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信吗？1991年，一个拎着一箱子画的湖南农民，闯进中央美院陈列馆开个人画展。七天展期，整个北京画圈都炸了，美院院长靳尚谊连看好几遍都看不够，诗坛泰斗艾青坐轮椅也要让人推过来，逢人就问刘海粟怎么没来。病宅在家的美学家王朝闻特意打电话问候，还要他送画稿过去开开眼。
圈内人都说，这是继齐白石之后，湖南出的又一个大写意天才。这个农民就是王憨山，这一年他刚好67岁。巧的是王憨山和齐白石同乡，齐白石老家湘潭，王憨山生在双峰，两地相隔也就六十公里。他出生前母亲梦到巨龙盘在屋顶，给他取小名嘘云，说这孩子日后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王憨山从小爱画画，父亲早年开纸伞厂，让他别读书跟着做活，他说什么都不肯。父亲拗不过他，给了他一本《芥子园画谱》解馋，他对着画了八九年，越画越觉得不够，还想系统学本事。
1940年初中毕业，王憨山一举考上南京美专，跟着国画大师高希舜学画画。毕业教了两年书，他心里那股学画的瘾还没消，想找大师再精进。他挑着两担自家种的，叩开了山水画家傅抱石的家门。
傅抱石认认真真看完他的作品，了解了他的学习经历，婉拒了他拜师的请求。说你是画花鸟的，我主攻山水，带你不合适，我给你写封介绍信，你去找潘天寿先生吧。
王憨山拿着介绍信兴冲冲去杭州找潘天寿，潘天寿直接说，我不能挖高希舜先生的墙脚，不能收你。王憨山当时心态直接绷不住，哐当一声就跪了下来，说我知道高先生是我的恩师，我就是想跟着您学学阔笔大写意的路子，求您收下我。
潘天寿被他的诚意打动，权衡之后让他留下来做旁听生，名义上不是自己弟子，不收学费，吃住自己解决就行。王憨山跟着学了一年多，说潘先生这一年多的教诲，够他受用一辈子。
那时候王憨山穷得叮当响，画纸都要循环利用，画到整张纸一点空白都不剩，才舍得扔。潘天寿还特意教他，怎么最大化利用这些废纸。可惜后来战乱爆发，王憨山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到湖南老家，从这之后，穷这个字，就跟着他一辈子。
回到湖南王憨山兜兜转转，1956年正式调到双峰二中教美术，日子刚平稳下来，横祸就找上门。一场变故里，王憨山接连失去了母亲、祖母和两个孩子。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掉眼泪，该干嘛干嘛，像个没事人一样。
和他共事的老师说，王憨山就是个活鲁智深，硬铮铮的铁汉子，天塌下来都不弯腰。两百来斤的粪桶自己挑，自己种瓜菜，还特别热心肠。同事文艺汇演缺一顶道具帽子，找他诉苦，隔天他就用马粪纸加绸缎做好送过来，帮同事拿了冠军。
只有一次，同事去理发，无意间发现理发店楼上，墙上地上桌上椅子上，全铺着王憨山的小画。水田里的水牛，啄墨水的小鸡，全是生活里最鲜活的样子，这里是王憨山偷偷画画的秘密基地。
那段日子难捱，王憨山每天要种菜养猪，还要赶制宣传画，可他画里全是活气。家里老鼠多，经常咬坏他墙角堆的画，他养了一只猫抓老鼠，还把猫抓老鼠的样子画下来，就是后来有名的《诛鼠篇》。
他喜欢临摹齐白石的虾，齐白石把虾养在笔洗里慢慢观察，王憨山直接抓几只活虾扔水盆里，一边撩拨一边看虾的动静再下笔。齐白石的虾通透灵动，肌理分明，王憨山的虾笔墨拙重，活像刚从战场拼杀回来的虾兵蟹将，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王憨山满脑子都是画画，能画到天亮都不觉得饿不觉得累。天热了直接打赤膊画，除了画画，什么都不在乎，有口吃的有件衣服穿就行。他的学生下岗后找不到出路，还是王憨山鼓励他靠画画重新站了起来。
有次学生上门拜访，赶上王憨山和师母吃晚饭，桌上就一大锅米糊。师母打圆场说这是家乡的补品，学生信了，盛了一大口吃进去才知道，就是普通的米粉糊糊，家里穷得连个配菜都拿不出来。
还有次王憨山穿汗衫大短裤，趿着拖鞋摇着蒲扇去湖南宾馆找朋友，门口保安认错人，恭恭敬敬鞠躬问好，一口一个首长，把他迎了进去。王憨山憋着笑进去，又憋着笑出来，转脸该穷还是穷，他本来就是种地画画的老农。
政策放开之后，王憨山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想办画展，没人搭理他。直到美协主席黄铁山发现了他这块璞玉，慢慢传开，1987年王憨山终于迎来了人生第一个个人画展。
之后1991年进中央美院办展，接着广州、深圳、广州美院都陆续开了展，王憨山名气越来越大，可人却越来越穷。他只会画画，人情世故交际应酬那一套，他纯纯一窍不通。第一次去北京办展，还特意拉上朋友陪着，他只会说双峰话，听不懂普通话别人也听不懂他，说他是聋子哑巴都不夸张。
那次北京展结束，有人请他去作画，给他开了房，不让出门也不让用手机，就让他安心画画。后来才知道，这些画都被那人拿去做人情了，王憨山一分钱没拿到，就住了几天酒店吃了几顿大餐，就算是报酬了。
还有个自称新加坡的人找他，说要给他办国际画展，让他先寄一批画过去做宣传画册。幸好朋友提前识破是骗局，王憨山才没把半辈子心血搭进去。有年快过春节，王憨山找朋友帮忙找赚钱的门路，不好意思说自己连给孩子的压岁钱都拿不出来，更别说过年置办东西了。
王憨山一辈子有自己的原则，说画画得六分读书二分写字二分画画，六分学识才能撑得起画功，半分都糊弄不得。当年他在修桥指挥部做宣传，一大早把人喊到河边，指着架子上的字喊丑死了。
大夏天的，他拉着人一起爬十几米高的脚手架，两个人拿漆桶把那八个字重新写了一遍。写完太阳都下山了，两个人浑身大汗，王憨山却满意得不行。
有人找他买两百幅小画，当年终奖发员工，一幅只给二十块。他急着用钱，只能赶工，画出来的画风偏俗，朋友推门进去看到满屋子这种画，王憨山当场就红了脸，特别尴尬。
后来有朋友想给王憨山出一本大型画册，需要二三十万，王憨山拿不出钱，说可以用画抵钱。结果一切都谈好了，王憨山突然去世，这事最终也成了遗憾。
去世前王憨山还在愁钱，想多赚点装修自己家的毛坯房。这时候，距离他去北京办展轰动画坛，刚好过去九年。
他留下的最后一幅画，画了一黑一红两条大鱼，上面题字“鱼为奔波始化龙”。意思就是鱼只有不停奔波劳碌，才能跃过龙门化成龙。
当年人人都说他是齐白石再世，可他一辈子困在穷里，临死都没享过几天福。你说他这条奔波的鱼，最终化成龙了吗？反正他画里那股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鲜活劲，没人能替，也没人能学。
参考资料：
腾讯新闻 《王憨山｜不辞日暮重抖擞 ——我的艺术道路》
湖南省文史研究馆 《王憨山的求学路：在杭州国立艺专旁听》
湖南省文史研究馆 《王朝闻谈话》
聂雄前 《潇湘多夜雨 岭南有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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