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著名学者、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莉新作《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在书中,张莉对《生死场》《商市街》《回忆鲁迅先生》《呼兰河传》等萧红代表作进行了细致入微、富于洞见的考察,并通过对萧红书简的释读,重新打量萧红与她身边的人们、与她所处的时代之间的复杂关系,揭示出这位在战乱时代里看似柔弱、运途蹇迫的女作家,如何一个字一个字地,通过写作将自我从命运的深渊里拔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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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代,萧红在鲁迅先生的支持下,以一本《生死场》步入文坛,她的对生命盛衰的“力透纸背”的书写,以及稚拙新鲜的“越轨的笔致”,深受鲁迅先生青睐。鲁迅甚至认为,萧红是当时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她接替丁玲的速度,要快于丁玲接替冰心的速度。然而,萧红一方面在写作上砥砺精进,抛出《商市街》等广受欢迎的佳作;一方面又不断陷入感情的泥潭,被背叛、被轻视、被遗弃,最终在31岁的韶华,在战火纷飞的香港溘然而逝。

张莉是萧红的理想读者,也是她的远年知音。20多年来,她持续地阅读萧红,并将阅读的感悟反复锤炼成文字,收录在《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一书里。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极为难得地有人用如此温暖的目光照彻萧红波折动荡、伤痕累累的人生,用一颗富于同情的心去理解萧红在困顿中的幽默,孤寂中的坚持,以及在一片文学的荒原上开疆拓土的勇猛。

虽然萧红和萧军以悲剧收束的情感故事让无数后代读者扼腕,在张莉眼里,萧红是位一心搞事业的“大女主”。即便在与萧军关系破裂,独自旅居东京期间,萧红也要每天坚持写满十几页稿纸,她说:“我的主要目的是写作,妨害——它是不行的”;“我一定应该工作的,工作起来,就一切充实了。”

谈及萧红在中国文学史上的贡献,张莉认为,萧红将目光聚焦于乡村中的男人和女人,惨烈的生育经验以及人与动物混混沌沌的生死,她命名这些经验并将它们带入了文学世界;萧红亦开创了中国现代散文中书写日常的传统,在她的笔下“一切琐屑皆有光”,她用一种天真原始、不管不顾的目光,发现酱油碟子有花朵一样的奇异的美。

萧红用文字创造了自己的“黄金时代”,这个“黄金时代”至今仍感召着一代代的文学传薪者。作为“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的发起人,张莉认为,今天的女性写作尤其应该以萧红为榜样。

“在萧红那里不存在察言观色的写作,左顾右盼的写作,怕谁不高兴的写作,怕谁不喜欢的写作。她最大的魅力在于‘诚’与‘真’。我觉得当代女性写作很大的一个短板,就在于写作时有太多的自我设限,有许多的察颜观色。”张莉说。

南都专访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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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作者张莉。

二十多年对于萧红念念不忘

南都:请谈谈你和萧红这位作家的缘分。为什么会出版《她走过无数人间》这本书?

张莉:20多年前读硕士的时候,我第一次真正地接触萧红,在此之前只读过她的只言片语。最初我对她的文学世界抱有深深的好奇。她的文学世界和我阅读过的其他作家的文学世界非常不一样。读研究生的时候,我还写过她的研究综述,印象特别深刻的有葛浩文的《萧红评传》,还有刘禾的文章《重返生死场》。我当时非常受启发。

2011年是萧红诞辰100周年,在2011年春天的时候,我决定写一篇散文,在当时我觉得散文比评论和研究文章更能够引起读者共情。后来我把这篇散文投给《人民文学》杂志,当时李敬泽是主编,他把散文的题目改了,我原来的题目是《刹那即永远:纪念萧红诞辰一百周年》,他改成了《刹那萧红永在人间:纪念萧红诞辰一百周年》。我很喜欢他改的题目,那是我第一次写萧红,那篇文章还影响挺大的。2011年,我还写了一篇评论《萧红与中国当代文学》,是我对那个时候中国女性写作和萧红关系的梳理。也是在2011年,我跟葛浩文做了一个对谈,对谈的内容也附在这本书里。

就像我在《她走过无数人间》的序言里说的,我在电影《黄金时代》上映的时候写过影评, 2021年萧红诞辰110周年,我写了对《呼兰河传》的理解,收在了《小说风景》里。从这些时间节点可以看出,二十多年来,我对萧红一直念念不忘,可以说,《她走过无数人间》其实是20多年来我写的关于萧红的文字的集结,当然,有2/3的内容是我2025年写的。

她是新女性写作传统的缔造者

南都:你对萧红作品的喜爱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随着年龄渐长,每一次重读萧红有什么新的体会?

张莉:2020年起,我给北师大学生讲课时,会讲到萧红。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世界的理解,还有包括我所做的、提倡的新女性写作,编辑女性文学年选、评选女性文学好书榜这些工作,促使我看萧红有了不同的视角。所以,今天重读萧红,提笔写关于萧红的专著,很大原因是希望追溯中国现代女性写作传统的起源。如果今天我们的女性写作者有一个榜样的话,她应该是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我的答案就是要像萧红一样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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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来越深刻认识到萧红对于女性写作和中国文学的贡献,以及她的开拓意义。意识到她的贡献,同时我也想到了她写作的难度。例如她二十三岁的时候写《生死场》,她所面对的情况是,没有一个人这样去书写生育、生产,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人的生存,“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萧红是用自己的身体经验去理解的。写那些疼痛,写那些经验,她要命名这些写作经验,所以她是一个开疆拓土的人。在近年来非虚构写作、散文写作非常兴盛的背景下重读萧红,会发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在鲁迅、沈从文、周作人、朱自清构造的新式散文写作的传统脉络之下,萧红开拓了另外一种写作维度:厨房里的食物、饥饿、颠沛流离的生活是否值得书写,怎样让它进入我们的文学写作领域,我觉得这是萧红所做的贡献。

2024年就想写这本书,到2025年完成,这两年来,写作的过程也是自我教养、自我滋养。从这样一个写作对象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例如怎样去理解人的处境和写作的关系?萧红在日常生活中陷在男女关系的泥沼里,年纪不大但情感经历如此丰富,面对这么多的辜负,这么多的背叛。可是,在她的文字里边,尤其是她的小说创作里边,读者看不到这些。大家总是会觉得女性写作就是把自己的情感原封不动写下来,或者是进行一些变形,但萧红的两部代表作,不管是《生死场》还是《呼兰河传》,在其中几乎看不到她和男人的关系,看不到她所受到的那些背叛,她的哭泣……当然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天才,她有她的天赋,但是她在后天是怎么样把个人经验消化并重新生成,或者重新分泌出一个文学的自我的?我觉得在这方面她做得非常了不起。

南都:甚至超越了张爱玲?

张莉:萧红的出现是在张爱玲之前。萧红1934年遇到鲁迅,1935年发表《生死场》,萧红去世之后,张爱玲才出道走向文坛。严格意义上讲,萧红是张爱玲的前辈,她们风格完全不同。

萧红以《生死场》和《呼兰河传》成为了不仅仅是女性写作史上,而且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非常杰出的写作者。《生死场》出版以后一鸣惊人,《商市街》深受读者喜爱,问世一个月就再版,她在当时就是非常优秀的青年写作者。想一想萧红写《生死场》的年纪,她就相当于今天的00后、2002年出生的年轻人,23岁就拿出了她的代表作《生死场》。

这本书的第一章写《生死场》,推翻了很多次,最后我选择的题目是“一位青年写作者的‘诚’与‘真’”。在我眼里,她的写作有深刻的青年性。前边没有路,她也不知道规则,就这样横空出世,来到了文坛。今天再重新看,我觉得她是百年新女性写作传统的缔造者,同时她在当年也代表了女性写作的方向和可能。

南都:萧红在她的小说和散文里,呈现了哪些具体而特殊的,但又不被传统文学充分书写的女性经验?为什么对这些经验的粗粝的揭示,只能出自萧红笔下,而不会出现在张爱玲、丁玲这些同样杰出的女作家笔下?

张莉:张爱玲出生在一个大家族,她看到人的处境的复杂和卑微;丁玲曾经是女性欲望书写的先锋作者。萧红的笔一直聚焦于中国乡土大地上生活着的人民,那些男人和女人,尤其是女性和她们所遭遇的一切。这几位现代女作家代表了不同的文学审美向度,我之所以喜欢萧红,在于她理解人的处境是把它放在了人和大自然的关系里去理解,而不限于男人和女人。

萧红生活在中国东北乡村,她的文字呈现了浓厚的乡村生活经验。乡村女性的生活经验,确实是只有她能写,张爱玲、丁玲这些人都写不出来,因为她们没有那样的生活经验。同时,萧红是一个贫穷的、乡土的、边缘的、弱的、低微的视角。

女性写作者中,有一些人可能也是穷的、是边缘的,但是她不愿意认取这个女性视角。但在萧红这里,我们看到她是和整个村庄里、土炕上翻滚的产妇们,被生育经验所摧毁的女性们在一起的,这是非常了不起的,而这个经验在当时是传统文学里前所未有的经验。能不能写出旧时代那些惨烈的生育经验以及生育经验带来的死亡?对一位女作家来说,这种经验很容易被认为是不优雅的,还容易被对号入座,但萧红把这些经验进行了转译,她没有进行情绪性的宣泄,而是把自我当成人类的经验去书写。所以,她写下“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这样的理解,这是重要的对人的存在、人的处境的观察。萧红是以有过生育经验的青年女性的角度去写的,但她并不停留在青年女性的生育经验基础上,而是把它扩展为人类的生存经验。

这边是活着的人,这边是死去的人;一边是正在活着,一边正在死去。这也是女性视角的意义,女性视角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看到女性的处境,更多的是通过女性视角看人类的处境,而这个处境不是男作家能看到的。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韩江的《植物妻子》,写的都是女性的经验,但是通过女性的经验,不仅仅是描写了女性的生存,其实还有更大的关于对人类生存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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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

鲁迅是萧红的“文学知音”

南都:中国现代文学里,写贫穷和苦难的文字不在少数。为什么萧红的《商市街》显得格外动人?为什么在1936年的时代背景下,《商市街》的出版能立即获得文坛赞誉和青年读者的喜爱?

张莉:《商市街》是非虚构写作,它要回答的是“我从哪里来”。沈从文也写了《从文自传》,和萧红的《商市街》是同时代的作品。

这个青年作家她从哪里来?女作家要认取她的来路。二萧(萧红和萧军)从东北过来,又穷苦又贫寒又饥饿。萧红很直接地认取了这个来路,而且她真实地呈现了自己在情感关系里的尴尬。她不仅仅写她又苦又冷,老去当铺,总是饥饿,甚至饿得心想“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同时她看到偏僻的人群,瘸腿的人,疾病的人,春天里发出哀声的人……《商市街》在当时受欢迎,是因为她写出了真实的穷苦人的生活,她以个人的生活照见了劳苦大众的生活。之所以能够获得和她有共同处境的那些青年读者的喜爱,因为她是真实的、诚实的,包括她对生活细节的呈现,怎样切土豆,怎样生炉子,以及对土豆的爱,对小鱼的爱,小锅的爱,她写出了日常生活的甜蜜和温暖,寒冷和饥饿。

另外,萧红也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作家,她喜欢拿自己开玩笑。比如,她和萧军每天都很饿,她打趣说我们两个像是修仙还没成仙的人,太瘦了;冬天特别冷,她说我老是靠在炉子边上,会想着坐到炉子上去把自己煎一煎 ……她会说类似这样的非常风趣幽默的话。李娟身上也有类似的特质,非常天真地对自我的处境进行调侃,一个“我”看着另外一个“我”,已经那么悲惨了,但还是能够诙谐地讲述自己的苦难,这是一种本领。能够把自己的困苦讲得好玩,讲得有趣,这是写作者重要的天赋。换一个作家,可能她就不愿意说自己的穷困潦倒,也可能不会用这样幽默的方式进行自我调侃。

南都:鲁迅先生为什么青睐“二萧”并且尤其喜爱萧红?鲁迅先生为萧红的写作道路提供了哪些帮助?对她的文学观念产生了什么影响?

张莉:萧红和萧军先是从哈尔滨逃到青岛,在青岛的时候,他们给鲁迅先生写信,其实他们也并不知道鲁迅会不会收到这封信,他们把信寄到上海的内山书店,很巧的是,鲁迅先生确实收到了这封信。

今天我们已经不知道他们在信里写的内容,但是通过鲁迅先生的回信可以略窥一二。鲁迅的回答是,你们只需要写下你们所见到的,在一个有着斗争经验的人笔下,即使你写咖啡馆的生活,你也是在写斗争的生活。

上海是文学的高地。萧红和萧军之所以能够被上海文坛接纳,被鲁迅青睐,其中重要因素在于他们是来自东北的年轻人。他们写作中的地方性色彩,包括在抗战时期东北人民的挣扎反抗,是上海乃至全国读者关注的问题。所以我也在书中说,首先上海接纳萧红萧军的重要原因在于他们的“报信人”的角色,他们是来自东北沦陷区生活的报信人,他们的写作可以让我们如此清晰地看到那片土地上人民的生活。

具体到萧红而言,《生死场》自费出版,收在了鲁迅编的“奴隶丛书”。萧红和萧军的作品都收在这个丛书里。一开始鲁迅给萧军写了序言,希望胡风给萧红写序言,但是萧红也希望鲁迅为她写序言。后来鲁迅就答应了。

所以萧红就阴差阳错获得了比萧军更好的待遇。鲁迅写序言,胡风给她写了读后记。文坛的两位非常杰出的批评家和文学领袖,给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写了他们的推荐语,鲁迅评价萧红的作品“力透纸背”、有“越轨的笔致”,这两句话对于萧红被世人熟知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现在我们想起萧红的时候是鲁迅对她的评价依然如影随形。

胡风也有一个评价,说她写了“糊糊涂涂像蚁子似的活着的人们的生活”,而且胡风贡献了非常重要的书名。萧红的书名一开始叫《麦场》,因为书里边有一句话“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胡风就把书名改成了《生死场》。鲁迅也很喜欢这个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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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

所以萧红虽然有很多的不幸,但她在文学之路上是幸运的。鲁迅写给二萧的信里多次提到,帮萧红萧军推荐文章发表。能够感觉出鲁迅和他们两个年轻人的关系非常亲近。当然还有很多细节,比如二萧刚来到上海没有钱,后来鲁迅还借给他们钱。鲁迅和许广平还带着海婴一起去他们住的地方,请他们喝咖啡,请他们吃饭。

另一方面,虽然我们看到的只是只言片语,也能够感受到萧红做人做事还是很妥当。他们来到上海后,鲁迅约二萧一起吃饭,介绍上海的一些朋友给他们认识。接到这个信以后,萧军非常激动,但是萧红做的事情是什么?萧红马上用一些布料把萧军的衣服改成新的哥萨克式的衣服。一个晚上不眠不休,手做了一件衣服穿在萧军身上。那天晚上见面之后,萧红还把她祖父去世时留给她的一个小棒槌送给了海婴。我看到这个细节非常感动。

许广平后来回忆萧红的时候说,他们在饭桌上看到两个年轻人在那展示新衣服,缝的人和穿的人都那么骄傲,那么开心,大家都被感染了,她说,从此我们接纳了他们,当作兄弟一样对待。见面的第二天鲁迅就给萧红和萧军写信,说感谢你们送给海婴的礼物,欢迎你们经常到家里来。

鲁迅去世之前,接受外国记者采访,被问到谁是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时,鲁迅说是萧红,萧红取代丁玲的速度,要超过丁玲取代冰心的速度。许广平也回忆说,鲁迅认为萧红比萧军写得好。鲁迅也介绍很多译者给二萧,把他们的作品翻译成国外的文字。从这些事情上可以看出来,鲁迅是深为欣赏萧红的。他们之间是文学知音的关系。

萧红对鲁迅其实是有非常深厚的情感的。别人说鲁迅对你很好,就像父亲对女儿一样;萧红说,不,像祖父一样。因为在萧红心目中,祖父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所以她要这样表达她和鲁迅的感情。

二萧审美完全不同,不欣赏对方的写作

南都:在《重读萧红书简:谁能抑止女性写作?》一文里,你通过萧红的书信及萧军的注释,阐释了二萧的情感关系,尤其指出萧军对萧红写作的轻视。这让我想起特德·休斯和普拉斯这一对诗坛伉俪,其婚姻也以悲剧告终。为什么男作家和女作家的婚姻大部分失败收场?

张莉:20多年前我就读过这些书信,这个书信集是1981年出版的,由萧军写的注释。当年读到这些信的时候,说实话我有一点不舒服,我不知道哪儿不舒服,但我又觉得萧军说的是对的,感觉萧红是很软弱的、意志力也不够强的女性,但是她写得又很好。

20年后我重新读,信还是这些信,我的感受完全变了,我甚至按捺不住我的愤怒,所以我决定要写一章《重读萧红书简:谁能抑止女性写作?》。我决定把萧红的信从萧军的注释里面“摘”出来,《萧红全集》里有萧红的《致萧军》,但是没有萧军的解释,我后来仔细看那个版本。这样不会被萧军的解释所控制,于是我看到一个年轻女性,她到了日本,她很孤独,同时也很勤奋。书信里的她说,我今天写了多少字,我读了什么,我又写了多少字,或者是稿费怎么分。从这些信中可以知道,萧红已经是靠稿费可以养活自己了,她是独立的女性写作者。

在注释里,萧军说萧红的写作习惯是不正常的,他把她当作病人和孩子……包括他说萧红是一个没有妻性的人……我读的时候都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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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和萧军。

南都:这个事情我看了是非常疑惑的,他指的妻性是什么,刚才我们说了萧红花一晚上时间给他缝衣服,这不是妻性吗?

张莉:对啊,很无语这个妻性的说法。在书信这一章我也分析了,萧军用的是强者的话语弱逻辑,萧红用的是弱者的话语逻辑,但是弱者的话语逻辑并不等于说弱者就是弱的。

比如萧红会说,在你眼里我一直是很弱的。她的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我不是弱的。她说,像我这样常年有病,头痛,换另外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你看我现在还能写很多东西,这就是一个弱者的逻辑,但从这个逻辑里我们看到了她的强韧。

她还说:“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妨害——它是不行的。”从这些话里你就会看到,一个女性,她备受压抑,但是另外一个方面她依然在写。

我在《<回忆鲁迅先生>:一篇经典散文的诞生》那一章里也分析了,作家靳以到武汉去看萧红和端木蕻良,当时萧红已经跟端木蕻良结婚了,端木蕻良躺床上睡觉,靳以问萧红你在写什么?萧红说我在写《回忆鲁迅先生》。端木蕻良一咕噜坐起来,拿起她手里的稿子,说我看看你又在写什么,这有什么好写的。靳以写回忆录说难以忘记这件事情,但特别有意思的是,靳以接下来说,我后来看到了那篇回忆鲁迅先生,我觉得确实是琐屑了些。也就是说萧红的身边人,包括她的同代写作者们也都认为她写的是琐屑。

所以我在书里说,萧红建设了一种美学,“一切琐屑皆有光”,萧红赋予了我们日常生活以独特的光泽,即使当时的朋友们没有一个人认可。今天的我们看到,八九十年过去,回忆鲁迅的文章里,萧红这篇一枝独秀。

支撑她的是对文学的热爱和写作上的勇猛

南都:你认为在持续从外部环境收到负反馈的时候,是什么在支撑萧红这样的女作家的写作?

张莉我觉得,她对文学写作的这种深深的热爱,是支撑她写作、活下去非常重要的动力。她在《商市街》里边写下萧军和不同的女人的关系,写下萧军和她之间的并不和谐的关系,甚至她说为什么我们两个人的感觉总是这么同步,是因为我们都是饥饿的人,“饿比爱人更重要”,这是她非常重要的名言。我觉得,写作让萧红分泌出了一个新的自我,可能她在生前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写作让她强大了,滋养了她。在别人看来,她是被萧军养着的女人,但事实上她是靠写作活着,从一出现,她就是和萧军齐名的写作者。萧红的幸运就在于她一开始就是作为独立的写作者出现的。虽然身边人对她的写作有轻慢,但是她获得了鲁迅还有广大青年读者的喜爱,这对她来讲多么重要。

我还要跟你说一个细节,从一开始萧红就是萧军作品的誊抄者,《商市街》里写到每天萧军去借钱去赚钱,萧红在家里,人们觉得萧军是养着萧红的人,但其实萧红每天做饭、收拾房间,还负责抄写萧军的小说稿子。誊抄完了《八月的乡村》,还能写出《生死场》,两个人的风格完全不同,——是什么支撑她的写作,是她对写作的热爱,同时也包括她在写作上的勇猛。

南都:你认为萧红对中国女性书写传统作了哪些贡献?

张莉:她尊重自己作为女性的本能,她把自己的身体经验转化成一种文学经验,转化成了对世界的整体理解力。

比如说生死界限的模糊,人和动物的模糊,这些是通过她的生育经验感受到的,但是她并不满足于直接呈现,而是把这种经验变换为对世界的理解,人的生存的理解。

她对女性书写的贡献,就是她从自己的身体经验出发,去诚实地写下她对世界的理解——人和动物一样忙着生,忙着死。

同时她的女性经验还包括对日常生活的理解。你看她写《回忆鲁迅先生》,她看到那么多的厨房里的故事,许广平的形象。她非常诚实地刻下了她对生日常生活的理解,看到了女性的生存。所以我在书里也提到,鲁迅的《伤逝》里涓生写生活无聊,但没有人知道子君的生活。萧红在《商市街》里则告诉读者,一位女性成长为家庭主妇所付出的一切。萧红开创了日常散文、女性散文写作非常重要的传统,用她的笔,把日常生活写出光泽。而且她有那种很古拙的语感。比如她说“花朵开得像酱油碟子那么大”,她把厨房里的生活和大自然中的生活视为同等重要的美。这就是她对女性生活的重新理解。为什么我要提倡新女性写作,因为我觉得很多女性写作总是在二元对立框架之下去思考女性的生活,在男女关系里思考女性的地位,但真正的女性写作不仅仅思考人际关系中的女性,也包括思考女性和宇宙的关系,女性与大自然的关系。

南都:萧红是不是没有什么性别观念?

张莉:她有非常强烈的性别意识。萧军回忆说他在生活中不能跟萧红讨论男女关系,不能贬低女性,否则萧红会一直跟他讨论。所以萧军在他的注释里说,他现在想起来有点对不住萧红,有的时候他就故意惹她生气,说一些难听的话。

萧红对男女关系的理解,很透彻,“她仿佛是在父权下的孩子一般怕着她的男人”(《生死场》)。这是她对婚姻中的女性处境的理解。但同时她也不简单地把女性看作受害者,她不是在受害者思维逻辑之下去思考问题。比如《生死场》里,母亲一生气就会吐痰到女儿的脸上,但当母亲知道女儿怀孕时,又非常痛苦难过……她写了非常复杂的母女关系、夫妻关系,当然这个复杂性未必是有意要写的,而是要诚实地写下所见。

一方面萧红认识到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另外一方面她也说女性有强烈的自我牺牲精神,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身上的问题。所以我觉得她是一个对女性意识非常敏感的人,她深深认识到了自己的软弱,但是没有摆脱。给她再多一些时间,她也可能会做到,毕竟她去世的时候也才只有31岁。

南都:当你在北师大的课堂上讲萧红,学生们有什么反应?他们是否喜爱并理解这位和他们的人生境况迥然相异的女作家?

张莉:萧红的作品,年轻人很喜欢。当然萧红本身生活也有太多的谜团,大家都很好奇,因为跟她有情感瓜葛的人都是文学史上的名人,所以每次讲萧红大家都还挺有感触。

2025年底我写完这本书,学生们强烈要求我讲一堂关于二萧书信的分析。现在的男生对萧军这样的处理方式也非常惊讶。有一个男生说,他为什么会说妻性这个词呢?我们可以感受到最近几年整个时代的性别观念的普及。

上次李敬泽老师在新书发布会上说,强烈建议大家去看《重读萧红书简:谁能抑止女性写作?》这一章,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真是非常深刻的情感教育课。所以课堂上跟同学讨论时,他们也说非常困惑的是为什么萧军会把这么多匪夷所思的话写出来还能出版。毕竟上世纪80年年代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些问题。40年过去了,我们意识到了这是问题,我觉得是我们时代人的观念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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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

一个人就像一个军队

南都:你创办了“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对中国当代女性写作保持密切关注。在你看来,在中国当代女性作家里,有谁继承了萧红的文学遗产?

张莉:我看到普通读者说,读李娟让TA想起萧红,这证明萧红的文学遗产无处不在。我在书里写了几位作家对萧红的继承。女性写作者对她的散文和小说的散文化写法,抒情式写法有继承,一些男作家写乡土的时候肯定也受到萧红影响。

《她走过无数人间》这个题目实际上并不是我起的,是萧红《生死场》里的一句话:“家乡离开她很远,前面又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当时我跟学生们说,有没有可能整理一个萧红语录,跟张爱玲语录一样。她们都很兴奋,说太好了,立刻就去找。几个小时之后,一个同学发短信说觉得这句话好,“她走过无数人间”,我当时想,就是这个题目了!

萧红她自己人生短短30年也经历了很多的人间。有的人一辈子都经历不了的事,她全部都经历了。她的作品里也写了无数的人间。而且她的作品一直有人在阅读,她的文字也走过了无数人间。

南都:你认为当代女性写作还存在哪些困境或者尚未突破的短板?

张莉:萧红身上最有魅力的部分就是她“真”,她写出自己真实的感受和体验,不让那些感受从自己身上流走,哪怕这个感受可能不那么明亮,可能是矛盾的,模糊的,她也要写。

在萧红那里不存在察言观色的写作,左顾右盼的写作,怕谁不高兴的写作,怕谁不喜欢的写作。她最大的魅力在于“诚”与“真”。我觉得当代女性写作很大的一个短板,就在于写作时有太多的自我设限,有许多的察颜观色。

南都:萧红身上有哪些我们今天特别推崇的“独立女性”的特质?她的人生的哪些方面能够给当代女性带来警醒和启示?

张莉:写作让她从人生的泥潭和情感的泥沼里把自己给救出来。有一句话我很喜欢,是契诃夫说过的,“一个字一个字把自己救出来”。在那样的一个卑微的情感境遇里,萧红是通过文字把自己救出来的,通过这样的方式,她完成了文学自我的塑造。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她以文学为事业。

在她心目中,创作是第一位的,“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妨害——它是不行的。” 虽然她在日常生活中确实把自我的幸福跟某个人的爱连接在了一起,但是同时她也一个字一个字地让自己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自我。

也许当时她可能没有那么清晰的认识,但很显然,她用写作让自己成为了文学世界的“女主”。这就是写作本身所带来的。在写作方面,她走出了自己的路。

很多朋友劝我要写萧红传记,我说我写不了,因为我确实是在生活中不能共情她的很多选择。但是她在写作中所展现出来的披荆斩棘、开疆拓土的勇气,是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的。她一个人就像一个军队一样。

靠谁都不如靠她自己,这在萧红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萧红一生都在追求温暖和爱,想有个温暖的依靠,最后她谁都没有靠住,只能依靠自己的一支笔。在家里被父亲开除祖籍,跟萧军也分手了,端木蕻良在她生命的最后也没有陪她,如此地孤独,但是一支笔让她完成了自我的塑造。今年是她的115周年诞辰,所有人依然会记得萧红。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