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向贾雨村介绍关于贾赦儿子的情况时，甲戌、庚辰等绝大多数版本内容基本相同，以甲戌本为例，其内容如下：
孙温绘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姪女，今已娶了二年。【1】
根据此处信息可知，贾赦有二个儿子。其中，老大为贾琏。贾琏虽在书中是二爷，但却是贾赦的长子。
至于贾琏在书中为何被称为为“二爷”的问题，是红学中的一个基础性难题，目前学界已经作了多种不同的解释，本人也曾著有《贾琏和王熙凤为何被称呼为“二爷”“二奶奶”》一文，赞同贾琏二爷的称呼是从贾政长子贾珠而来这一看法。【2】
至于贾赦的第二个儿子是谁，第二回中尚没提及。而是直到第二十四回，贾赦的次子才浮出水面：
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请过贾母的安，宝玉方请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又命人倒茶来。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3】
当时贾赦生病，贾宝玉奉贾母之命去贾赦、邢夫人那里慰问。过一会儿，贾琮过来给宝玉请安，并被邢夫人大骂了一顿。
这是书中第二次出现“贾琮”这一人名。“贾琮”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第十三回中，即秦可卿去世后，在跟随贾代儒等人一起去宁国府吊唁的人员名单中第一次出现“贾琮”这个名字。
戴敦邦绘秦可卿葬礼
虽然书中从未明确说贾琮是贾赦的次子，但常理推测，第二十四回这里的贾琮应该就是贾赦的次子。至于其母亲为谁，书中则未作交代，从其地位看，应是贾赦的某个妾所生。
除了第二十四回这里的依据外，书中还有几处文字可以作为辅助证据，来确定贾琮是贾赦的次子。
先看第五十八回中的一处文字：
可巧这日乃是清明之日。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4】
从“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祭柩烧纸。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这处文字的表述逻辑看，贾琮显然是荣国府的人而不是宁国府的人。
电视剧《红楼梦》中高宏亮饰演贾琏
再用逻辑排除法，也能合理地推断出贾琮是贾赦的次子：因为荣国府中贾琏带到铁槛寺去祭祀的人是贾环、贾琮和贾兰三人，宝玉因病没去。其中贾环和贾兰是贾政的儿子和孙子，且贾政的儿子此时也只有贾环和贾宝玉，故此，多出来的贾琮只能是贾赦的儿子。
再看第六十回中的一处文字：
娘儿两个回来（指春燕母女从蘅芜苑回到怡红院），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去。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5】
此处说“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二人应该都是宝玉的弟弟辈，其中贾环是亲弟弟，贾琮应该是堂弟。
再看第七十五回中的一处文字：
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6】
其中，“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等文字，细品起来，相当于已经说明了贾琮是贾赦的儿子。
戴敦邦绘贾赦
因为贾环、贾琮、宝玉和贾兰四个人之中，贾环、宝玉和贾兰都是贾政的子孙，自然属于贾政这一处的；而既然又说是“两处”，那除了贾政这一处外，必然也有贾赦处派去的人，这就只能是贾琮了。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前引文中，“贾赦、贾政听见这般”，在甲辰和程高本上被改为“贾政等听见这般”。此外，“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这句中的“两处”一词，在甲辰和程高本上也没了。这极可能是甲辰和程高本共同祖本的整理者有意修改。对此文字现象进一步的分析，暂且留待下文。
至此，应该可以非常明确地得出结论来，在曹雪芹的笔下，贾赦有两个儿子，长子贾琏，次子贾琮。此处之所以要强调是“曹雪芹的笔下”，是因为贾赦儿子的情况，在甲辰本和程高本（含程甲本和程乙本）的第二回中存在实质性异文，显示其被后人刻意改写过。其中，甲辰本和程甲本的文字相同，为：
甲辰本《红楼梦》
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次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做亲，娶的是政爷夫人王氏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7】
了解《红楼梦》版本源流关系的应都知道，程高本与各脂评本中的甲辰本关系最为密切，二者当有共同的上游底本。
甲辰本和程甲本上，原本的“长名贾琏”被改为“次名贾琏”，却又没有介绍长子是谁，颇不合叙事常理。其修改的原因比较容易推测出来，应是为了迎合贾琏是“琏二爷”这一称谓。
到了程乙本上，此处文字被作了进一步的修改：
若问那赦老爷，也有一子，名叫贾琏，今已二十多岁了，亲上做亲，娶的是政老爷夫人王氏内姪女，今已娶了四五年。【8】
程乙本此处文字的修改，理论上应该是程伟元、高鹗二人所为。其中属于实质性修改的有两处：一处是将程甲本上贾赦“也有二子，次名贾琏”，改为只有贾琏一个儿子；一处是将贾琏结婚两年改为结婚四五年了。
至此，各个版本上关于贾赦儿子的情况的演变就非常清晰了：
曹雪芹设计的是：贾赦有两个儿子，长子贾琏，次子贾琮。甲辰和程高本的祖本整理者，因为不理解贾琏为何是二爷这个问题，故而将贾琏从长子改为次子。程乙本则进一步改为贾赦只有贾琏一子。
程乙本《红楼梦》
在《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中，只字未曾提及贾琮这个人物。可知后四十回的作者完全忽略了贾琮的存在。而程乙本上之所以改说贾赦只有贾琏一个儿子，不排除正是为了迁就后四十回的需要。
从叙事的完整性看，无论是曹雪芹本人，还是甲辰本与程高本共同的祖本整理者、后四十回续书的作者以及程伟元、高鹗二人，皆没有处理好贾琮这个人物角色的书写，从而给《红楼梦》的文本叙事造成一定程度的瑕疵。
一、曹雪芹自己的疏忽
贾琮这个角色在前八十回中，共计出场七次。分别是：
第十三回中与众族人一起吊唁秦可卿，第二十四回中问候前来贾赦邢夫人处的贾宝玉，第五十三回和五十四回参与宁、荣两府除夕祭祀以及贾母的元宵夜宴，第五十八回中陪同贾琏等人清明节去铁槛寺中祭祀，第六十回中陪同贾环一起到怡红院问候宝玉，第七十五回中被提及曾与宝玉、贾环、贾兰一起在宁国府练习射箭。其中，除了第二十四回中问候宝玉为单独行动外，其它都是集体行动。
《红楼梦》，石问之校订，浙江古籍出版社2025年3月版。
但前八十回中，还有两次应该有贾琮的场合，书中却没有贾琮。
第一处是第十八回结尾处，在罗列元春赏赐贾府众人礼物的清单中独缺贾琮。来看看原文：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
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9】
其中，“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这处文字，独缺贾琮。若改成“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等”，就更加完美了。相对来说，此处失误还不算严重，因为毕竟此处有个“等”字，可勉强作省略了解释。
而第七十五回中的荣国府中秋节晚上聚会时，没有贾琮参与，这就说不过去了。且看原文：
戴敦邦绘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
于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作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垂首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垂首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10】
前面引文中曾两次罗列在场人物，皆没有贾琮。这次是宁、荣两府的中秋节晚上的团聚活动，贾琮作为贾赦的儿子，在没有充分的理由下，怎么能无缘无故缺席呢？这显然是不合理的。对于此处文字，应该解释为是曹雪芹的疏忽。
如果修补这个叙事瑕疵的话，一个可行的办法就是给贾琮找个缺席的理由，比如生病之类的。
《玉石分明：红楼梦文本辨》
可考虑将前引文中“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这处文字改为：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琮因这两日染病在身，没能过来。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
即增补“贾琮因这两日染病在身，没能过来”两句。经过如此处理后，前八十回中关于贾琮的部分，就算是可敷衍过去了。由本人校勘并修订的《红楼梦》一书，此处即采用了这一修改方案。【11】
二、甲辰和程高本共同的祖本整理者的失误
甲辰和程高本共同的祖本整理者将第二回中原本的“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改为“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次名贾琏”后，会造成非常严重的逻辑混乱和文本矛盾：
其一，若贾琏为次子，那长子是什么情况呢？不得而知。这在叙事上显得既突兀，又不周详。
其二，既然说贾赦有二子，又说次子是贾琏，那后文中多次出现的贾琮又该怎么解释呢？这个硬伤是非常严重的。
《见微知著：红楼梦文本探》
像前文曾提到的，甲辰和程高本上将原本第七十五中的 “贾赦、贾政听见这般”改为“贾政等听见这般”，又将“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这句中的“两处”删除，估计正是为了避免其与第二回中关于贾赦儿子情况的改笔内容直接矛盾。但这样处理，只是掩盖了矛盾而已，并没有消除矛盾。读者只要稍微追问一下贾琮是谁，就无法回答了。
吴克歧在《犬窝谭红》中伪称曾有一古抄本，于此处凭空添加一个长子“贾珊，早夭”；寿芝在《红楼梦谱》中则谓贾赦有三子：长子某早夭，次子为贾琏，三子为贾琮。【12】此应皆为针对程甲本的问题所作的修补。
三、后四十回作者的失误
尽管后四十回的作者问题目前仍存分歧，本文也无意于这个问题上展开探讨，故而，本书只是坚持新红学以来的最新学术观点，即后四十回作者既非曹雪芹，也非高鹗，而是为无名氏所续。
人民文学出版社版《红楼梦》署名
在前八十回中，贾琮这个角色基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叙事价值。那曹雪芹为何还要创设出这个人物角色呢？一个可能的解释就是在八十回以后的情节中，可能有其不可替代的角色功能。从创作的一般规律来说，作者通常是不会创设没有叙事价值的角色的。
而在后四十回中，却只字未提贾琮，这很明显是个非常大的失误。就算贾琮在后四十回中没有额外的角色价值存在，单从叙事逻辑的严密性看，后四十回中的有些场合也不能少了贾琮。
先看第一百零五回中关于贾府被抄家的一处文字：
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维时贾赦、贾政、贾琏、贾珍、贾蓉、贾蔷、贾芝、贾兰俱在，惟宝玉假说有病，在贾母那边打闹。贾环本来不大见人的，所以就将现在几人看住。【13】
应该说，这一处文字写的非常失败，问题极其严重。
首要问题就是在抄家的时候，贾珍和贾蓉二人当时不应出现在荣国府中。在荣国府被查抄的同时，宁国府也被查抄，如果宁国府的主人都在荣国府中，那这回书的写法就必须得顾及到这个情况而重新改写。
这个失误是第一百零五回的致命失误。此处失误虽然性质严重，但将其改好，难度并不大，只需要在本回开头部分，找个恰当的理由，比如尤氏生病之类的，让贾珍和贾蓉缺席当天的宴会活动或者中途先离开宴会现场即可。
《红楼梦图咏》之贾蓉
因这个问题与本文所要探讨的问题关系不大，故而点到为止。详细的修订方案，可参照本人校订的《红楼梦》一书相关章回。【14】
次要问题就是贾琮的缺失。这种场合，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贾琮自然也应该是在现场的。
再看第一百一十回中为贾母守灵的一处文字：
贾政报了丁忧，礼部奏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隆重，都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贾赦不在家，贾政为长，宝玉、贾环、贾兰是亲孙，年纪又小，都应守灵。贾琏虽也是亲孙，带着贾蓉尚可分派家人办事。【15】
贾琮作为贾赦的儿子，贾母去世的时候，他当然也得跟宝玉、贾环等人一起守灵，此种场合下，没有贾琮是不可思议的。这就是叙事的强制性。
《新批校注红楼梦》
另外，在贾赦和邢夫人的家被抄了之后，贾琮如何安置，也需要一笔交代性文字。
所以，如果要将《红楼梦》中贾琮这个角色处理好，除了前八十回需要作两处技术性改动外，后四十回中也需要作多处配套修改。后四十回的修改可有两种方案：
一种是技术性的修改，即在几处不应少了贾琮的场合中增补上贾琮，这属于纯技术性的修改。这也是本人这次修订《红楼梦》时所采用的办法。
一种是实质性的修改，即除了在几处不应少了贾琮的场合中增补上贾琮外，还要构思出一些能发挥贾琮独特人物价值的情节出来，以实现曹雪芹创设贾琮这个人物的独有的角色价值。这种修改，带有再创作性质，难度自然比较大。
四、程伟元、高鹗二人的失误
鉴于程甲本第二回中说贾赦“也有二子，次名贾琏”的内容与甲辰本相同，因此可以推断出程甲本的文字是来自于其早期的底本。而程乙本将程甲本上的“也有二子，次名贾琏”改为“也有一子，名为贾琏”，则可以合理推断是出自程伟元和高鹗之手。
经过程乙本如此修改后，好处是解决了后四十回中为何没有贾琮这一问题。但前八十回中却依然存在着贾琏与贾琮这一兄弟并存的矛盾问题。如果按照程乙本的修改方案，则需要将前八十回中涉及贾琮的几处文字全部删除干净。
程甲本《红楼梦》程伟元序
贾琮虽然是书中一个配角，但却也是一个牵动全书的人物。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贾琮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这个人物，甚至连曹雪芹自己也没有完全驾驭住。而之所以会出现这个现象，不排除贾琮是成书过程中作者根据需要后来所增补的人物，故而有时会顾此失彼，有失照应。
通过对书中贾琮这个人物所作的简单的版本梳理和得失分析，我们能更好地理解古人的思考脉络，也有助于在文学批评中强化我们的系统性思维方法。
参考文献：
【1】【清】曹雪芹著：《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出版，第13页。
【2】石问之：《贾琏和王熙凤为何被称呼为“二爷”“二奶奶”——《红楼梦》中的一个基础性问题》，《文史知识》2024年第3期。
【3】【4】【5】【6】【9】【10】【13】【15】【清】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后四十回，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第四版，第323页，第803页、第823页，第1048页，第250页，第1053-1054页，第1424页，第1479页。
【7】【清】曹雪芹著：《甲辰本红楼梦》影印本，书目文献出版社1989年出版，第89页。【清】曹雪芹、高鹗著：《程甲本红楼梦》影印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2年出版，第128页。
【8】【清】曹雪芹著：《程乙本红楼梦》，中国书店出版社2011年出版，第12页。
【11】【14】【清】曹雪芹著，程伟元、高鹗整理后四十回，石问之校订：《红楼梦》，浙江古籍出版社2025年出版，第243 页，第1038夜，第1426页。
【12】转引自张俊、沈治钧《新批校注红楼梦》，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第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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