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4月的一场中日围棋交流赛结束后,北京宾馆灯光昏黄。数小时前,中国队2比6落败,老棋迷都看得心疼。饭桌上,聂卫平沉默地盯着案板上的羊肉卷,忽听对面传来轻声一句:“那手官子若走在小尖,白棋的气就断了。”抬头,他看到的是已经20多岁、满脸倦意的孔令文。短短一句分析,成了父子关系的转折点。
要追溯两人积怨,得回到1990年。那年春天,聂卫平32岁,正是名声最盛的“棋圣”;同样也是那年,他与同为棋手的妻子孔祥明办理了离婚。原因并不复杂,聂卫平与王静的感情已经公开化。9岁的孔令文在民政局门口拽着父亲衣角一句“别走”,却换来一句低声叹息:“对不起,爸爸也没办法。”那一刻,少年心里留下裂缝。
母子之后旅居日本。1991年秋,成田机场瓢泼大雨,行李箱被浸透,出租车司机催促上车的语速像机关枪。语言障碍、经济压力、同学“单亲家庭”的窃窃私语,让孔令文常在夜里握拳。他恨父亲,也恨自己无能为力。16岁那年,他突然告诉母亲:“我要做职业棋手。”熟知棋坛残酷的孔祥明泼了冷水——“晚了”。可在儿子“如果三年入不了段就回去补习”的坚持下,只能点头。
练棋的八个月堪称魔鬼日程:早六点打谱,夜里十二点仍盯棋盘。1996年春季定段赛,他以第三名擦线成功,成为日本棋院职业初段。成绩公布那一刻,他和母亲在操场旁痛哭,雨水与泪水分不清。消息传回北京,聂卫平托朋友递话:“想帮骢骢提升棋力。”回答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拒绝。此时孔令文的目标清晰:在棋盘上击败父亲,为母亲讨回公道。
棋路之外,感情也在悄然生根。1999年,日本七段棋手小林清芽到大阪参加行业研修,两人因复盘结识。志趣相投,很快定下婚约。婚礼选在2003年春,聂卫平的名字不在宾客名单。礼金被原封退回,北京那边只留下尴尬的传闻——“签证办不下来”。
婚后,孔令文加入日本国籍,孩子于2004年8月出生,取名孔德志,依旧“孔”姓。外界猜测父子关系是否因此缓和。事实恰相反,在围棋场合见面,两人客气到像外交辞令。郭婷婷写《黑白无间道》时记录:“孔令文说起聂卫平,只称‘中国前辈’。”
转机埋在2005年底。中日围棋交流需要两位熟悉双语、同时又在业内有分量的人执掌团务。日本棋院把橄榄枝抛向孔令文,中国队团长正是聂卫平。于是出现奇特一幕:父子各为一队“掌门”,握手寒暄,表情板正。比赛过程中,两人交流线路、日程,加班到深夜是常态,距离因此意外被拉近。聂卫平请日本棋手吃火锅,多订一个位置留给儿子,自己却佯装不知。孔令文察觉,却没有拆穿。
2006年春那场2比6的失利,是聂卫平人生少有的大比分败局。他独坐备战室,直到孔令文推门进来。短暂点评后,他又补一句:“今天你气势弱了。”聂卫平放下棋谱,第一次认真看儿子。“你陪我下一盘?”“可以。”父子于深夜对弈两局,聂卫平大胜。赛后回忆,他说“怒火都发在儿子棋盘上”,而孔令文则在让子中体会到与父亲久违的温度。
从那之后,孔令文带妻儿踏进了阔别15年的聂家。桌上红包没有再被退回。聂卫平给孙子讲棋理,孩子咿呀学语只会喊“爷爷”,却让老人眉开眼笑。外界猜测随着时间推移,结局似乎在朝平和方向行进。
2013年,60岁的聂卫平确诊癌症。电话那端,医生用日语告知孔令文病情,他沉默数秒,“请马上安排住院。”手术期间,孔令文守在病房门口,随身带着手工折的棋盘纸张,怕老人无聊。病情稳定后,他们在医院食堂点了简易羊肉片。聂卫平筷子停在半空:“味道差点,但想起北京东来顺。”孔令文只回:“回头去真店里吃。”称呼已变回“爸爸”,一句话不算深情,却胜过千言。
康复后的聂卫平被媒体围堵,他笑言“儿子比医生管得紧”。同年冬天,孔令文与日本妻子协议离婚。原因与棋无关,是文化差异、生活摩擦,无须渲染。次年,他迎娶中国籍夫人李宥利。婚礼简单,聂卫平到场,合影中两代人眉目相似,神情却已放松。
如今,孔令文不再追求段位升级,而是奔走于中日围棋推广。翻译、对局主持、赛事策划,他都亲力亲为。朋友们打趣:“当年想在棋盘上报复父亲,如今却做起了围棋外交。”他笑而不答。谈及与聂卫平的过往,他说:“没有哪一刻叫原谅,只是经历多了,情绪淡了,棋盘像一条沟,慢慢填平。”
回看这条曲折路径,少年时的决绝、青年时的抗争,最终都在棋局中消弭。围棋十九路纵横,黑白交错,看似冷酷,却自有柔软的落点。父子恩怨,终归还是落在了一枚轻轻的“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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