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岁在己亥。冬十二月,朔风卷雪,长江寒彻。一场惊天巨变撕裂荆楚大地——关羽北伐襄樊威震华夏,却遭吕蒙白衣渡江,南郡失守,江陵沦陷,士卒家眷尽为吴虏,军心溃散。十二月下旬,关羽率残部退走麦城,旋即于临沮章乡为潘璋部将马忠擒获,父子同戮,荆州全境易主。《三国志·吴主传》载:“十二月,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都督赵累等于章乡,遂定荆州。”
烽火传至鄂县,全城震恐。
时傅肜以蜀汉别督身份镇守鄂县,统兵三千,控扼樊口、西山、三江口诸隘。鄂县西接江夏,东连柴桑,北临大江,南屏湖泽,为荆州东部门户。自建安十四年(209年)刘备领荆州牧,傅肜便随镇荆州,驻守鄂县近十载,抚民治军,深得士心。关羽败亡、荆州覆没的消息传来,傅肜正于西山阅军,闻报手中铁槊坠地,目眦尽裂,北向痛哭:“关将军死,荆州亡,汉家天下去半矣!”
彼时形势,危如累卵。
陆逊已据夷陵、秭归,西断益州;吕蒙占江陵、公安,南控荆襄;东吴韩当、蒋钦、朱然、潘璋诸将分兵略地,荆州郡县望风降吴 。傅肜所守鄂县,孤悬江东,北有大江,西无援路,南无退路,东逼吴境,成为蜀汉在荆州仅存的一座孤城。麾下将吏多有惧色,或言弃城西走,或言暂降东吴以全性命。
傅肜升帐,按剑厉声:“吾受汉中王厚恩,委以守土之责。今日荆州虽失,鄂县犹在,汉土一寸不可弃!敢言降者,立斩!”
帐下寂然,无人再敢轻言弃守。
一、东吴三招降:孤臣铁骨,寸步不让
孙权既得荆州,知傅肜忠勇,欲收为己用,遣使三至鄂县,许以高官厚禄,傅肜皆严词拒之。
第一招:厚币诱降
吴使携黄金百斤、锦缎千匹、吴主亲书至鄂县,曰:“将军智勇,天下所知。今蜀汉荆州已亡,益州路绝,孤城难守。若归吴,封鄂县侯,领江夏太守,都督江东诸军,富贵无极。”
傅肜裂书于地,叱曰:“吾乃汉臣,岂受吴虏利诱!速去,毋污吾耳!”
使者抱头鼠窜。
第二招:家属胁降
孙权闻傅肜妻小尚在南郡,遂遣人送至鄂县城外,以家人性命相逼:“将军不降,妻小俱死!”
傅肜登城望见,泪如雨下,却厉声谓城上士卒:“忠孝不能两全!吾今日为汉守土,不能顾私亲!若降吴,虽生何面目见天下义士!”
其声悲壮,士卒皆泣。吴将见其志不可夺,只得暂将其家属送还江陵。
第三招:兵威逼降
孙权大怒,遣将全琮率水军五千、步骑三千,列阵鄂县东门外,战船蔽江,旌旗遍野,遣使传语:“不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傅肜披甲登城,手持长矛,立于女墙之上,对全琮大骂:“吴狗!吾生为汉臣,死为汉鬼,岂降汝等鼠辈!有胆便来攻城,吾与鄂县共存亡!”
言毕,张弓搭箭,一箭射落吴使冠缨。吴军大骇,全琮知傅肜死战之心,不敢轻攻,只得退军十里,围而不攻。
二、退守西山:绝地布防,血战御敌
全琮围鄂县月余,傅肜坚守不出,日夜巡城,修缮壁垒,安抚民心。然城中粮秣渐尽,士卒伤亡日增,外无援兵,内无粮草,鄂县已成绝地。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正月,曹操病逝,曹丕继位,东吴内部不稳,全琮奉命分兵东还,留偏将吕范率两千人围鄂县。傅肜知鄂县城墙低矮,难以久守,遂与部将商议:“鄂县平原无险,久守必破。西山绵亘百里,林深崖险,易守难攻,可退守西山,凭险据守,以待汉中王大军。”
正月十五夜,月黑风高。傅肜令城中老弱妇孺先行入山,自率精锐断后。三更时分,吕范军熟睡,傅肜大开城门,亲率五百死士突入吴营,左冲右突,斩杀吴兵数百,纵火焚其营帐。吴军大乱,自相践踏。傅肜趁机率全军护百姓退入西山,据守灵泉寺、石门关、松风阁诸险隘,伐木为栅,垒石为堡,掘壕蓄水,布下天罗地网。
西山为鄂县屏障,主峰海拔百余丈,悬崖峭壁,只有三条小径可通。傅肜分兵守隘:
- 命部将李辅守前山石门关,滚木礌石备足;
- 自率中军守灵泉寺主峰,居高临下,控扼全山;
- 令副将张翼守后山松风阁,防吴兵迂回。
吕范醒后,知傅肜退走西山,恼羞成怒,率军猛攻。吴军仰攻,山势陡峭,士卒难行。傅肜令士卒以强弓硬弩俯射,箭如雨下,吴兵纷纷坠崖。吕范命士卒搭云梯登山,傅肜令滚木礌石齐下,云梯折断,吴兵死伤枕藉。
激战三昼夜,吴军伤亡千余,寸步难进。吕范无奈,只得在山下扎营,长期围困,欲困死傅肜。
三、西山岁月:耕战相守,忠义不移
傅肜退守西山,虽处绝境,却军纪严明,与士卒同甘共苦。
《襄阳耆旧记》载:“肜在西山,食不重味,衣不重帛,与士卒同衣食,分劳苦,士卒皆乐为死。”
军政举措,井然有序:
1. 屯田自给:令士卒于山间平地、河谷开垦荒地,种植粟麦、蔬菜,采伐林木,狩猎捕鱼,自给自足,解决粮荒。
2. 安抚百姓:将山中百姓编入保甲,选老者为乡老,维护秩序,发放粮食医药,百姓安居,无一人逃亡。
3. 整军备战:每日操练士卒,教习山地战、水战之法,打造刀矛弓箭,修缮甲胄,虽处深山,军容整肃。
4. 联络益州:遣死士扮作樵夫,潜出重围,绕道上庸,往成都报信,请求刘备发兵救援。
其间,孙权又数次遣使入山招降,许以“武昌太守、假节”,傅肜皆斩使焚书,以示必死之决心。山中百姓感其忠义,自发为汉军送粮、探听消息、传递情报,吴兵一举一动,傅肜尽知。
有士卒冻饿而死,傅肜亲往哭祭,解衣裹尸;有士卒受伤,傅肜亲自敷药照料。军心稳固,士气不衰。西山之上,“汉”字大旗,终年不倒。
四、章武东征:千里归队,君臣重逢
**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十月,曹丕代汉称帝,国号魏,改元黄初。
**章武元年(221年)**四月,刘备于成都称帝,国号汉,改元章武,史称蜀汉。刘备念及关羽、荆州旧部,决意东征伐吴,收复失地。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亲率大军四万,出巫峡,克秭归,一路东进,势如破竹。消息传至西山,傅肜与全军将士北向痛哭,山呼万岁。
傅肜立即整军,率部下山,夜袭吕范大营。吴军久围懈怠,被傅肜军内外夹击,大败而逃。傅肜收复鄂县,随即率全军两千余将士(近一年苦战,伤亡近半),沿江东下,迎接刘备大军。
章武二年(222年)正月,傅肜于秭归与刘备会师。
刘备见傅肜须发皆白,衣衫褴褛,却军容整肃,将士皆带伤却气势如虹,不禁上前执其手,流涕不止:“吾弟(关羽)死,荆州亡,以为卿亦死矣!不意卿孤守西山近两年,忠义如此,天可怜见!”
傅肜伏地叩首,泣曰:“臣不能死战保荆州,罪该万死!今得见陛下,虽死无憾!”
刘备亲扶其起,叹曰:“子忠(傅肜字子忠)之忠,胜过关张!孤有卿在,何愁东吴不平!”
五、擢升中军:假节重臣,御驾护卫
刘备还军秭归,立即论功行赏,擢升傅肜为中军护卫将军、假节,统领禁军,护卫御驾,为东征军核心将领。
“中军护卫将军”:掌宫廷宿卫、御驾亲征时的中军主力,为皇帝心腹近臣;
“假节”:三国重臣特权,可代皇帝行令,诛杀违反军令者,不必请示。
刘备谓群臣曰:“傅肜孤悬敌境,守鄂县、保西山,拒吴招降,血战近两年,忠勇无二。今授以中军、假节,掌朕禁军,朕方得安枕!”
诸葛亮亦赞曰:“傅将军忠贯日月,勇冠三军,真社稷之臣也!”
自此,傅肜随刘备东征,统领左翼前部,每战必身先士卒,屡破吴军。直至章武二年(222年)闰六月,夷陵惨败,刘备突围,傅肜率部断后,力战至死,留下“吴狗!何有汉将军降者!”的千古绝唱。
结语
从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败亡,到章武二年春与刘备会师,傅肜以孤臣守孤城、孤军守险山近两年,拒三招降、历百场战、守一寸汉土、全一片忠心。其坚守西山的铁血岁月,不仅是三国史上一段被忽略的忠义传奇,更在吴王古都(鄂州)的历史上,刻下了“宁死不屈、忠汉不二”的精神丰碑。
后世《武昌府志》载:“西山灵泉寺,旧有傅将军祠,祀蜀汉傅肜。相传肜守此时,与士卒同甘苦,民怀其德,立祠祀之,香火千年不绝。”
至今,鄂州西山松风阵阵,犹似当年汉家儿郎的铁血呐喊;石门关乱石嶙峋,仍藏着那位孤臣将军的忠魂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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