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商业集镇——大常(上)
清徐大常村:千年晋中古镇文史记
大常村隶属于太原市清徐县集义乡,地处太原城南40公里、清徐县城以东25公里处,毗邻榆次、太谷两地。全村现有人口三千余人,耕地六千余亩,是太原市重要的无公害蔬菜种植基地。这片土地底蕴深厚、文脉绵长,自宋代至民国长期为大常镇,是晋中平川知名繁华集镇,位列太原府南川十大集镇,繁盛程度比肩榆次东阳、太谷阳邑、祁县东观、清源孟封等老牌集镇,仅次于晋中各县城,在晋中商贸发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集镇溯源:地理优势与千年文脉积淀
大常村历史悠远,人文底蕴厚重,早在隋唐时期便有先民定居。据村内庞氏族人口耳相传,其宗族先祖于隋朝便迁居此地,扎根繁衍。唐初,村内古寺曾驻高僧田善友,其为本村西侧十里田楚王村(今西楚王村)人,青年时常年在大常、楚王一带寺庙修行行善,后归隐介休绵山,最终被唐太宗敕封为空王佛(空望佛)。
关于田善友的生平事迹,光绪《徐沟县志》有明确记载:“空王佛,邑之田楚王村人,姓田氏,幼而参禅礼佛,通三味,人称田善友。春夏佣工,东皋有田善友,北陌亦有田善友,而实在庙中也,村人觉其异,多有问吉凶者,遂逃入绵山。”正因这份渊源,古时大常村民常年赴绵山祈福消灾,代代相传。
民间流传着诸多相关传说,其中祈雨典故广为流传。相传曾有大常村民赴绵山祈雨,田善友随手以捞饭笊篱向东北方挥洒三下,直言“三寸雨,够用了”。村民归村后,果然恰逢甘霖普降,地面甚至留存有洒落的米饭粒,灵验异常。自此,大常村民年年赴绵山供奉布施,这一习俗一直延续至1937年日军入侵方才中断。民间还留存“狗臭儿受罚”的轶事:民国初年,村民狗臭儿奉命押送布施财物,却私吞钱款,事后被村里严惩,罚其头顶三口切草刀、赤臂暴晒跪于庭院三日,以此警示世人。
相较于民间传说,宋太宗驻军大常是有据可考的核心史实,也是大常集镇兴起的关键契机。康熙《徐沟县志》记载:“昔大常寺有阎、赵二僧,宋太宗下河东时,施枣赏军数千人,坛口未下,后证涅磐于寺。”村内寿宁寺现存石碑亦佐证此事,寺内献殿前石阶上留存的马蹄印,相传为宋太宗御马所踏,实为后世为纪念帝王驻跸特意凿刻,留存千年史迹。
当地还流传着“瞎枯河”的趣味传说。宋代以前,大常村北的疙瘩河常年流水,向西贯穿集义村。相传宋太宗赵光义(民间称赵二舍)率军过河时,马蹄深陷河底泥沙,他随口怒斥此河为“瞎枯河”。因民间传言帝王口无戏言,自此疙瘩河日渐干涸,再无涨水之势,成为枯河。
明万历《徐沟县志》记载,寿宁寺曾珍藏阎、赵二僧犒军盛枣的古瓮,以及宋王军队的“插旗石”,县志据此考据,认为大常村名源自“宋赵二舍至其地赏军”,由“大赏”谐音衍变为“大常”。帝王足迹与高僧传说相辅相成,为古老村落赋予了神圣光环与人文底蕴,成为大常商贸集镇兴起的重要催化因素,其集镇雏形大致形成于宋代。
金大定二十九年(1189年,一说大定二年),大常从榆次县析出,划归新设立的徐沟县。此次行政区划调整流传着民间俗语“舍得大常一镇,留得小常一村”,足以印证金代时大常已正式建制为镇,商贸规模与区域地位已然凸显。
相较于人文传说,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是大常形成商业集镇的决定性因素。其一,区位优越,地处榆次、太谷、清源三县交界,距三地城区约30至50里,处于县域商贸交流的核心节点,周边村镇的商贸往来,迫切需要核心集镇承载交易需求。其二,交通便利,地处河北保定经娘子关入晋、贯通晋陕的主干要道,也是太原通往晋东南的捷径,至晚唐宋时期,此处已形成成熟的“粮棉商贸通道”。村南“棉花地口”便是古驼队必经驿站,秋冬时节驼队络绎不绝、客商云集,商旅贸易十分繁盛。
其三,水土丰沃,水源充沛。村南象峪河、村北疙瘩河与金水河环绕,其中象峪河水质清甜绵软,可直接饮用,渗透形成的优质地下水,为当地醋、酒、豆腐等农副加工产业提供了绝佳条件。其四,军政加持,此地为历代兵家要道,宋军多次驻扎于此,带动了餐饮、杂货、粮油等配套商贸发展,民间“要想富,跟着行在卖酒醋”的俗语,便是这一历史景象的真实写照。
明清时期,大常镇的规模与繁盛有据可查。明万历《徐沟县志》将大常镇列为全县村屯之首,是当时徐沟县唯一建制镇。明代徐沟县划分为十五里,仅大常一镇独占东、西二里,其余周边大村仅各占一里。据史料推算,万历年间徐沟全县人口近两万,大常镇人口约2500人;清乾隆年间徐沟县人口增至12.8万余人,大常镇人口预估达1.7万人,保守估算亦为万人大镇。聚落布局规整,整体呈正方形,方圆各二里,规模与徐沟县城相当,若以南北全域测算,南北跨度可达四里,集镇格局恢弘。
二、商号林立:多元繁盛的集镇商贸业态
历经数百年积淀,大常镇商贸在清乾隆年间达到鼎盛,清末民初虽略有衰落,但依旧店铺林立、商贸活跃,交易辐射榆次、太谷、祁县等周边村镇,是晋中东南部重要的商品集散中心。村内商号多集中于南北主大街,光绪《徐沟县志》记载的知名助赈商号便有日增盛、谦和兴、裕泰恒、谦光吉、积成永等,清末民初全村固定座商达三十余家。
据村内耆老回忆,当时知名商号业态齐全、分工精细,涵盖粮油、绸缎、副食、典当、加工、医药等多个领域:粮油行业有刘家经营的利泉茂(南粮店)、常家经营的北粮店及中粮店;绸缎百货行业有义和公、乾亨吉、协茂昌等,其中义和公后期转型日杂经营;特色加工与副食行业有武姓寿阳人经营的四和永咸肉行、安茂林创办的茂林涌点心酒醋坊;民生配套行业包含常自新、刘兴汉合资的自新油坊,白步贤创办的东生泉醋坊(兼营粮油米面酒水),肖国干主持的德和泰药店,杨桃园、白臭毛掌事的福隆成杀坊等;另有乾亨当典当行、顺兴利杂货油坊、隆茂泉杂货铺、晋益泉木器店、蔚和信商行等各类商铺,业态覆盖百姓生产生活全部需求。其中,粮油购销加工规模最大,烫驴肉为独家特色名产。
大常粮行辐射周边五六十个村落,收购囤积粮食后,大部分通过马车、骆驼外运至北方北路及俄蒙地区,正太、同蒲铁路通车后,改为铁路运输,销路大幅拓宽。同时,粮商普遍开展深加工经营,延伸产业链,加工米面、酒水、陈醋、粞糖、酱料、香油、点心等农副产品,既满足本地及周边民生需求,又远销外省,形成收购、加工、销售一体化的成熟商贸体系。
在众多特色业态中,大常烫驴肉是清代当地独有的招牌美食,风味一绝。其肉质细腻不腻、紧实不柴,入口醇香绵长、余味悠长,且可长期储存不易变质,风味独具一格。其制作工艺独特隐秘、秘不外传,据传制作时先以泻药净驴肠胃,再将驴置于高温室内,待其干渴难耐,投喂秘制五香羹汤与浓糖醇酒,随后固定于专用烫房,以沸水浇淋致其死亡,工序特殊、风味独特。
光绪二十六年,徐沟县令密昌墀私访大常,品尝烫驴肉后大加赞誉,称其风味远超金华腊肉、湖北咸肉、平遥牛肉。但听闻制作时驴子凄厉哀鸣、惨烈异常后,心生恻隐,秉持好生之德,下令禁止此种残忍制法。自此,传统烫驴肉工艺逐渐失传。民国二十六年,日军侵占大常后,强行逼迫商户复刻此菜,匠人不愿重拾旧法,便在普通咸驴肉中加料烹制,意外让日军称赞,留下一段民间轶事。
三、集市庙会:千年延续的民俗商贸盛会
明清至民国近千年间,徐沟县形成两大核心商贸中心,分别为徐沟县城与大常镇。历代县志清晰记载了两地集市节律:明万历《徐沟县志》记载,县城集市按日期分街巷轮开,而大常镇逢单日开集(初一、初三、初五、初七、初九);康熙《徐沟县志》延续这一记载,明确大常镇为单日集市;光绪年间县域新增集义、南尹两处单日集市,但两处集市时断时续、仅为早集,日军入侵后彻底停办,唯有大常集市稳定延续至20世纪40年代。当地流传“二十七,提上篮篮赶集的”的俗语,便是周边百姓奔赴大常赶集的生动写照。
除日常集市外,四月十八大常庙会是晋中平川夏季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民俗商贸盛会,与徐沟城二月初二、十月初二庙会齐名,是当地全年成交额最高的商贸集会之一。这场庙会兼具商贸交易、宗教祭祀、民俗文娱、社交联谊多重功能,是晋中地域特色民俗文化的鲜活载体。
庙会期间,镇北寿宁寺(明代名静宁寺)举办盛大佛教法事,镇南太微观同步开展道教活动,佛道共生、香火鼎盛。村内常年搭台唱戏,甚至两台戏曲对台展演,热闹非凡。清末太微观售予榆次南庄村后,南庄主事人为延续百年民俗,依旧每年出资唱戏,由此诞生民间顺口溜:“大常的堰,南庄的观,南庄唱戏大常看。”
这场庙会更是晋中民间的别样“情人节”。初夏时节、万物繁盛,百姓褪去厚重冬装、身着轻薄夏衫,赴会游玩。民间俗语“四月十八太阳红,红活不过人看人;四月十八黑圪洞,戏场里头人挤人”,生动描绘了庙会的热闹景象。晋中秧歌小曲“四月十八赶大会呀,我在会上见过你,自从见了这一面,每天梦里梦见你”,更是传唱百年,道尽庙会的浪漫气息。
届时,善男信女焚香许愿、祈福还愿,青年男女借机相会联谊,适龄青年也会在媒人陪同下“偷相”相亲,士农工商、男女老幼皆奔赴盛会。在晋中民间,人们常用“误了四月十八”形容行事迟缓、贻误大事,足以见得这场庙会在百姓心中的重要地位,是当地不可或缺的年度盛事。
四、名门望族:深耕商界的大常四大家族
大常村民自古擅长经商、诚信务实,明清时期涌现出众多世代经商、兴业入仕的名门望族。清代大常秦、刘、常、安四大家族声名显赫,与徐沟县城王、张二家及集义李家并称徐沟县五大家族,深耕商贸、富甲一方,深刻推动了大常古镇的商贸繁荣。
其中,刘氏家族是大常最具代表性的皇商世家,专营海盐长达两百年,底蕴深厚。刘氏始祖刘仲礼于明洪武年间从洪洞大槐树迁居大常,至1937年修谱时已传二十四代。刘氏最初在本地及徐沟县城经营粮食贸易,业态逐步拓展至直隶、绥远地区,清初转型盐业,成为直隶长芦盐场世袭皇商。
清乾隆初年,刘氏十二世祖刘福财已是长芦盐界核心人物。乾隆三十五年,乾隆帝侍奉太后巡幸天津,召见各地盐商,彼时盐商因盐场亏空、拖欠官银皆畏缩不前。刘福财之子刘裕业身为监生,仪表出众、谈吐机敏、见识广博,被推举为盐商代表觐见帝王。其得体的言行深得乾隆赏识,不仅未被追责亏欠,还获御赐福字、修职朗封号,后追赠四品昭武都尉。
据刘氏族人相传,刘裕业后续深耕盐务、政绩突出,再获帝王恩赏,得以无限期延后盐账清缴期限,每道盐引加量五斤,更获赐黄马褂与半朝銮驾。这些御赐珍宝长期供奉于刘氏祠堂,村内六七十岁老人皆曾亲眼目睹五尺高的御赐金福字牌,直至土改时期损毁。
鼎盛时期的刘氏皇商掌控河北天津、塘沽、石家庄、井陉及山东、山西部分地区的盐业产销。大常寿宁寺嘉庆八年石碑,详细记载了刘氏遍布直隶、山东的盐号,涵盖青州、获鹿、井径、赵州、高邑、灵寿、宁晋、平山等十余处盐场商号,业态庞大、版图广阔。刘氏盐业家族传承五六辈,历经清代六七朝而长盛不衰,成为晋商发展史上乡镇皇商的典型代表。
除刘氏皇商外,秦家世代深耕南北商贸、横跨农牧贸易,安家主营百货木器、业态多元,常家扎根本地粮油行业、深耕民生商贸,四大家族各有所长、互为支撑,共同撑起了大常古镇数百年的商业繁华,沉淀出厚重的晋商文化底蕴。
千年时光流转,昔日繁华集镇虽褪去商旅喧嚣,但大常村留存的古寺遗迹、商贸轶事、民俗文脉与晋商精神,依旧镌刻在这片土地上,成为清徐乃至晋中珍贵的历史文化瑰宝。
王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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