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小区广场,风是软的,灯是暖的,老头老太的舞步慢悠悠的,日子本该像巷口的流水,平淡无波,缓缓淌过。可李大来的日子,偏要在这琐碎烟火里,争出个高低尊卑。

刚过八点,院门的青砖被晚风扫得微凉,李大来一脸戾气撞进家门,胸膛剧烈起伏,满头白发乱糟糟贴在额前,像是受了天大的屈辱。餐厅里灯火温和,妻子齐佳和正细细擦拭实木餐桌,抹布一遍遍地抚过桌面,擦尽一日的烟火油渍。她抬眼瞥了眼挂钟,又看向气急败坏的老伴,语气清淡:“老李,今天回来得早,看着不对劲。”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炸开。李大来抬脚狠踹,墙角的塑料垃圾桶腾空飞起,落地翻滚,果皮纸屑、残羹碎渣撒了满地,狼藉不堪。他胸中的怒火无处宣泄,抬脚狠狠碾踏,脆响过后,单薄的垃圾桶被踩得四分五裂,像他此刻被碾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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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佳和放下抹布,神色平静,早已看透了老伴的脾性。人老了,锐气褪尽,格局却愈发狭隘,一辈子没争得名利,退休后便扎在广场舞队里,把那方寸舞台当成了官场朝堂。年轻时爱争长短,老了爱争风头,舞伴要抢,队长要争,连选一支舞曲都要压过旁人一头。

她心里已然猜透缘由,却还是轻声询问。李大来背对她闷哼一声,死活不肯言语。齐佳和暗自叹气,今日身子不适,未曾陪他去广场,果然就出了岔子。往日她守在一旁,尚且能按住他的执拗与争强,今日无人规劝,他定然是在舞队受了气。她刚摸出手机想问问舞友,身后人影一晃,李大来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再次睁眼,已是消毒水弥漫的病房。灯火惨白,儿子李威立在床前,一身正装,眉眼间尽是久居上位的沉冷。作为一局之长,他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言出法随。李大来瞬间红了眼,挣扎着伸手攥住儿子的手,气息断断续续,字字带着委屈与要挟:“你、你得替爹出气,有人欺负我。”

在李大来眼里,儿子的权力,就是他晚年最硬的靠山。退休数年,他始终放不下仕途无成的遗憾,在小区舞队争来抢去,好不容易坐稳的队长之位被人顶替,连精心选定的比赛舞曲都被众人联名换掉,脸面尽失,这口气,他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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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威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他在单位独断惯了,容不得半点违逆,更容不得旁人欺负自己的父亲,在他看来,这不止是邻里争执,更是有人借机挑衅、折损他的威严。齐佳和连忙一旁劝解,不过是老人跳舞的琐事,何必较真,可李威早已听不进去。身居高位久了,权力最是养心魔,一点细碎恩怨,在他眼里都成了挑衅权威的大事。

当夜,父子二人重回广场。晚风依旧,舞曲悠扬,张老头领着众人舞得尽兴,身姿舒展。李大来躲在远处,小声指点,满是不甘与怨怼。李威随口问清底细,得知对方只是退休门卫,其子亦是普通职员,无职无权、无人依附,心中便有了底气,自觉捏的是软柿子。

他大步上前,径直关停音响。喧闹的广场瞬间死寂,众人的舞步戛然而止。面对一众老人,李威姿态倨傲,朗声宣告身份,字字带着权势的压迫:“我是李大来儿子,本局一把手。你们抱团欺负老人,我绝不答应,再敢滋事,停你们退休金,断你们广场水电。”

众人哗然,张老头挺身而出,不卑不亢:“我与你父亲同辈,你张口老头闭口老头,全无教养。”久未被人顶撞的李威怒火中烧,厉声呵斥,抬手欲动粗,却瞥见周遭亮起的手机屏幕,只得强忍怒火,悻悻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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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来在身后急得小声催促,生怕错失报复的机会,李威却沉着脸拽他离去,只留一句“从长计议”。

次日一早,绿色铁皮围挡骤然围住广场舞池,“路面检修”的牌子冰冷刺眼。众人皆知这是权势施压,却无人慌乱。不多时日,围挡悄然拆除,舞曲再度响起,广场依旧热闹,只是再也不见李大来的身影。

没过多久,官方通报落地,局长李威涉嫌违纪,接受审查。一纸通报,吹散了所有权势威压。

有人私下对张老头赞叹,夸他深藏不露、棋高一着。张老头只是淡淡一笑,随节拍迈步起舞,晚风拂过白发,从容淡然。

世间最虚的便是权势高台,凭权压人,终究是自取灭亡。市井方寸地,藏尽官场沉浮事,一时的威风,从来抵不过人间公道与清风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