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5月24日,韩国汉城,第六届东洋证券杯决赛第四局。
棋盘前,马晓春落下最后一子,以6目半的优势击败了对面那位他再熟悉不过的对手——聂卫平。总比分3比1,中国围棋历史上第一个职业世界冠军,就这样在一场“内战”中诞生了。
多年后,当马晓春回忆起这场决赛时,曾半开玩笑地说:“这比赛没什么好说的,毕竟赢的是聂老。”话里话外,既有对前辈的尊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如果决赛的对手是韩国人或日本人,这个冠军的分量,会不会更重一些?
但不管怎样,这一刻,中国围棋等了太久。
从1988年富士通杯和应氏杯相继创办,到1992年东洋证券杯加入世界大赛版图,此前的12个世界冠军,全部被日本和韩国棋手瓜分。中国棋手在这些比赛中,最好的成绩不过是四强。六年冠军荒,对于拥有深厚围棋传统的中国来说,是一道难以言说的伤疤。
马晓春的破冰,不仅终结了这段漫长的等待,更让世界棋坛的版图上,终于有了中国棋手牢牢占据的一席之地。
一个“安全”的决定,开启了一段传奇
马晓春走上围棋这条路,理由朴素得令人意外——为了安全。
1964年,他出生在浙江嵊州。9岁那年,父母担心他在马路上乱跑会被自行车撞到,便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让他待在家里下围棋。这个出于避险的决定,却意外地点燃了一位天才的棋魂。
马晓春的天赋很快显现。10岁时,他在让四子的情况下战胜了父亲。这在围棋圈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刚学棋一年的孩子,已经具备了让成年人望尘莫及的棋感与计算力。
1978年,14岁的马晓春进入国家围棋集训队。两年后的1980年全国围棋团体赛上,16岁的他执黑以3/4子的微弱优势,险胜当时如日中天的聂卫平。这一冷门,被后来的棋评家视为“聂马时代”序幕拉开的标志。
1982年,18岁的马晓春随中国围棋代表团访日,战胜了此前对中国棋手保持全胜的日本九段大平修三。次年,他又在杭州击败了访华的日本九段苑田勇一——后者在那次访问中七战六胜,唯一输掉的一盘,就是拜马晓春所赐。
1983年11月,19岁的马晓春晋升九段,成为当时中国最年轻的九段棋手。这个纪录,直到多年后才被打破。
整个八十年代,聂卫平与马晓春的“双雄会”,构成了中国棋坛的主旋律。1982年秋,上海《围棋》月刊社举办“围棋夺魁赛”,马晓春以当年全国冠军的身份与聂卫平展开五番棋大战。前四局2比2平,决胜局马晓春执白以3/4子惜败。从那时起,中国棋坛公认进入了“聂马时代”。
在国内赛场,马晓春很快建立起自己的王朝。全国围棋个人赛冠军(1984、1986、1987、1991年)被他先后收入囊中。1989年,他战胜刘小光,夺得第二届中国围棋名人战冠军,随后开启了一段令人瞠目结舌的统治——从1989年到2001年,连续十三届卫冕“名人”头衔,创造了中国围棋史上难以逾越的“十三连霸”纪录。
1992年初,他在香港的中国棋王挑战赛中战胜聂卫平,集名人、新体育杯、棋王等头衔于一身,实现了中国围棋赛的“大满贯”。
国内无敌,但世界大赛的那层窗户纸,始终捅不破。
破局之战:击败“全冠王”曹薰铉
转机出现在1994年10月开赛的第六届东洋证券杯。
作为种子选手的马晓春一路过关斩将,先后淘汰了韩国的尹炫皙和日本的王立诚。半决赛,他迎来了当时如日中天的韩国“围棋皇帝”曹薰铉。
彼时的曹薰铉,已将东洋证券杯、富士通杯和应氏杯三大世界冠军集于一身,被誉为“全冠王”。他的棋风剽悍,战斗力极强,而且以“盘外招”闻名——哼歌、自言自语、用小动作干扰对手,都是他的拿手好戏。
半决赛采用三番棋制。马晓春最终以2比1取胜。最精彩的第三局,他执黑以20目半的巨大优势完胜曹薰铉。这一局,堪称马晓春职业生涯的代表作之一。赛后他回忆说,曹薰铉的那些小动作,这一次没有影响到自己——“我就当没听见,专心下自己的棋。”
击败曹薰铉后,马晓春在决赛中会师聂卫平。中国棋手提前包揽冠亚军,这本身已是历史性突破。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一个世界冠军的归属,才是真正的焦点。
1995年4月至5月,决赛五番棋在韩国汉城分两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两局战成1比1平。5月22日第三局,马晓春执黑中盘取胜。两天后的第四局,他以6目半的优势拿下,总比分3比1,中国围棋第一个世界冠军就此诞生。
夺冠的喜悦尚未散去,马晓春又马不停蹄地投入了另一项世界大赛——第八届富士通杯。
1995年6月,他先后战胜林海峰,并在半决赛中以半目险胜日本超一流棋手赵治勋。8月5日的决赛,他的对手是日本棋界的“第一人”小林光一——此人曾在中日名人对抗赛中多次战胜马晓春,堪称他的“苦手”之一。
但这一次,马晓春没有给对手机会。他以7目半的优势获胜,捧起了富士通杯。
短短一年之内,连夺东洋证券杯和富士通杯两项世界冠军。马晓春成为“双料世界冠军”——这个成就,当时世界上只有韩国的曹薰铉在1994年实现过。
1995年,被称为“马晓春年”。中国围棋的“马晓春时代”,就此到来。
“妖刀”的棋道:轻灵与精准的极致
马晓春的棋风,在中国围棋史上独树一帜。
“轻灵”——这是棋界对他最常用的形容。他的棋不重滞,不拖泥带水,总能在看似平淡的局面中,找到那条若有若无的路径。他的“妖刀”之名,正是源于这种出人意料的落子选择。
聂卫平曾评价说:“马晓春的棋风很接近我,就是不太大路。”在聂卫平看来,马晓春的“妖”,本质上是对传统棋路的突破,与自己不墨守成规、敢于创造战机的棋道内核一脉相承。但聂卫平也指出,马晓春的棋“有点小气”、“过于小巧,大的地方不够舒展”——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局部细节的打磨上,而在大局观上,有时会显得不够开阔。
这种评价,放在马晓春1995年的巅峰时期,或许只是风格之争。但放在他与李昌镐的交锋史中,却成了致命的短板。
既生瑜,何生亮:李昌镐的阴影
1995年的双冠辉煌,让马晓春站上了世界之巅。但他不知道的是,一个比他更年轻、仿佛专为克制他而生的对手,已经悄然崛起。
那就是韩国的李昌镐。
事实上,两人的首次交锋发生在1991年的富士通杯,当时马晓春轻松取胜。但那时的李昌镐只有16岁,还是一个正在打磨自己棋风的少年。到了1996年,一切都变了。
1996年,马晓春作为新科世界冠军,志在卫冕自己的东洋证券杯。决赛中,他再次与李昌镐相遇。这场五番棋决赛,被棋界视作“计算围棋”的王者之争。
决赛前,马晓春在真露杯三国擂台赛上曾战胜李昌镐,这被看作是好兆头。决赛前两局,双方战成1比1平。关键的第三局,马晓春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在李昌镐最擅长的领域击败他,那就是官子。
这一局,马晓春执黑,与李昌镐展开了一场极致的官子争夺战。棋局胜负一直在半目之间摇摆,直到最后时刻。
根据后来的棋谱复盘,在官子阶段,马晓春本有清晰的取胜途径:只需在下方逆收或先手占到1目官子,即可稳胜半目。然而,在巨大的压力下,马晓春犯了一个近乎低级的次序失误——他选择先去左上角抢一个后手2目的官子,而根据“见合”原理,这个官子他本来总能抢到一个,根本不必着急。
李昌镐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破绽,抢先占到了要害的先手1目,最终以半目逆转取胜。
这盘半目负,成为了马晓春噩梦的开端。
1996年全年,马晓春与李昌镐九度交手,仅赢下两局。他先是在东洋证券杯决赛中以1比3失利,随后又在富士通杯决赛和LG杯半决赛中接连败给李昌镐。
1997年,第二届三星杯半决赛,马晓春再次在必胜的局面下被李昌镐以半目逆转。研究室里的记者甚至形容:“孕妇和身体虚弱者应该拒绝入场”——因为过程太过惊险刺激,常人难以承受。
从1996年到1999年,马晓春在四次世界大赛决赛中全部负于李昌镐,收获了四个亚军。两人的总交锋记录最终定格在马晓春6胜25负。
中国棋迷痛心疾首地感叹:围棋界的“既生瑜,何生亮”,莫过于此。
尾声:从棋手到总教练
进入新世纪,马晓春依然活跃在赛场。2000年,他在第二届春兰杯决赛中以1比2负于日本棋手王立诚,再次获得亚军。2002年起,他开始征战中国围棋甲级联赛,先后代表浙江、贵州、山东、武汉等多支队伍参赛,胜率依然不俗。
2005年7月,马晓春通过竞聘出任中国围棋队总教练。在他的任期内,中国围棋迎来了新一轮的爆发——罗洗河在2006年三星杯决赛中首次战胜李昌镐夺冠,古力、常昊等棋手也接连在世界大赛中告捷。
有人说,马晓春作为棋手的遗憾,是他没能战胜那个时代最强的对手。但作为教练,他亲手培养和带领的那批棋手,替他完成了未竟的事业。
1995年那个在汉城捧起东洋证券杯的马晓春,或许想不到:他为中国围棋捅破的那层窗户纸,后来会变成一扇敞开的大门。
而那个让他“既生瑜何生亮”的李昌镐,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注脚。真正的棋道,从来不是一个人战胜另一个人,而是一代人超越上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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