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陀评当代书家系列】
王冬龄:书写的油滑与做派的油腻
□冯华(二马头陀)
王冬龄,1945年生,江苏如东人。中国美术学院现代书法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杭州市书法家协会终身名誉主席,兰亭书法社社长,西泠印社理事。
王冬龄,中国美院博导,师从林散之、沙孟海等前辈。近些年,他以“乱书”和一系列行为艺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很难被忽视的样本。
审视他的创作与公开言行,有两个词会不由自主地浮上来:油滑。油腻。
前者藏在笔墨里,是一种聪明的逃避。后者写在脸上,是一种精明的自我加冕。
王冬龄乱书作品
先看那套被命名为“乱书”的玩法。
说白了,并不复杂——把汉字层层叠加、反复绞缠,最终压成一团谁也无法识读的墨线堆。然后宣称,这是超越文字的“纯视觉音乐”。
聪明。确实聪明。
当文字彻底丧失了可识读性,谁还能去追究你的点画到底精不精到,结体到底妥不妥帖?评判书法的全部尺度,被创作者自己主动卸了下来。这就像一个歌手,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索性丢掉歌词,从头到尾一阵无调性的嘶吼,再将这定义为“纯人声艺术”。你确实没法说他跑调——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唱在调上。
王冬龄《仰望星空 乱书 霍金箴言》
纸本水墨 380cm×1080cm 2023年
中国书法家协会原副主席聂成文曾在一次研讨会上,公开批评过王冬龄的书法“线质不实,结体失度,缺乏传统书法训练”,甚至直言其“妄为博导,误人子弟”。
2024年王冬龄“津门问道”书法艺术展举办,在接受采访讨论此事时,美术史论家陈履生直接正本清源,从概念上划清了边界:“王冬龄的‘乱书’是书写的方式,而不是书法,不能用书法的观念和标准去评论。”
都是行内人,话说得够明白了。
当回避核心难度本身成为一种创作方法论,还能被包装成“创新”与“突破”时,这就不是探索的勇猛,而是手艺上的油滑。至于在竹子上写、闭着眼睛写、在人体上写——这些行为的奇观效应,早已远远盖过了书写本身的价值,客观上把书法从寂寞修行的书斋,拖进了马戏团式的杂耍现场。
比这更让人不适的,是他言行里的那股“油腻”。
他曾公开撂下一句话:“拒绝凡人批评。”
这话,王羲之没说过,颜真卿没说过。他们写《兰亭序》,写《祭侄文稿》的时候,从来没有预设过观者需要什么“准入资格”。真正伟大的作品,天然向最朴素的目光敞开。
当一个人需要靠一句“你们不懂”来为自己的作品设防,这已经不是自信,而是一种精明的免责声明。刻意摆出的傲慢,往往更像是在作品周围竖起一道不可证伪的高墙。这堵墙,挡住的不是批评,而是艺术与人间最真诚的交流。
他还抛出过一句“学王羲之干啥”。轻描淡写间,一个千年的坐标似乎就可以这般轻易跨过去,仿佛自己那团交错的墨线已经提供了更高的价值。
更有意思的是,坊间流传他曾自封“书法圣人”,公开自称“大师级别”。亲手给自己脑门上贴“大师”的标签,这件事本身就消解了“大师”二字所需要的时间与公论。这恰好是油腻的经典配方:或许的确有几分本事,但过于在意江湖地位与自我形象的经营,每一句话、每一个姿态,都透着一股精准的算计——知道说什么能制造争议并维系热度,知道摆什么姿态能显得莫测高深,更知道如何娴熟地调动学院身份与体制资源为自己背书。
油滑的手法与油腻的做派,在王冬龄这里形成了一套无比自洽的闭环。
先制造一团无法识读的墨线奇观,再用成套的学术话语——“打通古今中西”“线条的纯抽象构成”——给它披上堂皇的理论外衣。面对公众的不解与质疑,一句“你们不懂”便能轻松挡回去。而背后的学院地位、协会职务,则牢牢地为他托底。
你看,这就构成了一种精致的循环:既巧妙地避开了传统书法对功力漫长而严苛的检验,又充分借用了现代学术体制与话语权力来完成自我确证。
《易经》 油漆 不锈钢板 3209.8×358×115cm 2016年(此为故宫太庙艺术馆举办的“道象·王冬龄书法艺术展”作品,用黏性极强的油漆在镜面不锈钢上书写。)
陈履生说得透彻:目前书坛概念的模糊与混淆,恰好为这类操作提供了最舒服的温床。严格来讲,王冬龄所做的,已不是书法的内部发展,而是借用了书法的材料——毛笔、宣纸、墨——却悬置了书法最核心的规定性:可识读的文字与法度。转身投入的,是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怀抱。把这种东西硬冠以“书法”之名,既是对书法的僭越,也是对当代艺术边界的一种混淆。说到底,这是一种策略性的身份挪用。
书法,本来是一门与技法扣人格修为紧密关联的内省艺术。“心正则笔正”,“字如其人”,都是这种观念的千年沉淀。
但在王冬龄这里,你很难感受到对传统的温情与敬畏,也少见那种艺术探索中该有的、与自我较劲的真诚。
看到的,更多是一种圆熟的规避,一种世故的表演。
2016 年在加拿大温哥华美术馆,《心经》书写现场
他展示给外界的,似乎并不是艺术如何突破边界,而是一个人如何在艺术的名利场中,熟练地消费艺术,持续地经营自己。
真正的创新,是把一条路往更深处掘进,而不是拔掉所有路标,然后宣称自己抵达了无人之境。“乱书”抽离了文字与法度这块书法赖以安身的基石,剩下的,或许只是一场关于创作者自身的、永不停歇的行为展演。
历史从不记住那些把路标拔掉的人。
它只记住那些把路走通的人。
书法的未来,不会出自一团不可识读的墨线,也不会出自一句“拒绝凡人批评”的傲慢。它只会在那些依然敬畏笔法、尊重文字、甘坐冷板凳的人手中,一笔一画地生长下去。
至于王冬龄,他的“乱书”终将被记住——不是作为书法的突破,而是作为这个浮躁时代一个典型的文化标本:一个人,如何用一生的功力,为自己搭建了一座精巧的迷宫。迷宫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人生风雨兼程》,水墨、拼贴、综合材料,100cm x 100cm,2024
王冬龄书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本文作者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学术委员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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