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个人都不止一次被提醒：老人摔倒会很危险，要检查每个房间的灯、要在卫生间装好扶手。
可让我们烦恼的是，老人似乎比以前更容易摔倒了——即便我们已经铺好地毯，即便在夜里上楼的时候一步一步仔细看着台阶，即便过马路的时候已经尽量在很早就起步。
我们总觉得手脚“不听使唤”是因为大脑反应变慢，或者肌肉力量衰退了，但其实，这种让我们变得不灵敏的“信号延迟”，很大程度上和脊髓也有关系。
图注：中枢神经系统（CNS）由脑和脊髓构成
脊髓不仅仅负责传递大脑的指令，它自身就是精密的信息处理中心。近日的一项多模态成像研究，就把目光聚焦到了这个我们容易忽略的位置[1]。
脊髓长什么样
首先，我们要建立一个对脊髓的基础了解。
在显微镜下，脊髓横断面中间的灰质区域呈现出一种像是蝴蝶的形状，上面的图里标出了前角和后角，而在文章中，科学家将它的结构分成了四个象限：左右背角、左右腹角。
背角（Dorsal Horns）：就是图像中的后角，而左右是指人体自身的左右侧。背角负责感觉输入，比如我们感觉有风吹到身上、感受到触碰，或是像现在你能感受到脚掌与地面接触的压力。这些原始的感觉信号就是先汇聚到这里，经过初步分拣和加工后再发送到大脑。
腹角（Ventral Horns）：也就是前角。腹角负责输出运动信号，大脑下达的比如“迈出左腿”“拿起杯子”的指令就会抵达这里，触发运动神经元，最终转换成肌肉的收缩。
图注：大脑下达的指令通过脊髓，最终做出行为
看起来仍然只是一个传输信息的通道吗？
没这么简单。
在信息从外周传到大脑、从大脑传向肌肉的过程中，脊髓内部的神经网络会在毫秒级的时间里完成一系列复杂的处理。比如，当你走在不平整的草地上，脊髓不仅能接收脚底的触觉，还能自动调整姿势，而这种小小的调整大部分时候由脊髓自己就能完成——很大程度上，它能够帮我们减轻大脑的运算压力。
图注：从感受到烫到立即收回手，这个过程就是由脊髓独立完成的。当然，大脑会在稍后接收到信息，并参与调节和学习
这个系统平时高度对称且精准。然而本次研究发现，在衰老的过程中，由于它们的位置不同、功能不同，岁月对它们造成的影响也截然不同。
脊髓的不对称衰老
研究团队扫描了一批年龄跨度从20岁到80岁的右撇子志愿者，发现在脊髓的结构和信号传导效率上，他们表现出了独特的衰老规律。
No.1
不对称的退化
整体来说，脊髓的所有节段都会随年龄增长出现灰质和白质的萎缩，以及神经纤维完整性的下降。而从刚才讲的分区上来看，则出现了明显的分化。
图注：颜色越深表示发生的变化越明显。可以看出左右两侧相比，左侧的退化更明显；腹背两侧相比，背侧退化更明显
左右两侧比起来，左侧的退化更明显——这很有可能和受试者都是右撇子有关：作为非优势侧，左侧的肢体长年累月的“低使用率”，使得它对衰老的防御能力更弱一些。
而负责接收外部感觉的背角，则比负责指挥动作的腹角退化得更为剧烈。这部分的原因，解释起来要稍微复杂一点。
No.2
背角怎么了
在生理构造上，背角就有天然的弱点：在脊髓中负责传导感觉的神经纤维，大多是高代谢需求、且包裹着厚厚髓鞘的“大纤维”。虽然能够实现更快速、更精准的信号传导，但也因为对这种精细结构的高度依赖，一旦髓鞘发生退化，信号传递就会迅速受到影响。
图注：这些包裹着髓鞘的神经纤维特别容易受到损伤
这类结构更精细的神经纤维本来就容易在衰老的过程中发生退化、受损甚至丢失，当出现结构性损伤后，我们的感官信息就会在传递的过程中被截留、扭曲或减弱。
随着输入大脑的信号越来越弱，我们的脊髓并没有选择“躺平”。它尽可能启动了代偿，试图通过调高自身的兴奋水平，去放大那些已经变得微弱的感官信号。这在功能核磁共振中表现为异常剧烈的自发神经波动。
图注：颜色越深，表明随年龄发生的变化越剧烈。可以发现左侧背角（DL）最为明显，信号波动的标准差（SD，即代偿的表现）也异常显著
但这种代偿其实让情况变得更糟了：因为它不能精准地还原信号，反倒让本就微弱的感官信号淹没在了大量的“背景音”中。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老年人在感觉功能上会出现明显的迟钝，而且因为反馈信息的滞后和失真，动作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及时和精准。
大脑与脊髓的同步衰老
我们知道，脊髓和大脑共同组成了中枢神经系统，那么它们的衰老进程之间，有没有联系呢？
不仅有，而且异常同步
随着年龄增长，大脑和脊髓都出现了一种被称为“去分化”的现象。
图注：随着年龄增加，不同网络之间的连接增强了，所有深色条带都显著
原本我们的大脑和脊髓网络高度特异，每个区域都是专职部门，只处理特定的任务，分工明确、效率也很高。而去分化，就是它们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区域间的沟通多而杂乱，清晰的信号淹没在了一大堆无序的信息中。
更坏的是，刚才我们说到的那种无效的、甚至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的代偿，在整个中枢神经系统都在发生。
图注：横轴为各种动态特征，纵轴为脑/脊髓的不同区域，随年龄增长，各个区域都发生了无效代偿
所以我们说“脑子变慢”，有时候不能全怪脑子。因为最早是从脊髓传出来的信号混乱，让大脑无法构建出准确的身体空间模型，它处理信息当然就会变慢、甚至会出错。
结语
面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整体衰退，我们可以做什么呢？
关注非优势侧：我们已经知道，退化最严重的是左侧背角，那么在日常生活中就可以有意识地增加非优势侧的精细化锻炼（比如尝试用左手处理简单事务），或许能让它退化得慢一些。
重构感觉地图：多重感官练习（如太极、瑜伽或单脚平衡训练）本质上是在不断给脊髓背角发送高质量的“校准信号”。这不仅是锻炼平衡，更是在强化脊髓这台感官传感器的抗干扰能力。
了解衰老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如何展开，是我们迈向健康、安全长寿的第一步。关注大脑固然重要，但对于我们与世界的每一次触碰与感知来说，脊髓也同样重要。
参考文献
[1] Landelle, C., Kinany, N., St-Onge, S., Lungu, O., Van De Ville, D., Misic, B., Marchand-Pauvert, V., De Leener, B., & Doyon, J. (2026). Spinal cord structural and functional architecture and its shared organization with the brain across the adult lifespan. Nature Communications. https://doi.org/10.1038/s41467-026-719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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