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王贵书
华夏古都,不止一处,唯有邺城,与众不同。
邺城不如临安昭彰,不比洛阳显赫,不及金陵之形,不胜长安之名,却在汉魏之交引一路烽火,风起云涌,直向唐宋。如今虽大部掩埋于黄沙之下,却不曾被人淡忘,时有士人吟诵,因左思与曹植的旷世三赋,托起了一座旷世之城。
《魏都赋》彰其形制,《登台赋》感其气息,《洛神赋》蕴其神魄。三赋如三重门阙,引人情不自禁层层深入,一探究竟。三赋又内气联通,同频共振,共同倾诉着对邺城的赞美与依恋之情。游弋三赋深处,似有一盏海上塔灯,引你步入那条隐秘幽深的时间长廊,裹挟着你,随着邺城的脉搏一起舞动。
“尔其疆域”“旁极齐秦”“跨蹑燕赵”。寥寥几字,勾勒出邺城雄踞北方之格局。《魏都赋》开篇绘就邺城极盛之时的体魄与骨架,引人仰望那以墨为线、以字为砖而重构的重镇之形。
“飞阁干云,浮阶乘虚”,让檐牙高啄、连云宫阙凌空而起。“金陛玉砌,青琐丹墀”。奢华庄严处,恍若宫室巍峨,城墙高耸,车马喧阗,街衢纵横,气象森严,气势恢宏。都市全景尽收眼底,王者之气,扑面来风。定鼎北方的王朝霸气,彰显着规划之力与某种掌控。
左思如椽之笔,真实再现邺城的繁华和壮美,却难以告诉人们,那城中有着多少灵魂的悸动。
而《登台赋》乃才高八斗青春年少的曹植,俯瞰全城,登高而赋。饱含浓情之墨,如一泻千里的高崖之瀑,豪放出鲜活的生命,似卷起激情澎湃的万丈浪峰。
“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雄台巍峨,直指苍穹。然而曹植一转笔锋,于高台之上凝望着世间生命。他理解,其父所建此台,无非是要在此彰显功业,宴饮欢歌。而他凭栏四望,清风袭身,感受的不是志得意满或雄心勃勃,而是在时空永恒面前的渺小与悲怆,是忧虑中的何去何从。
“惊风漂泊日,光景驰西流”,白日被惊风吹送,光阴似向西流驰,敏锐于时间易逝,焦虑于掩饰之下,是一腔难以言表的忧思。字里行间,让人强烈感受到弦声里的哀音颤动。
铜雀台,是邺城制高点,是权力躯体中最敏感的穴位,是王朝繁华的象征。此时,吟啸深处之虑,已非世俗政治,笔锋所向,直抵宇宙与生命。高墙坚壁之内,物象更迭之中,人类精神早已暗流涌动。城池可以毁灭,而精神才是永恒。
曹植的《洛神赋》,一跃飞升于想象之巅。赋中绝世女神,极尽瑰丽,却可望不可及。虽明写洛水,实则与邺城的记忆与情感,血脉相通。所展现的,正是邺城时代士人内心世界的不安与骚动。至暗时刻,人性并未泯灭,向美之心更为强烈。这是一种压抑之下的精神飞翔,是对现实桎梏的突破。外放之地鄄城禁锢人身,却难禁想象之翼发力腾空,凌波追逐神光幻影,去找回曾经的邺城之梦。
掩卷三赋,一回眸,惊见最完整、最清晰的邺城全景。宫阙巍峨,玉笏盈殿,蟒袍玉带,环佩叮咚。街市喧哗,灯火通明。于黄河衡漳之间,邺城史诗漫卷长风。
《魏都赋》“金铺玉户,华阙景彰”,道尽人间富贵,世间繁荣。坚城骨架中,强大的秩序与力量,注就城池躯体里的血液流动;《登台赋》凭台眺望,“孤雁南征,啸匹长鸣”,仿佛听到了风中孤寂的呼吸之声。辉煌顶点,荣耀与忧伤交响于虚无之中;而《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步入神话之境,随铜雀灵动。在宫阙高墙之上,在云山浩瀚之间,开拓出诗意之坪,得以栖息心灵。
惊鸿处,三赋连接,使邺城更加具象生动。游龙起,三者合一,托起邺城身影,使建安气骨永恒。邺城,不再是地理坐标,而是一种文化符号,一座精神高地。承前启后,血脉相通。
邺城湮灭了,但三赋的词句却愈发剔透晶莹。物质的城池有可能颓废,但精神的城池却可以在文字中获得永生。它不再是被漳河冲刷的黄土遗址,而是永远耸立在中国人民文化记忆中的不朽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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