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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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在哪里?打开今天的山东省地图,它静卧于泰山之阳、濒临黄河,东平湖烟波浩渺,白佛山暮鼓晨钟。在历史的版图上,东平曾是一个令人瞩目的名字——它曾是诸侯封国、汉代王国、唐代节度使驻地、宋代路级治所、元代中央直辖的“路”,管辖过包括泰安在内的五十余州县,是山东名副其实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尚书·禹贡》有云:“大野既潴,东原底平。”这片名为“东原”的土地,因济水、汶水、黄河在此交汇,自古便是南北水路的咽喉。如果说京杭大运河是一条横贯中国东部的大动脉,那么东平,就是这条动脉上最强健的那颗心脏。而今天我们要追问的是:这颗心脏,何以跳动千年?它又为何沉寂百年?

一座比泰安还老的城

今天的东平,行政上隶属于泰安市。但在两千多年的历史长卷中,二者的关系却是颠倒的。

西周春秋时期,东平境内便有须句、鄣、宿等小诸侯国。两汉至西晋约五百年间,这里长期设置东平国,治所或在宿城(今东平县城西侧),或在须昌城(今老湖镇埠子村附近,已淹没于东平湖中),下辖须昌、无盐、章、寿良、富城等县。隋朝始设郓州,不久改为东平郡。唐贞观八年(634),因原郓城地势低洼潮湿,郓州治所迁至须昌城,从此便有了“郓州在东平”之说。同时,又将宿城县更名为东平县——这是“东平”作为县名第一次出现在历史上。当时,须昌城内县、州、节度使三大行政机构同驻一城,何其气派!

宋代,东平更为耀眼。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因黄河决口威胁,须昌城(五代时避后唐李国昌讳改称须城)迁建新城,即今州城镇。宋朝在此设置京东西路安抚使,为路级行政机构。至北宋末年,又先后将郓州升为大都督府、东平府。读过《水浒传》的人,对“郓州”和“东平府”这两个地名应当不陌生,书中的许多故事,便发生于此。

但东平行政级别的巅峰,还在后头。

蒙元时期,成吉思汗设置东平路,直属中书省。他任命长清汉人降将严实为东平行台,统领五十余州县,辖区广涉太行山以东及泰莱山区,北至德州,南至江苏邳县,严氏父子以半自治的诸侯身份治理此地,历时四十八年。这是东平历史上辖区最大、经济文化最为繁荣的时期,须城(今州城)是当时山东当之无愧的大都市。

明清时期,东平的行政级别逐渐下降,先降东平府为州,再降为县级散州。但级别的下降,并不意味着经济文化地位的衰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京杭大运河的全线贯通,东平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

运河拐弯的地方

中国开挖运河,自春秋末期的吴王夫差时即已开始。至隋炀帝时,形成以洛阳为中心、东南至余杭、东北至涿州的“人”字形线路。元朝定都北京后,政治中心北移,亟需南粮北运。至元十三年(1276),忽必烈下令开凿济州河,由任城(今济宁)至须城安山;至元二十六年(1289),又开挖会通河,由安山西南经寿张至临清;至元二十八年(1291),再开挖通惠河,将大都与通州连接。至元三十年(1293),元代大运河全线通航。

这一系列工程的关键,都在山东境内。

东平湖畔的小安山(今属梁山县),成为济州河与会通河的连接点,是漕运中转的重要枢纽。明代永乐九年(1411),工部尚书宋礼主持疏浚工程,采取三大举措:一是废弃袁口以北至梁山的元代故道,东移二十余里另挖新河,即从袁口向北经东平大安山、戴庙,再至十里堡与北段运河衔接,长九十余里;二是设昭阳、南旺、安山、马场四大“水柜”,为运河汛期蓄水、旱时补水;三是在汶河下游修筑戴村坝,遏汶水至南旺,为运河补水。

这座戴村坝,被誉为“运河之心”,今人称之为“江北都江堰”。它截断大汶河,向南旺分水枢纽供水济运,解决了元代会通河通航以来水源不足、漕运效率低下的问题。在精密测绘仪器尚不发达的明代,这一工程堪称世界水利建设史上的伟大构思。2006年,戴村坝作为京杭大运河的一部分,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随中国大运河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有运河,便有码头;有码头,便有市井。

明清时期的东平,最繁华的城镇有两个:一是州城,二是大安山。州城始建于公元1000年,是传统的行政中心城市。而大安山,则是依托运河大闸新兴的码头城镇。清光绪年间正式设镇,驻正八品东平分州衙门,管理政务、漕运、湖闸、厘金、军事等事务。

大安山的三里长街,运河南岸是三百多户农户、船户、渔户,北岸是七百多家作坊、商铺、行会。山西会馆里,晋商、陕商、济南商人云集;清真街上,回民餐饮、屠宰生意兴隆。这里还有著名的十八家粮行,经营寿张集、郓城以北的高粱、大豆,以及汶上、东平一带的小麦,旺季时每天成交一二十万斤,一度成为北方粮食市场的“晴雨表”。四大货栈代客买卖货物,联系漕船发运。南运货物主要是干枣、棉花、干鱼、干虾和当地中药材;南来的卸货船则运来糖、江米、茶叶、甘蔗、竹器、丝绸、麻线、夏布和南方中药材。

《东平县志》这样描绘盛景:“河道宽数十丈,水深丈余,漕船官舰可直泊往来。夹岸铺店堂肆栉比鳞次,危楼翘翘,飞檐插天,河面上帆樯林立,商船汇集……”

马可·波罗是否真的到过中国,学界七百年来争议未休。但他在游记中写下的这段话,却让东平永远定格在世界视野里:“离开济南府,向南骑行三日……抵一贵城,名称新州马头,颇富丽,工商茂盛……此城船舶之众,未闻未见者,绝不信其有之。此种船舶运载货物往契丹蛮子之地,运载之多,竟至不可思议,及其归也,载货而来,由是此二河流来往货物之众可以惊人。”

文中的“新州”,即须城(今州城);“马头”,即小安山。那是十三世纪欧洲人眼中的东方繁华。马可·波罗之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荷兰使团、法国使团都曾沿运河北上或南下,留下大量旅行日志,让欧洲人对东平有了更多了解。

东平湖与梁山泊

东平湖是山东第二大淡水湖,也是古典名著《水浒传》中“八百里水泊梁山”的唯一遗存水面。

这个说法准确吗?

历史上的梁山泊,形成于五代至北宋。后晋开运元年(944),黄河在滑州决口,洪水环绕梁山,形成浩瀚水泊。北宋天禧三年(1019)、熙宁十年(1077),黄河又两次大决口,使梁山泊达到最盛时期,水域面积号称八百里。金代以后,黄河改道,水源断绝,水泊逐渐淤为平地。至元代,梁山泊已基本消失。

但东平湖所在的区域,正是古梁山泊的北缘洼地。今东平县银山镇石庙村,即宋代的石碣村,是阮氏三兄弟“打渔杀家”的地方;戴庙镇的棘梁山,明代石碑上刻有“古宋梁王名江,忠义聚寨”的记载;斑鸠店镇,传说是李逵打虎的地方;旧县乡,有宋江碑遗迹。

宋江三十六人的起义,规模并不大,正史甚至没有留下明确记载。但一些私人编年、笔记有所涉及,说明此事确实发生过。从记载看,宋江等人的反抗斗争,游动性极强,活动范围广阔,极有可能曾在梁山泊一带出没。而梁山泊易守难攻、物产丰饶,加之“夫齐之水,遒噪而复,故其民贪粗而好勇”的地理秉性,使得这一带自古多出草莽英雄。

更重要的是,即使宋江本人没有到过梁山泊,梁山泊本地的草莽英雄事迹也并不鲜见。阮氏三兄弟打渔杀家、劫富济贫的故事,本就是当地民间传说的产物。民间的说唱艺人,早就在莲花落、端鼓腔、瞎腔里传唱着武松、李逵、宋江的故事。

宋代诞生了水浒故事,而真正让这些故事走向成熟、最终结集为《水浒传》的,要归功于大运河和运河文化。

元代东平,恰是元杂剧的三大中心之一(另两处为大都、杭州)。严实父子坐镇东平四十八年,大兴府学,养士育人,使东平“府学”盛极一时,优秀人才脱颖而出。据记载,当时东平籍或客居东平的杂剧、散曲作家有确切记载的就有二十多人:高文秀、张时起、顾仲清、张寿卿、徐琰、王继学、王修甫、赵良弼、陈无妄、李显卿、李好古、杜善夫、张养浩、刘敏中、曹元用、梁进之、罗贯中、红字李二、白朴、康进之、李文蔚、李致远、杨显之、商挺、王恽……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时代艳羡的名单。

高文秀一生创作杂剧三十四种,数量仅次于关汉卿,被誉为“小汉卿”。他的剧作中,有八种是水浒戏,尤以李逵故事最为突出。康进之的《李逵负荆》,至今仍是舞台经典。红字李二的《折担儿武松打虎》、无名氏的《鲁智深喜赏黄花峪》等,都为后来《水浒传》的成书提供了最直接的素材。

这些元杂剧中的水浒戏,思想性、艺术性都有了质的飞跃,使水浒故事从民间传唱走向了大型主流戏剧舞台。而《水浒传》的最终编著者之一罗贯中,学界越来越倾向于认为,他就是东平罗庄村人。

在东平,至今流传着一种古老的纸牌游戏——“叶子牌”。它应是唐代“叶子戏”的遗存,牌内一至九“万”上的图案全部是水浒人物故事,打牌过程中还要伴随着说唱。例如唱词:“打了个一还是一,一‘万’燕青了不起,保着宋江闯东京,泰山打擂数第一。”其曲调是当地一种叫“鋦大缸”的民间小调,轻松活泼,饶有意趣。这或许就是水浒文化深入民间的生动注脚。

停运之后,复航之时

光绪二十七年(1901),京杭大运河正式停运。

东平的命运,随之急转直下。大安山的帆樯消失了,会通河帆影的美景成了记忆。码头上的粮行、货栈、钱庄、当铺,要么倒闭,要么迁走。百姓又回到“十年九不收,收一收,吃九秋”的小农老路。当地人至今流传着一句民谚:“大安山不大,小安山不小。”说的便是运河停运之后,大安山因失去经济命脉而衰落,而小安山因安山湖干涸变成良田,反而形成了规模较大的村镇。

但运河并未真正死去。

1959年,小汶河筑坝截堵,戴村坝失去济运功能,但仍在缓洪减淤、稳定河道、农田灌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2014年,在第三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中国大运河项目成功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戴村坝作为其重要组成部分,为泰安境内增添了第二个世界遗产。

同年,京杭运河东平湖至济宁段续建工程启动。2017年,泰安段航道工程开工。2021年3月,淤塞百余年的东平港正式试运行通航,结束了泰安市一百年来“有湖有港不通航”的困境。从此,泰安及鲁西南、鲁西北、河北等地的大宗货物,可经此黄金水道南下,实现江河联运、河海联运,开启通长江、达东海的航程。

在大运河东平段沿岸,至今留存着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四音戏由曹州传来,在四弦胡琴伴奏下,演员身背扁鼓,边打边唱边舞,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端鼓腔”脱胎于扬州“香火调”,因祭祀所需,传统上只有男性演员,乐器是一面或几面芭蕉扇形状的单面羊皮鼓,鼓柄末端套有九个小铁环,表演者将鼓端在手中边击边唱,故名“端鼓腔”,2010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东平渔鼓原称“道情”,清朝中叶被民间艺人改造为板腔体说书曲艺,一人边演唱边伴奏,右手拍击渔鼓,左手敲击竹板,唱腔醇厚,抑扬顿挫。还有修筑戴村坝时劳工创造的“硪号子”,在“嗨哟、嗨哟”的不同节奏中自由添加念词,内容包含民间传说、历史故事,既能消解疲劳,又能增长知识。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