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峰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5年12月出版
1964年生,山西定襄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民间故事选刊》《小说月刊》《六盘山》《百花园》《天池小小说》《小小说月刊》《金山》《散文百家》《南腔北调》《向度》《扬子江诗刊》《绿风》等刊。出版小说集《搁置》。现为《五台山》期刊校对,忻州日报社质检。
赵志峰短篇小说集《搁置》,由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集子中既有《搁置》这样富有代表性的实验小说,也有《我们的“王”》这样入选《2025年中国微型小说排行榜》的精短篇什。作者笔下一个个主人公无以言说的生命悲欢,都在“搁置”中呈现。一方面,充分体现了作者对小说创作“文字表达无限可能性”的探索与追求;另一方面,作品聚焦底层、发掘人性,是弘扬真善美、彰显悲悯情怀的艺术尝试。
序:生命的搁置与文学的理想
梁生智
小说要直逼人性。
何谓人性?何谓人性善、人性恶?似乎从来没有定论,也无法讲清,何也?如果仅仅从概念上的人来讲,永远不可能说清这个问题,永远会是一本糊涂账。
任何一个人,只有在生存的过程中,只有在具体的事件中,只有在必须面对选择时,才可能呈现出善或者恶的状态,而且,这种状态也可能只是就一件事情的发生显现的判断,并不能完全定义一个人的善与恶。实际上,任何人在自己的人生过程中,在整个社会环境中,在与周围的人群相处中都可能要更为复杂,也很难用简单的“善”与“恶”来评判。许多时候,人生要面对的是诸多“无解”,面对的是诸多无法选择的选择,面对的是自我的迷失,面对的是说不出道不明的无奈。
也就是说,现实中的人性是极难定义和判断的。
那么,小说又如何能直逼人性?这实际上也是对一个作家的考验。
如果我们仔细思考,应该可以作出这样的判断,基本上所有作家的起步都可能只是因为热爱,对生活和生命的热爱,对文学艺术的热爱。当对生活与生命的热爱与对文学艺术的热爱相遇时,就会变成追求,并且开始尝试。尝试往往是幼稚的,不成熟的,甚至与文学相距极远的。于是,多数人在这种尝试中因为失败而放弃。文学终究成了一个梦。但是,那些真正热爱到骨子里的人会从失败中思考,去不断思考文学的特质。然后再次开始,可能经历无数次被否定,但是依然坚持。在这种坚持中,不断地认识和体会到文学的价值和意义,让文学成为自己的理想。为实现这个理想,不断观察和体验生活,感悟生命中的所有,不断阅读和思考,同时修正着自己的创作,终会步入文学的殿堂。
赵志峰也不例外,或者说他的创作之路要更为艰难。
我们知道,看似日复一日的现实生活其实是复杂多变的,许多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即使不是突发的事件,那些规定了的、心知肚明的现象也可能会成为改变一个人命运的诱引,或让人飞黄腾达,或让人万劫不复。对于多数人来说,生活实则像走钢丝,总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明明在万般努力,却永远不敢有半分懈怠。如果是一直生活在极为普通的社会层面,没有任何社会背景,以及极好的人际关系,社会上发生的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会成为涉及其生活与生命的导火索,让其生活与生命搁置。
在已经走过的人生岁月中,赵志峰基本上就是小心翼翼地对付着自己的生活与生命,不是他不努力,也不是他缺少才情和智慧,只是因为他的所有努力都抵不过他普通人的现实。何况,他还一直热爱着被无数人认为没用的文学。
但是,也正是这种熬煎和折磨让他更真切、更痛彻、更深刻地理解着社会现实,理解着普通人的命运和人生,也促使他成了一个普通人群的代言者。
这一切还是源于他对文学无可救药的热爱。
阅读他的这部小说集,从始至终让人感动和思考的就是生命的搁置与文学的理想。
这是一部关于普通人人生和命运的作品集,在这部作品集中,每一篇小说都首先让人感受到的是作者对普通人的关注。也许作者深切地知道,作为一个写作者可能是什么也不能改变的,或者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悲哀;但是,作为一个写作者,他又清楚,文学的使命就是发声,为所有人发声,尤其是应该为更多普通的人发声。
不同于诗歌和散文,几乎所有的小说总是通过一些具体的事件,以及涉身其中的人物与事件之间的关系,事件与事件之间的关系,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等等来概括和反映生活及生存,通过这样的生活与生存揭示人的社会情态,以及社会价值和意义,从而促使更多的人思考自我,思考自我与他人,思考他人与社会的关系。毋庸讳言,社会中诸多悲惨的、令人愤怒的、让人崩溃的事物才可能更值得被关注、被表现。而只有作家的关注和表现会远离“新闻”,深入到本质,去探寻更深层次的原因和改变的可能。
这正是文学的理想,是一个作家的良心和责任。也正是这样的良心和理想,让赵志峰的作品充满着悲悯情怀。
“人们习惯于琐碎日常,习惯于无动于衷。”这是他在《我们跳舞吧》借人物斯安陆表述的生活中无数人的心态。在《盼星星盼月亮》里,同样是借人物“我”讲出“人生嘛,就这么回事,你不能当真,一当真就不是人生了。”
在这部作品集中,所有的人都是被“撕裂”的,甚至是“绝望”的。而赵志峰小说的艺术魅力也正是突显于此。
为普通人代言,写社会底层人的命运是一种“危险”的行为,因为不好写,很难写。这些人的生活很难拿出来说事,甚至连不成一个完整的有意义的故事,缺少轰轰烈烈的壮举,缺少吸引人的情节,如果让人注目,很可能是悲惨的“事件”,而在“事件”中,这些人可能是要被社会唾弃和审判的。
赵志峰勇敢地步入其中,义无反顾,他为普通人代言,或者说他就是为自己发声。他愿意为自己的文学理想“挣命”。
不能否认,一个作家需要想象力、发现力、感受力、洞察力、捕捉力、判断力和表现力,但是,一个作家更需要坚持良心,坚持责任,同时要善良,永怀悲悯。作家要有批判世界的勇气,要能够对世界作出反动、反判、反思,这才是对社会充满希望的正确态度。
因为自己是普通人,而且还是生活与生存并不算如意的人,只是因为酷爱着文学,酷爱着创作,所以,赵志峰其实是比更多的人多了不少的苦恼和无奈。不管生活有多少坎儿,有如何不如意,作为一个创作者,他的良心总是将其逼在救赎和自我救赎的路上,也逼着他更多地关注着社会,尤其是那些普通的、也即是普通人拥有的生活上。他习惯于从这些容易被人忽略的日常中思考、发现,进入他们的生活和内心。
在所有的小说中,“搁置”几乎成为一个符号。赵志峰笔下一个个主人公那些无以言说的生活状态,生命悲欢,都在“搁置”中呈现。《气味》中李沁和生活不能自理的母亲的无奈;《唱支山歌给党听》中积极为班集体争取荣誉的同学们的集体无奈;《一夜难眠》中孙二想要负责却不能负责的无奈;《扶自行车的男人》中,单位发不了工资,从不多管闲事,却在大风中不断去扶被风刮倒的自行车,最后被当成小偷的王小虎的无奈。《秋事》中王小宁和“我”莫名的无奈;《建梅》中主人公建梅被撕裂的人生的无奈;《方小妹》中伤害和自我伤害的无奈;《小美》中林敏伟对爱的无奈;《张林强的失踪事件》中,丁老师因为不能让“一辈子亏心”,对每一个学生都极为负责,却有一个让人不省心的学生张林强的无奈;《残阳如血》中那个被逼到情绪极境的、从来都是唯唯诺诺活着、却怒目圆睁挥起长刀的“他”的无奈……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事,不能判断,不好判断,却不动声色地将郁结的忧伤写出了极致。赵志峰总是把浓郁的悲伤和痛苦隐在淡淡的叙述中,这反而会让悲伤累积起来发酵,让阅读者被触动。
“搁置”多数时候是一种无奈,有时候却也是一种智慧。就像小说的叙述和营造。“呈现”,这是小说的一种表述方式,能给阅读者更多的空间。在这部作品集中,就呈现了赵志峰作为一个永不停歇的创作者对小说创作的态度,不同事件,不同人物,不同情绪,他会采用极为吻合的表现手法去表现。这也让他的小说呈现出表现手法多样、阅读感受不一的艺术特色。比如说《李彩霞》中,少女时期的李彩霞形象是这样的:“……连衣裙。碎花。白底,蓝色的碎花。明亮的额头。她在微笑。牙齿很白,很整齐。”准确的、断续的、回忆性的描述风格,呈现的是记忆中的一个铭心刻骨的形象。而在《一夜难眠》里,“孙二恨不得抽自家两个嘴巴子。”这样活灵活现的语言,就逼真细腻地把内心善良又身处矛盾中的孙二的心理活动突显出来。
在小说中,赵志峰还表现出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幽默。这种幽默又加深了其小说的感染力。
在《生命来临》中,有这样的描述:“她指指自己的肚子,忽然意识到我的明知故问,就顺手照我脸上一扇,却并不用劲儿,相当于清风似的柔柔一拂,我顿觉惬意非常。”这里充满的是富有生命情趣的幽默感,从而很好地表达了夫妻俩面对即将来临的新生命,满怀喜悦的情状。
“一天一天凑合下去”,”挣命”。赵志峰只是通过“我”进行平淡的叙述,却将这一类人的心酸和无奈倾倒了出来。“为了这个家庭,我必须斯文扫地,必须像叫花子一样,沿着柜台、大街,高声叫卖,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人讨价还价,丧失了尊严、人格,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可怜兮兮的钻钱眼的角色……”(《生计》)
“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并不能说明什么。长时间的伪装与欺骗,让我负累重重,痛苦不堪。”(《盼星星盼月亮》)
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人都是这样,他们为最简单的生活“挣命”,却常常被一根稻草压得“搁置”。赵志峰将目光聚焦在普通人的无奈上,所以,折射出的是一个作家的悲悯情怀,这也是他的文学理想。
2024年,瑞典文学院宣布诺贝尔文学奖颁给韩国作家韩江。颁奖词称“其充满诗意的文字直面历史创伤,揭露了人类生命的脆弱性”。是啊,直面历史创伤,揭露人类生命的脆弱性,这必须是一个作家拥有的觉悟和良心,否则其创作宗旨是不可能实现的。在这一点上,赵志峰的创作是具有类似基因的。
梁生智,山西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赵树理文学奖”“西戎文学奖”评委,忻州市作家协会秘书长,忻州市广播电影电视工作者协会副主席,《五台山》文学期刊原主编。在《诗刊》《星星》《诗歌报》《山西文学》《黄河》等文学刊物发表作品。已出版诗集《一个人的爱情》《今天已成往事》《隐于万物》。
来源:忻州市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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