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闽北,山雨来去匆匆。我正坐在屋檐下挑拣冬笋,就听到村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是福建省顺昌县人民法院法官雷志良又来际会村了。
这几年,“送法进乡村”已是常事。雷法官常在集市或入户时和乡亲们“拉家常”,聊的多是山里人最挂心的“山”与“林”。我放下竹篮,朝村口老树走去。
树荫下已围坐不少乡亲,雷法官坐在小板凳上,耐心解答大家的法律问题。
我站在人群外,恰见陈姐也走了过来。我俩相视一笑,并肩而立。可目光掠过那片杉木林时,心头还是微微一紧——谁能想到,眼前的老邻居,曾因地界不清,和我争得面红耳赤?
这片地界的纠葛,要从2017年说起。
那时林价上涨,家家盯紧山场。我总觉得边上那片杉林越长越“偏”,渐渐长到了我家的地界上,估摸有400多株。心里有了疙瘩,再看陈姐,感觉都变了味。
为了这事,我们争执多年。可图纸是图纸,山地是山地,那些弯弯绕绕的界线,在纸上看着明白,到了山里,就成了说不清的糊涂账。吵得最凶时,我气不过,撅了她新育的几棵树苗。虽然事后懊悔,可话赶话、气堵气,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村里、镇上多次调解无果。道理我懂,老邻居了,何必呢?可一见那片杉林,心里就垒起高墙——那不只是棵树,是我天天巡山护林的辛苦,也是一家人的指望。
前年冬天,我一咬牙,把陈姐告到了法院。
开庭那天,她句句驳我,声音刺耳。雷法官静静地听完,只说:“先休庭吧。”我心里一沉,难道法院也断不清这糊涂账?
没想到第二天,雷法官主动来电,提议约上镇林业站的老林和村里的谢支书,一同上山实地查看。
雷志良(中)与当事人在山林现场共同勘查边界。
那天,雨后山路湿滑,雷法官却走得稳。他手持图纸,边走边问:“廖大姐,老界石是不是在这附近?”“陈姐,您家老辈指的界往哪走?”
老林扛着仪器测量,谢支书讲着这片山几十年的变迁。我跟在最后,忽然有些恍惚:这片山,不只有争执,还承载着许多人的记忆。
行至半山腰,雷法官停在一条新修的山路边。
“两位大姐,你们看……”他指着脚下清晰的车辙,“老界桩找不着了,旧合同对不上图纸,但这条路是实实在在的。咱们能不能就以这条路为界?上坡归廖大姐,下坡归陈姐。路在眼前,谁都看得见,以后谁也不容易‘走错’。”
我和陈姐一时无言。山风吹过林子,沙沙地响。
雷法官又轻声说:“树还要长,日子还要过。官司打下去,费时费力费钱,树荒了,情分也没了。今天不是分输赢,是找一条大家都能走下去的路。”
谢支书也走近:“你俩从前多好啊,一起赶集、一起挖笋。现在闹成这样,值得吗?”
刹那间,往事浮现:我丈夫外出打工时,家里杉木急着出山,是陈姐全家帮我抢收杉木;而她孙子高烧那夜,是我连夜骑摩托送他们去镇卫生院……
站在一旁的陈姐也别过了脸,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眶微红。
后来,在雷法官的见证下,我们沿着山路,选了3棵粗实的杉树,用红漆一笔一画刷上标记。那抹红色,在绿林里格外醒目,像一句无声的约定。
下山时,我和陈姐一前一后走着,话不多,却不再刻意隔得老远。路过她家那片杉树时,她忽然回头说:“明年春笋冒头时,我给你送两筐来。”
我鼻子一酸,只轻轻“嗯”了一声。
如今再望那片山
路依旧静静卧在山腰
界线清晰,却不再生分
杉林连绵如旧
绿意漫过坡顶,不分你我
我知道
山林本无隙,人心亦可平
——只要肯一起走
就没有跨不过的坎,也没有回不去的路
来源:人民法院报、顺昌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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