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置身的是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而百年来有关红学的学术积累,也呈现海量之态势。据苗怀明统计,从2000年到2021年的22年间,中国大陆地区总共出版中国古代小说研究专著3190部,平均每年出版145部,其中《红楼梦》研究专著1198部,占全部中国古代小说研究专著的37.55%①。
《红楼梦通识》
面对平均每年54部多红学专书的出版状况,作为读者来说,炼就一种“披沙拣金”的眼光与识力就显得至为重要了。
在此,可以敦请大家关注2022年7月由中华书局出版,著者为詹丹先生的《<红楼梦>通识》一书(后文简称《通识》)。
总的来看,该书出自中国红学会副会长、上海师范大学詹丹教授之手,又从属于复旦大学陈引驰教授主编的“中华经典通识”书系,乃是大专家精心结撰的通俗学术小品,可谓内容深入浅出,文笔清通可喜。
通览此书,还会留心著者、编辑配置了大量版本书影图、人物图与场景图。举凡世人知晓的重要红楼图像,例如改琦《红楼梦图咏》、费丹旭《十二金钗图册》、盛昱《红楼梦赋图册》,以及载有绣像的《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增评补像全图金玉缘》,皆编辑在列,洵可谓图文并茂,开卷有喜。
如果说,《红楼梦》是祖先为今日国人开启的一座奇景迭出的名山胜境,那么《<红楼梦>通识》一书,便足称合适的引路向导与切当的入山攻略。以下次第论之:
一、鲜明的读者意识
这是指该书颇能引人思致,启人疑窦,努力做到“代读者作想”,为其人对于长篇名著的记忆、理解“减负”,同时解决了公众阅读《红楼梦》一些代表性的疑问。
《红楼梦百句》
首先,《通识》此书除了《后记》以外,引言的题目为“《红楼梦》是一本让人读不下去的书?”至于《结语》,又引用第一回题《金陵十二钗》一绝的名句“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②,皆是问句句式。主体部分的第二、三两章,还分别出以“《红楼梦》究竟伟大在哪儿”与“《红楼梦》版本知多少”。
不难见出,著者勤于并善于“代读者作想”,替他(她)们问出了开始接触巨著而产生的好奇,或者长期盘桓在心头以致挥之不去的疑难。
例如该书第6页,针对来自读者谁是“书中最喜爱的人物”一类话题,詹先生的答问闪烁着见解的锋芒与光华:
从我的立场说,最早认同林黛玉,但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反复阅读,发现如果只认同林黛玉,把其他人一概排除,最后自己的头脑就可能只剩下多愁善感了。因为只挑其中的一个人来欣赏或者去认同,这本身就有问题。其情形,一如面对一个广阔的生活世界,我们不能只取一点来认同,特别是无论生活还是小说已经提供了足够宽广的世界时。尽管人人都有自己的倾向和立场,但也可以对其他人物持有一种同情式的理解。
这里表达的观念看法,反映出对于所谓异量之美的欣赏,也深合史学大家陈寅恪(1890—1969)有关古典学者当具备“了解之同情”的主张。
其次,书中包孕着著者数十年精读深研文本,而取精用弘的心得。
《红楼梦精读》
在全书第一章《探路<红楼梦>》之中,詹先生尝试着把《红楼梦》全书的思想内容,归纳为要点“一二三四五”,即一组概念,二条线索,三个空间,四季时间与五层人物。
具体地说,“真”与“假”是最核心的一组概念,其中涉及三层意蕴——作为叙事层面的真事与虚拟,作为宗教哲学层面的本真和假象,作为道德层面的真诚与虚伪。
第二,作品采用了两条线索,一条是以贾府为中心,叙述四大家族由鼎盛走向衰败的过程,另一条是以宝黛爱情悲剧为中心,叙述大观园中人物的命运。
次曰三个空间,即大观园的青春女儿世界、大观园以外的成年男人化世界,以及大荒山、太虚幻境等背景世界。
再有是展露四季时间,主要人物在大观园等空间活动时,园林的四季变化,以及相应的节令活动,在小说中有鲜明的体现。
最后则是五层人物,这便是以书中青春女性为聚焦,参照金陵十二钗册子,划分五个层级——第5回提到的正册、副册和又副册,以及层次更低,在太虚幻境中略而不提的可以考虑放入的三副、四副。
应当说,“一二三四五”式的要点提炼,化繁为简,了然明快,易于记忆。
诚然,它部分奠基于清代评点家以来对于《红楼梦》的理解与评说,詹先生就明确指出,二知道人(蔡家琬)早已提出本书的四季特征问题。
不过该说仍然具有较强的解释能力与理论洞察性,用其夫子自道的说法,提炼的主观意图,是“既有排序编号的功能,又力图深入小说肌理”(第11页)。
《重讲红楼梦——〈红楼梦〉整本书阅读的思辨与阐释》,张庆善、詹丹主编,文化艺术出版社2024年9月版。
第三,本书的写法还有其他值得肯定的地方。
第四,著者往往重视问题点的酝酿提出与引发推动,鼓励读者向纵深处思考。
第五,姑举一例,第140页提到,“小说似乎对宝玉大嫂李纨青年守寡的生活方式不太认同”,又分析道:
贾宝玉在大观园落成题匾额时,对后来是李纨住所的稻香村进行了严厉批评,认为这处所的整个设计违背了自然的原则。考虑到大观园中各处院落与居住主人的趣味品格等有一定的关联性,那么,稻香村的反自然,是不是跟李纨违背自然人性的守寡有一定的契合度呢?作者是想这么来暗示吗?
著者的态度或思维并非径直下结论、给判断,或者用个人单方面的小结压制、取代文本内部传达的不同声音,而是促动读者进行积极大胆而又有依据的思考,恰如清人谭献(1832—1901)在《〈复堂词录〉序》中所言,“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未必不然”。
《复堂词录》
二、考察与写作过程彰显细腻文心
研读、审视经典文本而心细如发,时有发现,此乃《通识》一书的又一擅长。并且该书还注意到古代作家的“不写之写”,令研究与写作在方法论层面富于启发性。
面对《红楼梦》尤其前八十回这样的文本,固然不必字字推究、锱铢必较,但也应该避免囫囵吞枣、大而化之,无视微言大义或伏笔照应等细部精彩的读法。
《通识》以细腻文心去贴合、回应作家之处,可谓不胜枚举。第7页的相关论析,就反映出对于薛宝钗这位古代淑女身上的特定品德有所发现:
王熙凤的自私就不必说了,薛宝钗做起事来有时候还有私心,包括在协理大观园的时候,她建议将大观园田地物产承包给跟自己家的丫鬟莺儿有关系的人。她虽口中说你们自己去商量,跟我没关系,但最后读者会发现,受益者拐弯抹角地和她家还是有关系。
历来比较钗、黛高下,或者品评赏鉴其异同的文字,实在不绝如缕。第61页却巧妙地借助了小说知识学的视角,由主要女性角色才学之异,得出如下结论,令人一新耳目:
同为才女,作者强调林黛玉的是她的才气,薛宝钗则是突出她的学问和见识。所以在元妃省亲时,两人都出手帮助了写诗时才思枯竭的宝玉,但黛玉是直接用写成的诗来帮助他,而宝钗则用典故来帮助。
《红楼梦与中国古代小说研究》
值得注意的,是詹先生的论述聚焦但不耽溺于文本的细节,相反也能大处着眼,胸有成竹。
第69页他写道:“主要不是描写情节的激烈冲突,而是表现人物心灵深处的冲突,并让这种心灵的内在冲突弥漫在日常生活吃饭聊天的各个方面,成为《红楼梦》情节最为独特的地方。”
在此总论点之下,不仅述及第22回荣国府为宝钗15岁生日设宴,请来戏班演出,贾母还让宝钗点戏,作品于此夹写宝钗、宝玉与黛玉的言语行为与彼此心灵冲突(第69-73页),后文又涉笔第27回的黛玉葬花举动,看似平淡无奇、毫无冲突可言,却成为与故事性的情节并立的另类叙事(第129页)。
詹先生之所以在读书过程中,不时产生独到发现,还可以看其方法示范的一例。
《红楼梦的物质与非物质》
大家都知道,目前学界一般认为曹雪芹诞生于1715年(康熙五十四年)。雍正六年(1728),曹氏随败落后的曹家回北京生活,住在崇文门外蒜市口的十七间半屋子里。
詹先生这里的介绍,笔锋略带情感,说到曹氏十三岁遭遇的这场变故,让他从天堂跌落到泥潭的印象实在太深刻,所以在《红楼梦》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贾宝玉十三岁这一年的生活,成了小说延时最长的一年。从元妃省亲的第十八回,到下一个元宵节的第五十三回,整整有三十六回的篇幅,几乎接近全书一百二十回的三分之一(第208-209页)。
这里的考察思路,当然属于文-史互证、曹-贾互证,但其旨归又在于对作家如何创作、作品有何特点以及有关特点的形成原因这些根本性问题,给出更为切实的解释,因而其研究方法与结论是令人信服的。
众所周知,《红楼梦》擅长刻画人物的语言说辞。至于大量人物如何“说”,学界也已经展开了不少针对“谎言”“戏言”“失言”与“半截话”的探究。
为了理解詹先生一处文本细读所体现的工夫,不妨看一段作品原文。第80回叙述夏金桂对于薛蟠身边侍妾香菱的态度,是充满妒忌与挑剔,竟然认为宝钗给她所起“香菱”的名字讲不通:
话说金桂听了,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哧两声,拍着掌冷笑道:“菱角花谁闻见香来着?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极!”香菱道:“不独菱花,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儿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
《红楼梦与中国古代小说再阐释》
《通识》第161页,著者有此评说:“与描写金桂丰富的表情和动作不同,小说中没有香菱说话时的任何神情描写,她只是在静静地陈述。这种由静而来的细致描述,似乎让我们看到她收敛起一切的动作,只让自己陶醉在淡淡的清香中。”
第162页还专门拈出一个细节,特别分析作家有意不使用“嗤之以鼻”的套路化书面语,而说成“鼻孔里哧哧两声”。对照詹先生的文字,我们才能更好地体认庚辰本这里的双行夹批,所谓“真真追魂摄魄之笔。”
我们还注意到,在关注作家的“不写之写”这一层面上,《通识》同样给人金针、授之以渔。第40回写及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在鸳鸯和凤姐的策划下,姥姥卖力配合而丑态毕现,其可笑模样成功逗翻了贾府全体上下。
不过在詹先生看来,我们无法回避一点,同样在场的薛宝钗,作品并没有写到她如何反应。詹著如是阐析:
《重读红楼梦》
让我们好奇的是,这样一个最懂得恪守传统礼仪的人,在这种场合下该如何自处?又如何来面对他人甚至其母亲的失态?
我觉得一个可能是,作者这样的略而不写,是他自己感觉到了书写的困难,无法把控好薛宝钗笑得失态或者并不失态的分寸感,所以干脆采取回避的方式,从而留给读者更大的想象空间。(第74-75页)
前文说过《通识》一书著者,擅长“代读者作想”,预先设想普通读者开启名著阅读后所遭遇的困难与疑惑,而此处深入肌理的论释,更反映出詹先生具备一种站在小说作家立场上,考虑作品全局以及创作原理、欣赏规律的高度。
三、渗入辩证思维与富含公允识见
我们同样发现本书始终倡导走红学正道,观点较为辩证,有效防止解读过程中任意武断、狭隘偏执的风险。
或许可以举出《通识》第51-52页,著者考察《红楼梦》乃至整个传统小说都特点鲜明的手法——“人名的谐音寓意”,缘其正折射专著观点辩证性之一端。
詹先生指出,《红楼梦》还有一种写人方式,常常引起人们的关注和讨论,就是习惯借助谐音寓意或者行为的某种概念化关联,来呈现一些人物的基本特征。
一方面,这有时属于一种概念化的人物塑造方法,比如贾府四姐妹元、迎、探、惜谐音“原应叹息”,“娇杏”谐音“侥幸”,“卜世仁”谐音“不是人”。
《情僧:空门中的人性湿润》
另一方面,也不是说可作谐音寓意理解的人名,必然是概念化、符号化的,比如“贾化”(贾雨村)谐音“假话”,其人虽虚伪,但总体形象在着墨不多的人物中还算饱满。
尽管如此,这种写人方式主要还是用在边缘化的人物身上,他们偶尔上场,用这种概念方式对人物的作用和功能起提示作用,便于读者掌握。
如果小说的主要人物命名也可以给读者这方面的联想,那么最多也只是揭示了人物的一个侧面,完全以此原则来理解主要人物,容易把小说人物理解得简单化,这是需要引起注意的。
透过《通识》对于此问题的完整论述,我们发现:人名谐音寓意的手法,不仅常见于边缘人物、小人物的设置与塑造,而且于彼更能收到方便读者记忆、理解乃至喜爱的阅读效果。
与之不同的,是主要人物的命名如果也依循此法,则可能造成对其性格、人性全貌的“遮蔽”。应当说,上述观点富于辩证性,既深入古典小说创作美学的堂奥,也深中古今读者阅读习惯的腠理。
《诗性之笔与理性之文》
再如第121-122页,《通识》之考察、分析刘姥姥进贾府描写的多层意义,同样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著者先给出总体看法,“也是出于对女性的尊重和同情,曹雪芹在写出女性悲剧命运的同时,也曾构思了走出贵族之家的女性开始新生活的可能性,这就是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对于巧姐未来生活的设计。”
接着,詹先生论析凤姐之女巧姐得到农村老妇刘姥姥搭救这一情节,在全书中具备的思想意义:
按照曹雪芹的构思,巧姐是在贾家败落后,跟着刘姥姥来到乡下,过起自食其力的生活。这样,刘姥姥进大观园,其意义就不仅仅是给以后贾府的衰败提供一个对比性的旁观视角,不仅仅让一个贵族之家在暂时的礼仪松弛中获得一种自然放纵的享受,也不仅仅表现雅俗两种文化趣味的冲突,也许最为重要的是,她带来一种来自底层人的生活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并通过巧妙连接,为巧姐的未来开出一条新路。
我们不难联想,与《红楼梦》大约同期的《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1701—1754),在自己作品结尾塑造市井四奇人的构思用意——也是为古代知识人寻找出路和可能。不过,后四十回对于巧姐归宿的处理是否合适,还有待考量。
《通识》一书就这样评价巧姐的人物结局描写:险些被贾环勾结狠心舅舅王仁而拐卖,后随刘姥姥去乡下一趟,又平安回归贾府,“看似拯救了巧姐,但小说原本可能展开的另一种生活方式因为折返而被扼杀了(嫁到周财主家的设计,同样欠妥)”(第126页)。
以上议题,涉及全书构思、情节铺展、人物塑造及其结局安排,可见范围之广。而在詹先生看来,古典小说研读同样需要“秉持公心”,努力得出持平允当的观点。
《文本解读讲义》
四、有关本书两处观点的反思
当然,该著作同样存在个别观点及其表达的可议之处,在此提出,以供进一步探讨斟酌。
首先值得重加探究的,是所谓金陵十二钗的位次与排序问题。今日读者无法回避一点,凤姐作为全书最重要人物之一,何以仅居正册第九位?
《通识》第21页给出的解释是:“正册中十二位女性都出身贵族,也是主要人物形象,并根据与贾宝玉的亲疏关系,两人一组,依次排列为黛玉、宝钗、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可卿。”
《红楼情榜》
到了第47页再次论及,“正册十二人的水平结构又是按照什么来排的呢?现在好多学者达成共识,认为是按照和贾宝玉的情感亲疏来排列的,跟贾宝玉感情最亲的排前面,相对疏远的排后面。”
然而,不必说《红楼梦》第25回“魇魔法姊弟逢五鬼”所述宝玉、凤姐命运的休戚与共、一损俱损,詹先生本人也认可,王熙凤与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同居全书最重要角色之列。而且如罗书华教授早年红学文章,还专门分析宝玉和凤姐在作家整体构思里的特殊地位与深厚渊源,进而提出“双凤护珠”之说。
由此,本书第48页提出,凤姐和李纨是宝玉的嫂嫂,按照中国传统习惯,嫂嫂和小叔子要避讳,所以关系疏远也正常——类似这样的解说,看上去或许就有些隔靴搔痒。
我们还可以借助金陵十二钗册子的序列,来发现贾宝玉与周边女性交往的情感差异体现的丰富性。如前所说,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前后序列是依据与贾宝玉的亲疏关系而展开的。有学者也曾经以亲情、爱情和友情等类别来加以归纳,这当然也是一种思路。但如果进一步细分,重新思考不同女子依托的文化修养及其言行举止,那么,除同胞姐妹外,就以贾宝玉身边最亲近的四位女子论,黛玉的热烈、宝钗的含蓄、湘云的自然、妙玉的做作,诸如此类,让我们惊讶地发现,男女之间的情感交流,在《红楼梦》中展开了如此多姿多彩的风貌。(第128页)
再引上段文字,读者又不免产生疑窦:妙玉是否与宝玉那么亲近?他俩的关系之亲密,堪比其他三美?为人趣味的相投、心理距离的接近或是不争事实,然而两人的深度交往,似乎在文中并未正面、过多展开。
《这样读红楼》
有关这份名单以秦可卿排末收结的原因,我们则认同《通识》的理据。第48页说到,秦可卿是贾宝玉的性启蒙者,所以可卿去世,小说写贾宝玉急火攻心而当场吐血,为什么她排在最后?理由可能是她最不重要,也可以认为是总结。因为秦可卿的“秦”谐音情感的“情”,“情天情海幻情深”,所以用情来总结整个正册序列,可能也合适。
其次,作为古典写梦文学的正脉、大宗乃至集成作品,《红楼梦》中两个特殊之梦及其写法,也引发了我们的关注。
先述《红楼梦》第82回演绎的潇湘馆中黛玉惊恶梦。相较《封神演义》中,妲己索要“七窍玲珑心”,而比干被迫自剖的段落,黛玉此梦之中宝玉剖心的情节,知名度明显不高。
《通识》第183页,对这一设计颇有微词,所谓“虽然作者让这一情节发生在梦境里,但营造出如此感官刺激的效果,还是与小说原有的那种诗的总体表达大相径庭的。”其说针对宝玉“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的直露书写,批评不为无据。
桐花凤阁批校本《红楼梦》
但需要指出的是,包括《红楼梦》“三家评”与陈其泰(1800—1864)在内清代评点家的批语,大多持有肯定意见。后者提出:
昔乐广与卫玠论梦,曰:想也,因也。黛玉之梦,因自伤孤另,夙愿难酬,致成种种骇愕,所谓想也。体察王夫人、凤姐等意中别有所属,其待我情意日渐冷落,而宝钗一去不来,行迹可疑。虽有外祖母钟爱,岂能如王夫人与薛姨妈同胞姊妹之昵近。千头万绪,忧虑纷扰,致有梦中种种变幻,所谓因也。此书往往以梦境传出真事。③
这当然是对俗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理解,同时也系“多愁多病身”的黛玉在贾母等人眼中地位最新变化的入微体察。
同页又征引伯藩之评,“写黛玉一梦,所以深著其不得于诸姊妹,不得于舅母,并不得于外祖母,实有如梦中情状者,而又安得不死乎?”
尤其是下一回,借袭人回答紫鹃之口,小说交代宝玉“谁知半夜里一叠连声的嚷起心疼来,嘴里胡说白道,只说好像刀子割了去的似的。”来自护花主人(王希廉)的第82回尾评说解得好:
写黛玉梦境,恍恍惚惚,迷迷离离,的是梦中境象,真传神入妙之笔。
以宝玉剖心跌倒,为哭醒出梦,尤为妙绝。而宝玉是夜心痛,又与梦暗合。梦与神通,神与梦合,是耶非耶,真疑鬼疑神之笔。④
其说又一次提醒读者与研究者,应当将“病潇湘痴魂惊恶梦”的前后文字,置于中国纪梦文学的传统与脉络中加以考察,避免任何可能流于表面的评价。
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本《三家评本红楼梦》
针对黛玉做梦的这天半夜,宝玉突然害起心疼毛病,产生有如刀割的感觉,三家评本在袭人转述处即有批语,所说“以心印心,非真非梦”⑤,揭示了相关笔法的艺术效果。
其实早在第56回,贾宝玉梦入江南甄家,在后花园见到被女孩围着的甄宝玉,还遭遇对方的臭骂。《通识》第57页恰当指出,奇妙之处在于,“当时甄宝玉也做梦到了京城,见到了贾宝玉。他们彼此出现在对方的梦中,成了梦中梦的一场相遇,并且互相叫唤宝玉。”
在当代读者看来,二者互为镜象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只有依赖具备纵深的文学史眼光,才能洞见以宝、黛或甄、贾同时入梦,并产生勾连互动的此种构思安排,十分类似唐传奇名篇——白行简(776-826)《三梦记》之“两相通梦”⑥。
整整一百年前,鲁迅在西安讲学时(1924年7月)的记录稿,后来被整理出来。在这篇名为《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的第六讲《清小说之四派及其末流》,先生这样说: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日文译本
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缠绵,倒是还在其次的事。⑦
这一段文字,足称对于类似“《红楼梦》究竟伟大在哪儿”问题的早期评论。而到了次年,也就是1925年7月22日,鲁迅又写下杂文《论睁了眼看》(收录于《坟》)。该作猛烈抨击了大量传统文艺作品,通过“瞒”和“骗”,来巧为掩饰生活矛盾与制度弊病,给民众猛灌“大团圆”迷魂汤的做法。
文章结尾那句“没有冲破一切传统思想和手法的闯将,中国是不会有真的新文艺的”⑧,其实正与强调《红楼梦》打破“传统的思想和写法”的观点形成呼应。这是曹雪芹和《红楼梦》自立于世界文学之林的意义所在,也是当代读者不断重温经典、回眸伟大的动因所在。
记得北宋王安石(1021—1086)的《游褒禅山记》,包含一段谈论游山玩水之中道理的著名文字:
《王安石文集》
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⑨
在我们看来,《<红楼梦>通识》一书,很好地起到了向导、助览的功用,有助于我们走进曹雪芹的疆域,步入那“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
出于对这位导游的信赖,我们还可以继续领略詹丹先生所著《重读<红楼梦>》(上海教育出版社,2020年8月)所展示的红学风致,乃至于按图索骥,更趋完整地欣赏为《<红楼梦>与中国古代小说再阐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5月)所呈现的说部文化大观。
今时今日到首都游玩,至少可以打卡红楼文化的两个景点。其中之一就是雪芹在北京唯一有史可考的故居,2022年7月始开馆的崇文门外磁器口那里的曹雪芹故居纪念馆。更富声名的,则是位于国家植物园内的曹雪芹纪念馆。后者系以作家好友清代宗室敦诚“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⑩中的“黄叶村”为生活场景原型。
曹雪芹纪念馆
只不过,处于以红楼为主题的“研学游”满天乱飞、“亲子游”满目皆是的当下,我们更加不能忘却“游”的目标如何,“学”的意义在哪这样的大问题。
注释:
① 苗怀明:《近二十年间<红楼梦>研究的观察和思考——以其间出版的论著为中心》,《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1期,第93页。
② [清]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第7页。本文以后引用该作品,皆出此本,不再注释。
③ [清]陈其泰评,刘操南辑:《桐花凤阁评〈红楼梦〉辑录》,天津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237页。
④[清]曹雪芹、高鹗著,[清]王希廉、姚燮、张新之评《红楼梦三家评本》(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第1464页。
⑤《红楼梦三家评本》(下),第1469页。
⑥ 李时人编校:《全唐五代小说》(第二册),中华书局2014年,第781页。
⑦ 收入《鲁迅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348页。
⑧ 收入《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255页。
⑨ 丁放、武道房等选注《宋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第240页。
⑩ 《寄怀曹雪芹》,收入一粟编《红楼梦资料汇编》上册,中华书局1964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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