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文人画,常有人言其已被说尽道绝,然若跳出与专业绘画混谈的窠臼,从文人画自身脉络审视,便会发现其如陈酿,愈品愈见醇厚。文人画的根,深植于宋代的文化土壤。彼时画坛分野清晰,院体绘画以精湛技法、严谨构图为宗,是专业绘画的典范。而以苏轼为代表的文人,却在案牍之余、雅集之隙,以笔墨为戏,开辟出一片全新天地。

中国文人向来秉持“学而优则仕”的理想,读书为求仕进,为官则志在庙堂,议论国是、经略地方才是人生正道。然官场沉浮,并非人人皆能位列宰辅、执掌乾坤。那些暂得闲暇,或仕途失意的文人,便将才情寄于诗画。他们无需如院体画家般,穷究造型之精准、色彩之繁复,于他们而言,绘画本就不是安身立命之技,而是抒情写意之具。兴之所至,泼墨挥毫,将胸中丘壑、笔底波澜尽付尺幅之间。画外功夫,便成了文人画的鲜明标识——画技或许不臻至善,然诗词之韵、文思之深,早已融入笔墨,使画作自有一番超脱法则的天真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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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作品 2024

彼时文人作画,心态本就轻松。雅集之上,相与把玩,自谦为“文人画”,意即本非专业,不过是文人的业余嗜好,消遣而已。这份无意为之的洒脱,反倒成了文人画最动人的特质。就如儿童画,因无技法束缚,反倒天真烂漫,趣味盎然。文人画的趣味,便在这份“玩”的心态中悄然滋生,渐成其最高追求。

历史的奇妙之处,往往在于无心插柳柳成荫。文人虽以仕进为志,然当他们将笔墨趣味带入画坛,其影响力便如涓涓细流,终成江河。那些为官的文人,如苏轼、郑板桥等,虽官职有别,然其文名、才学早已深入人心。他们的审美偏好、艺术趣味、官场人家的举动,潜移默化间影响着周遭,乃至整个画坛的风向。流风所及,业余之趣成画坛正统。

在中国绘画史的长河中,文人画以一种“业余”的姿态,逐渐占据了主流地位。原本只是文人消遣的笔墨游戏,竟成了画坛正宗,影响中国绘画达千年之久。这背后,是士大夫文人阶层在文化上的主导地位,更是文人画的精神内核契合了历代统治阶级对于艺术的理想。它不再仅仅是一种绘画形式,更是一种社会符号,导向着人们的寄托与价值追求。

必须提及的是,专业画家在文人画至上的驱使下,假装业余。致使千百年来,中国绘画的变化不大,为文人画之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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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作品 2025

当代回响,贾平凹与文人画的千年续章

时光流转至当代,文人画是否已走到尽头?当我凝视贾平凹先生的画作时,答案不言而喻——文人画非但未绝,反而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贾平凹作为大作家、大文人,他的画,深得文人画的精髓,又注入了自身心性和体验,让我看到了传统文人画至今的衣钵传承。

贾平凹的画,一如其文,质朴中见深邃,平淡中藏奇崛。他以文人之眼观照世界,以文人之笔描摹万物,将生活的感悟、生命的思想,融入每一笔、每一画。他的画,不做刻意雕琢,却有着直击人心的渗透力,一种浑然天成的文人趣味。这份趣味,正是文人画传承千年的魂魄所在。

有人或许会问,专业画家能否画文人画。文人画的核心,在于“文人”二字。它是文人的精神独白,是业余状态下的怡情流露。专业画家身负推动绘画艺术发展的使命,需在技术创新、形式探索上不断精进,若刻意模仿文人的笔墨戏,便难免落入刻意与做作。而文人作画,本就是“玩”,这份“玩”的心态,使他们的作品纯粹而真挚。人有分野,工有其道。

贾平凹的画,让我们看到了文人画在当代的可能性。它证明了文人画并非博物馆中的陈列品,而是依然能够与当代心灵对话的鲜活言语。只要还有文人在,还有那份对世界的玩味,文人画便会继续下去,再画一千年。它是一盏灯,在中国绘画史的长河中,作为一条支流,凸显着中国文人的内心世界,也为当代艺术的多样性发展,提供着灵性与滋养。

作者:杨佴旻

2026年4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