”。《原道》云“其文:《诗》《书》《易》《春秋》”,又《进学解》云“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所列诸经,似独遗《礼》;然昌黎有《读仪礼》之作,自云“掇其大要,奇辞奥旨着于篇”,因以想象文王周公之时“进退揖让于其间”之盛,可见其研读的方法与功夫。针对佛老之学“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之流弊,韩愈提出对治之方,特别强调“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等伦理位分,而这正是礼教的核心内容。其中“宾主”一目,并不见于先秦两汉文献所见“五伦”“三纲”“六纪”等人伦类别之中 ,却正是《仪礼》一经中最基本的对待关系,若非韩愈精读《仪礼》,恐怕无由留意及此。

正因韩愈“教道”观之底蕴是如此一种本诸六经、反求诸己、独立不倚、超越官爵的士之自觉意识,竟得狂名于当时,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云:“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词。” 是为最痛切的记录。韩愈《伯夷颂》云:

士之特立独行 ,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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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小楷《伯夷颂》拓本局部

此文就《大学》家、国、天下诸层次而反显一己之独立精神,盖于流俗笑侮之际神交古人,寄慨良深 。愈又有《原毁》之作,当亦针对“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发: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 尊己 也。

此篇所表达的希圣希贤之意,实开宋学风气,《新唐书》本传赞云“愈独喟然引圣”,即指此而言,究其渊源,则在《孟子·滕文公上》所述颜渊语:“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希圣希贤的背后,是对于一己的反省与尊重。昌黎门人李汉在《昌黎先生集序》中称乃师“大拯颓风,教人自为” ,正道出了“教道”观的根本精神:由教而政,由己而人,由心而天下。

综合观之,“理道”观立足于朝廷制度、君臣位分,以此涵育个体德行;“教道”观立足于德性精神、主体自觉,以此引导社会政治秩序:二者规模相当,但始终先后之序有别。对于韩愈自身而言,既以“士”“师”自任,当“理道”有阙之际,必以“教道”慨然担当时代的问题与危机,自有其不容已者焉。故《原毁》末章云:“呜呼! 士之处此世 ,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将有作于上者 , 得吾说而存之 , 其国家可几而理欤 !” 士行虽难,昌黎尤奋力为之,终得转移一世风气,而为“理”“政”之先导与基始。此一意态,在宋元时代回响不绝,如南宋朱熹《大学章句序》末章云:“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 极知僭逾 , 无所逃罪 , 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 , 学者修己治人之方 , 则未必无小补云 。”又元儒许衡云:“纲常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苟在上者无以任之,则在下之任也。”皆属“教道”之精神。钱穆先生云:“宋学最先姿态,是偏重在教育的一种师道运动。”良是。就上文所论,韩愈所阐明的“传道、受业”的“士”“师”之“教道”,正是宋儒本于《大学》框架而就家、乡、邦国、王朝推展之“新《仪礼》学”的“始条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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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诩《文公先生像》

三代以上的历史图景,是历代儒者澄清现实、理解自我、寄托理想的重要凭借。本文尝试以班固、杜佑、韩愈、欧阳修笔下的几幅先王政教图景为线索,勾勒汉宋礼学在中唐时期由“理道”而“教道”的转向。“理道”以《周礼》为基本型范,以“王”为端始,以物质性的政制为文教之根柢;“教道”以《大学》《仪礼》为基本型范,以“士”为端始,以精神性的文教为政制之先导 。综观这一转向的因缘,先行研究早已表明,士族门第的消融,佛教东传的影响,是中唐时期不容忽视的历史动力。自其变者观之,杜、韩两辈儒林典范人物的家世、学说之别,一方面折射出士族嬗变之消息,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儒家针对佛老之学所作的回应。然而,中国毕竟没有简单地“转向内在”,宋以后的士族也没有囿于“地方化”的视域。盖自其不变者观之,“理道”“教道”的秩序构建理路虽有差异,而政、教格局相当,其间自有“常道”在焉——这又与六经典范的维系之力息息相关。透过本文所疏证的几幅先王政教图景,适可表明,在历史变迁的江流之中,经学之“定义”仍如磐石般在场。

原载:《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

作者:李旭,暨南大学文学院中国文化史籍研究所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