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鹤：通过你的修复，把国家的国宝保护住，延长它的寿命，这样你才能对得起祖先，对得起子孙。
△李云鹤先生
【人物名片】 李云鹤，1932年生，今年94岁，敦煌研究院研究馆员，中国古代壁画与彩塑保护修复专家。70年里，他先后修复莫高窟、榆林窟等石窟壁画与彩塑，攻克多项壁画修复技术难题，开拓出空间平移、整体揭取、挂壁画等众多国内首创的壁画修复技法，斩获多项国家级文物保护科研成果奖，当选“大国工匠2018年度人物”。
原本只是中途停留 没想到在敦煌驻足一生
李云鹤新换的工具箱就放在卧室的门后，和以往的很多年一样，随时拎起来就能出门。什么事能让一位老人高兴很久？对李云鹤来说，是工作用的工具箱，在家里也能派上大用场。
李云鹤：前几天，我们做实验烧的一个陶器，碰到地上摔得碎碎的，我刚修好。
记者：花了多长时间？
李云鹤：花了有15天，我就把它修好了，挺开心的。因为我做这个几十年了，现在我蹲到洞窟里也好，蹲到大殿里，佛殿里也好，我心里静得很，好像我到了应该坐的地方了，啥都不想了。
△李云鹤正在洞窟中修复壁画
在莫高窟70年，能做多少事？李云鹤的答案是：修复4000多平方米壁画，让500多尊塑像“起死回生”。
李云鹤：这就好像大夫给人治病救命，这是多幸福的事情啊。所以我有时候说身体不舒服了，我老伴和孩子就说，你爸就是没到现场去工作，一工作咋就毛病少得多？
文物修复师，这是李云鹤24岁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职业。少时的他，只想当兵，保家卫国。1956年，他刚上高二，就响应国家号召，离开山东老家，想去新疆支援建设，顺路把外公带到在莫高窟工作的舅舅身边。彼时的敦煌，沙丘连着沙丘、缺水、缺菜、没房住。在那里，他见到了舅舅的同事——常书鸿。
李云鹤：常书鸿先生就说，小李啊，你到新疆干啥呢？我说我没有什么可干的，我想到那儿去闯一闯。他就说，我们这里也需要人，我给你分配个工作，你肯定不会。你先把洞窟里塌落的壁画和东倒西歪的塑像做一些临时保护，下一步你就要学着修复壁画。这一下子我就愣了，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我考虑来考虑去，我说常先生，我不一定能胜任这个工作，但是我可以试一试。
可是，该从哪里开始试一试呢？
李云鹤：没有天平，我就借用美术研究室里像卖中药用的戥子秤一样的秤。胶没处买，我找美术所调颜料用的胶。没有烘箱，就把石块放到炉子边上烤，放到外面晒太阳，还要放到山顶上让风沙吹一下，就这样得出一点数据来。
△1964年，莫高窟第57窟正在进行加固施工
从零起步学习修复文物
70年前的莫高窟，石窟崖体开裂、坍塌，美轮美奂的壁画与彩塑饱受起甲、酥碱、空鼓等多种病害的侵扰。1957年，当时的文化部特地邀请捷克专家帮忙修复莫高窟的文物。专家在莫高窟只待了一周就匆匆离开，他不愿分享修复文物的秘籍，但他使用的工具让李云鹤大受启发。
李云鹤：用针管修复壁画，针管注射还是可以的，但是修复洞窟顶部的壁画不行。不用力，压不出去，用力压，就很容易把起甲壁画冲掉。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同事，他的小孩拿着一个血压计上面压气的气囊，我说能不能把那个针管去掉，这个气囊容易掌握？我就用糖和小孩换的这个东西，换了以后用着非常好。
△李云鹤在洞窟中修复壁画
专家用纱布滚压的方法让起甲壁画变得平整，但纱布的纹路也留在了壁画上，李云鹤又找到美术所装裱画用的绫子。一年的摸索和反复试，李云鹤得出结论：修复起甲壁画，六道工序，缺一不可。磨洋工不行，火急火燎更不行。
李云鹤：心急了，你注入药水就会把壁画冲掉。你必须有耐心，等它第一遍吸收完，第二遍吸收完，最多要注射三次。一平方米壁画，我刚开始做的时候得两个多月。
△李云鹤与家人在莫高窟九层楼前合影
看到李云鹤修复起甲壁画的技术日渐成熟，常书鸿先生就让他去修复起甲严重的161窟，这是李云鹤独立修复的第一个洞窟。
李云鹤：那个时候没有门，一进去风一吹，壁画就往下落。心里感觉特别难过，这么美丽的东西，太可惜了。
记者：修复161窟，您用了多久？
李云鹤：做了两年，甚至吃饭经常忘掉。虽然打钟，但在洞里听不着，家里人就跑到洞里叫我吃饭。我总感觉那个文物好像很希望你把它救一救一样，我就保护着它。
△壁画修复前后对比图
新的考验总是不期而至。就在修复161窟期间，李云鹤突然听到旁边的洞窟传来巨大的声响。
李云鹤：从130洞里面冒出来的灰尘出来了，我说麻烦了，壁画可能坏掉了。我进去一看，脱落了两平方米多的壁画，它掉下来以后正好砸到大佛的脚上，摔得碎碎的。
修复130窟的空鼓壁画该用什么办法？李云鹤盯着稀碎的壁画，定了修复方案：先救命，后治病。在130窟中，他开创性地使用“铆固法”抢救空鼓壁画。通过测算每平方米壁画的重量，在20多米高的崖壁上手工打入300多根钢筋铆钉，将壁画牢牢固定。
△李云鹤在加固莫高窟第130窟
文物修复师得是个杂家
修复的文物越来越多，可李云鹤越做越不踏实。他想学画画，学雕塑。经常书鸿介绍，跟在史苇湘先生身后开始学壁画临摹。
李云鹤：我保护它，就和大夫一样，我不知道它的五脏六腑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有的就坏掉了，有的为啥不起甲。我是跟着他从早晨开始到晚上，你画我就跟着你画；练线条，我就跟着你练线条。我整整跟了他一年，第二年我就到雕塑室去了。
再进石窟，李云鹤看到了不一样的气象：北魏壁画的线条，刚劲得像刮过戈壁的风；盛唐飞天的褶皱，绵密地裹着雍容华美；西夏的神秘，元代的细腻，还有宋朝的精致，在静得能听见心跳和呼吸的洞窟里，李云鹤看见千年的日头，就在735个洞窟里慢慢西沉，缓缓东升。那源自波斯的青金石蓝，从西域而来的朱砂丹红，与华夏的土黄相逢，凝于画师的指尖，渗进笔墨，融入敦煌的崖壁。
李云鹤：祖先花了那么大的心血留下来的宝贵资料，咱们的肉掉了可以长出来，那个东西掉了你就没办法。通过你的修复延长了它的寿命，后代继续可以看到。
△李云鹤在莫高窟第220窟修复壁画
敦煌的风沙不知疲累，围抱着莫高窟经年累月地呼号。看着壁画和雕像起甲、空鼓、倾斜，李云鹤心里烧着一团火。他一个接一个带学生，学画画的儿子跟着他修复壁画，就连孙子、孙女也都被他拉到了壁画前。李云鹤心里盘算过，修复敦煌的所有壁画，需要的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代人。
△李云鹤和儿子李波在洞窟中工作
70年里，李云鹤把每一次新尝试都记在笔记本上，文字说不清楚的，就画图，100多本笔记，一笔一画，写下他在洞中面壁的那些年岁日月。
莫高窟历经十个朝代的营建，不少地方都是后朝壁画覆盖前朝图绘。如何才能让不同朝代的壁画各展精彩？李云鹤独创了大型壁画整体剥离法；面对受损严重的北魏石窟，他又开创性地提出整体搬迁、异地修复，辗转60公里，将40多平方米的壁画和3尊塑像完整迁移至莫高窟北区，实现原貌复原。
△莫高窟的壁画
接手修复莫高窟的姊妹窟榆林窟里的大佛时，李云鹤已经83岁。
李云鹤：它总高度是24.7米，佛头是6米多高，石胎坏掉了，你说难过不难过？
几米高的脚手架一点点搭起来，整整6年，李云鹤就守在榆林窟。
△李云鹤在榆林窟修复第3窟
修复文物几十年 如愿实现“零失误”
2019年春天，还在修复大佛的李云鹤到北京去领奖。这一次，他被评为“大国工匠2018年度人物”，给他颁奖的，是“敦煌的女儿”樊锦诗。他们来到敦煌时，都是灼灼年华，塞外的黄沙蚀皱了青春的脸，沙州的长风吹白了少年头。站在舞台上的樊锦诗，夸李云鹤，“人高马大，心灵手巧”，李云鹤说这句他没记住，但记住了另外一句：他几十年里修的壁画，没有失手过。
李云鹤：我为什么在工作中不感觉苦？不感觉累？就是这些老先生教育了我。那么好的画家，那么好的美术家，在这样的环境和条件下坚守工作，不怕苦、不怕累，我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这个人，你说有啥本钱？他们是我的学习榜样。
△李云鹤当选“大国工匠2018年度人物”
走下舞台，李云鹤就回了甘肃，换上工作服，又埋首于佛画前。大佛快完工时，樊锦诗爬上高高的脚手架，看到89岁的李云鹤在灯光下正修得入神。两句寒暄过后，李云鹤又问：这尊大佛快修完了，你再帮我找找，哪里还有难修的壁画啊？
李云鹤：我说那个塑像菩萨也好，供养人也好，它就不会说话，我看着它笑眯眯的，就像在默默对话一样。
记者：您觉得它会对您说什么？
李云鹤：它就说，我的病，你看叫你治好了，非常感谢你啊。
【记者手记】
我是记者冯会玲。李云鹤先生自认是个手艺人，说自己不善言谈，怕说不好，说这话时，他脸上挂着谦逊又带几分歉意的笑。可是，如果把过往修好的4000多平方米壁画铺展开来，哪一幅不胜过万语千言？除了在莫高窟修复壁画和塑像，先生还去往11个省市，帮助26个单位修复文物。对修复过的文物，他每年都要尽量抽出时间再去看一看，就像去见一位老朋友一样，看到他安好，这才安心。千年前，画师们忘却时间，一笔笔描摹想象中的胜景。千年后，一群群怀揣梦想的人，修补斑驳的岁月，让后人能再看到莫高窟的盛世重光。敦煌的传奇，是洞窟中留下的画，也是洞窟里忙活的人。
△莫高窟九层楼
（央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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