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存演绎的电视剧《主角》,最戳人的肯定不是世俗定义的大女主光环。她不过是黄土高原深处一个山野丫头,被秦腔锣鼓推着往前走,一辈子在戏里浮沉,在人间辗转。
女主姓易,这个字眼落在作家陈彦笔下,本就不是随手落笔。
关中大地秦腔源远流长,西安“易俗社”百年立社,以戏育人、以声传脉。她姓易,仿佛从出生起,就和这片土地的秦腔文脉,结下了解不开的缘分。她往后半生对秦腔的执念与坚守,早被这一个姓氏,悄悄埋下了宿命的伏笔。
她最初没有雅致的名字,只是九岩沟山野间一个寻常女娃:易招弟。上头还有个姐姐唤作易来弟。
旧时代,乡土人家的心思,直白而又寒凉,两个女儿都不是心底期盼的子嗣,舍不得弃,又难掩遗憾,只盼着她们能引着、盼着,给家里添一个传宗接代的男丁。
造化弄人,女娃名字里的期许竟真的应验,易招弟真的为家里招来了弟弟易存根。
如果不出意外,她本该循着山里女子既定的命数长大:读完小学,天天上山放羊,待到年岁稍长,嫁入寻常农家,一生囿于山野炊烟,平凡到老,无人知晓,无人记挂。
十一岁那年,命运忽然拐了个弯。在剧团做鼓师的舅舅胡三元,将她带出大山,去往宁州剧团参选小演员。
一路行来,张嘉译演的舅舅嫌 “招弟”二字太过乡土粗朴。想着省团名旦叫李青娥,便随性给她改了名号,唤作易青娥。
谁也不曾料到,这般临时借来的名字,竟暗合了她往后的人生路,一个放羊的山野丫头,终究要站上戏台,成了戏里风姿绰约的青娥佳人。
可是梨园行路,从来没有一路坦途。
因为舅舅耿直桀骜的性子,还有那到处闯祸的劲头,刚入剧团的易青娥没能安稳学艺,反倒被打发到后厨烧火做饭,成了最不起眼的灶下丫头。人世浮沉往往如此,低谷之处,往往藏着不期而遇的机缘。
就在烟火缭绕的后厨大院,她遇见了四位浮沉半生的秦腔老人:管伙食的裘存义,守门度日的苟存忠、周存仁,还有四处漂泊的导演古存孝。
师兄弟四人,辈份里各带一个“存”字,加起来便是忠孝仁义。
这四个字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文化底色,是岳家军的赤诚守节,是杨家将的铁血风骨,是穆桂英的凛然刚烈,是花木兰的隐忍坚韧。
他们都曾是秦腔舞台上响当当的人物,一身绝技,惊艳过戏台方寸。岁月跌宕,世事翻覆,旧戏蒙尘,他们被迫走下舞台,散入市井打杂谋生,把一身梨园功底,悄悄藏在了柴米油盐的生活琐碎里。
他们知道自己年岁渐长,再难重回台前,可心底对秦腔的执念从未消散。看见这个眉眼倔强、肯吃苦、有灵气的易青娥,四人便动了传艺之心,决意把毕生所学,悉数倾授给这个后生女娃娃。
苟存忠悉心教她旦角身段眉眼,打磨根基功底,一招一式皆循梨园规矩;
古存孝谙熟数百本折子戏,胸中藏尽戏文悲欢,为她捋戏导戏,点拨角色心境;
周存仁一身武戏功底出神入化,棍花刀枪,身段招式,尽数耐心传授;
裘存义深谙戏文韵致与行内规矩,陪着她揣摩文戏唱腔,体悟字句里的情味。
老一辈梨园行都懂,学戏是熬筋骨、磨心性的苦事难事。
他们不愿一身绝技就此失传,更是惊讶于这个丫头的顽劲韧劲,于是晨昏相伴,严教苛练。
易青娥也真肯沉下心来,熬过旁人难以承受的辛苦,在日复一日的苦练里,慢慢攒下真功夫、硬底气。
她用三个月时间练“水泼不入”的棍花,用一年的时间练“吹火”,为了完成舞台上三分钟的“卧鱼”,她苦练了整整三年。
从易招弟蜕变为易青娥,每一步都是她忍辱负重、艰辛付出老师悉心栽培的结果。
戏裹着人生,人生映着戏文,到头来才懂,所谓戏比天大,从来不是台上的名头,而是一个人被命运推着,仍守住心底那腔热爱的本分。
苟存忠一生痴戏、守戏,最终把性命也交付给了热爱的戏台,累死在舞台之上。他一辈子甘当铺路的人梯,不求名利,只愿秦腔文脉有人接续,把一辈子的阅历、功底与心血,毫无保留留给了后辈。
老艺人们常跟她说,唱戏先下苦功,学艺先学做人。没有华丽的说教,都是半生行路、半生从戏悟出来的朴素道理。
寒来暑往,苦心终不被辜负。在北山地区会演时一出《打焦赞》,让易青娥初次登台便惊艳四座。
十八岁这年,她从后厨烧火丫头,一跃成为梨园新晋新秀,把戏“拿捏住”了。
后来她登台演绎《白蛇传》的白素贞、《游西湖》的李慧娘,武功身段俱佳,唱腔韵味绵长,声名渐渐传开。
昔日山野里的放羊女,灶台边的小杂役,终如涅槃凤凰,被省领导看中,选调入省城,踏上了更广阔的戏台。
临离开宁州故土前,民间剧作家秦八娃劝她改名,弃易青娥,更名忆秦娥。表层缘由不过是省团已有同名艺人,不必徒生攀附之嫌,可内心深处里,是她想与过往彻底告别。
宁州是她学艺成名的起点,却也藏着年少不堪的伤痕。十三岁那年遭遇的屈辱与伤害
,成了心底抹不去的阴影,经年不散。改名,是换一种心境,与年少的不堪、委屈与伤痛,轻轻作别。
“忆秦娥”三字,取自李白《忆秦娥・箫声咽》。词中写尽离别之伤、岁月之逝,道尽女子心
底的相思与孤寂,竟一语成谶,暗合了她后半生的情爱悲凉、人生孤苦。
如果说四位存字辈老人,教给她的是梨园立身的技法身段、唱腔功底;那秦八娃赠予她的,便是艺术修行里的心境与通透。
他是整部《主角》里最懂戏、也最懂她的人。
初见易青娥登台,便被她骨子里的戏韵打动,为她更名,为她量身创写新戏《狐仙劫》。他眼光通透,能一眼看穿艺人台上的短板与不足,轻声点拨,耐心雕琢。
更难得的是,他惜才怜人,深知易青娥出身山野,学识浅薄,难以触达戏曲艺术的深层意境,便时时劝她多读典籍,涵养心性。技艺可以苦练而成,底蕴却要靠学识与阅历慢慢沉淀。
往后岁月里,每当忆秦娥陷入人生迷茫、心境困顿之时,都是秦八娃缓缓开导,劝她守住本心,稳步前行。
一出《同心结》,更是让她把自身的人生起落、悲欢际遇,融进了戏文唱腔里,人戏相融,浑然天成。
秦八娃的身上,藏着原作者陈彦对戏曲、对人生的通透感悟。唱戏从不是单纯的登台献艺,唱戏终究是修自己的心性。把戏唱到极致,先要把人活通透。
可人间这本大戏,从来没有固定剧本,没有旁人可以替你退场,所有悲欢,终究要自己一一尝遍。 一朝成名,忆秦娥成了人人追捧的秦腔皇后,声名传遍南北。
身边有舅舅胡三元的护持,有友人同僚的善意照拂,有四位老艺人的牵挂期许;可梨园名利场中,也难免遭遇同行的排挤、非议与倾轧。
戏台之上,她演遍世间爱恨离合,悲欢情仇,做尽万众仰望的主角;戏台之下,她不过是被命运反复磋磨的寻常女子,躲不开情爱纠葛,逃不开婚姻坎坷。
忆秦娥心底倾心的封潇潇,性情温润内敛,在世俗人情与情爱角逐里悄然退让,两人各自错过,埋下一生的遗憾。
她拗不过纠缠不休的刘红兵,勉强走入婚姻,志向相悖,情趣难合,终究落得离心背叛,情分散尽。
她醉酒后诞下的痴呆儿子刘忆,是她半生软肋,也成了第二段情缘破碎的导火索。“忆秦娥”三字,原本是取自李白《忆秦娥・箫声咽》。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词中写尽离别之伤、岁月之逝,道尽女子心底的相思与孤寂,竟一语成谶,暗合了她后半生的情爱悲凉、人生孤苦。
易招弟,易青娥,忆秦娥。
三个名字,似乎勾勒尽一个女子的半生来路,像一条曲折悠长的河,从九岩沟的黄土坡出发,流过山野炊烟,流过剧团烟火,流过戏台荣光,也流过人世沧桑。
名字都是旁人所取,命运多是世事安排,唯有脚下的戏路,心底的坚守,是自己一步一步唱出来、走出来的。
她踩着四位老艺人铺就的路,借着秦八娃点醒的光,从山野走到城郭,从灶台走上戏台。聚光灯只照得出人前的光鲜,那些深夜里的委屈、伤痛、孤独,都只能独自消化。
秦腔给了她一条生路,给了她立身于世的底气,而她倾尽一生,守着秦腔,爱着秦腔,把自己活成了黄土高原上,秦腔声韵里不可磨灭的一笔。
人会老去,戏会散场,戏台的繁华终有落幕之时。唯有黄土高原上的秦腔板胡,声声呜咽,岁岁回响。那腔调里,藏着一代人的坚守,藏着一个女子的半生悲欢,也藏着人间戏台里,最朴素也最绵长的宿命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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