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建
图为文徵明中国画《兰亭修禊图》(局部)。
又逢上巳,再念“兰亭”。近期,浙江绍兴兰亭景区迎来参观热潮。人们纷纷踏上这片曾被无数人吟咏的土地,追寻古老节日内涵,领略千年墨香文韵,聆听“兰亭雅集”的文化回响。
上巳与“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的深层连接,使二者获得不朽的生命力。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农历三月初三上巳节,时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邀集谢安、孙绰等40余位名士,于会稽山阴兰亭举行修禊雅集。这原本只是一次遵循古老节俗的文化活动,因王羲之即兴写下文墨兼美的《兰亭集序》,使“兰亭雅集”不仅成为传统节俗与书法经典交融互生的典范,也成为一个被争相追摹、不断激活、持续新变的文化母题。
不同时期,“兰亭雅集”的传承形态不同,但它从未脱离中国文人的精神世界。唐宋时期迎来了“兰亭雅集”范式的文人化与日常化,特别是宋代,苏轼、黄庭坚等人倡导的文人书法,将雅集从宫廷拉回园林与书斋。以“西园雅集”为代表,虽然不再严格对应上巳节,却保留了“诗酒相酬、即兴挥毫”的兰亭精神。到了明清,文人结社之风盛行,明代西湖八社、复社,清代西泠印社等相继涌现,雅集有了更固定的组织形态,频次也随之提升。在历史发展中,“兰亭雅集”范式逐渐演变为一套完整的文化符号系统:“兰亭修禊”成为绘画的经典题材;“流觞曲水”成为园林的标配景观;书法创作除却自书自作诗词外,对《兰亭集序》的临摹成为共通雅好。由此可见,以传统节俗激发书法生产、以书法作品铭刻节俗记忆的文化传统,在不断演变、深化。
“兰亭雅集”并非孤例,中国传统节日体系中,春节之写春联、端午之书“午时联”、重阳之题诗写字,皆可视为传统节俗与书法艺术互促共生的典型。这种共生关系有其内在的互促机制。
节日的周期性为书法创作提供了稳定的文化节奏。回望中国书法史,大量杰作创作于特定节俗,如苏轼《寒食帖》等。节俗活动的仪式感与集体性,为书法艺术注入了超越个体情感的精神维度。寂静书斋中的创作固然能出精品,但节俗雅集中的书法活动往往带有更强的“在场感”。《兰亭集序》之所以既有“天朗气清”的欢愉又有“死生亦大”的悲慨,正是因为上巳修禊这一集体仪式将个体生命置于自然节律与社群关系的双重观照之下,从而获得了一种超越日常的精神高度。节俗的文化意涵也为书法创作提供心迹归旨。节俗中,春之生发与秋之肃杀的自然变化、团聚与思念的人际情感、除旧布新与慎终追远的生命体验,都成为书法创作最直接的触媒。
书法作品也为传统节俗提供了可视化的文化载体。传统节俗本质上是一套以时间流转为轴心的仪式与行为体系,其特点具有瞬时性、体验性——上巳节的修禊仪式结束后,祓除不祥的寓意便随流水逝去;端午的辟邪诉求在蒲酒与艾草的气息中弥散。而书法的介入,将这些稍纵即逝的节俗意涵凝固为可视、可触、可传的文本,并赋予传统节俗以跨时空的传播与再生产能力。比如,流行于南方水滨的上巳雅集,正因为《兰亭集序》,才从地方习俗升华为精神符号。同样,春节写春联的习俗之所以能跨越阶层与地域广泛传播,不仅因为其具有祈福功能,也因为历代书法名家、刻本、法帖将春联的书写升华为一门可学习、可竞技、可收藏的艺术形式。书法艺术在促使地方性、即时性的传统节俗演变为全民性、持久性的文化传统方面起着积极作用。
时光流转,“兰亭雅集”的文化回响仍在持续。从兰亭书法节到兰亭奖等,人们不断在深研经典中探寻笔墨意蕴与文化精神,在传统节俗与书画艺术交融共生中创造新的时代华章。
(作者单位:江苏省常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19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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