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历程”专题尝试结合心理学和比较宗教学的研究视野,探索当代心灵成长的理论构建和实践路径。

引言

孙悟空无疑是中国文化中最受孩子喜爱的形象之一。多少孩子为大闹天宫而欢呼,在幻想中成为悟空,希望在一番热闹中成就惊天动地的事业。然而在《西游记》的叙事中,悟空汹涌澎湃的生命能量,很快就被上级领导按下:先是被压在五指山下,又被套上紧箍儿,还在取经路上一次又一次地被惩戒。对许多孩子来说,这不是一段爽快的阅读或观影体验:为什么那个最了不起的大英雄,总是被惩罚和打压?

孙悟空反复被打压的情节,实际上揭示了一个深植于中国文化中的心理-心性结构。孙悟空身上的“攻击性”——那种拒绝压抑、向外冲撞的生命能量——从一开始就被视为危险,必须被驯化,服从于权威所规定的秩序结构。

这篇文章,正是从心理学中对“攻击性”的理解谈起,重新审视这一长期被误解的心理-心性要素。攻击性并不等同于暴力,而是人之为人的必要组成部分。我们将看到,攻击性具有巨大的潜能,是个人心灵成长过程中的关键要素。被成功整合的攻击性,展现为保护自己的勇敢和守护弱者的慈悲,而无法被安放的攻击性,要么内转为自责和抑郁,要么便会以极端和暴力的方式,找到发泄的出口。

从孙悟空的紧箍儿出发,本文讨论:当攻击性无法被文化容纳时,它如何被压抑和变形;在心灵成长的道路上,攻击性又如何得以被看见、被引导,展现为守护生命的力量。

为“攻击性”正名

在我们的社会中,“攻击性”往往是个贬义词,被等同于情绪失控或人格缺陷。一个有“攻击性”的人,被看作不成熟、有暴力倾向,需要被管教和修正。然而,在心理学的语境中,攻击性本身并不是问题;恰恰相反,它是生命能量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切入,我们看到,“攻击性”并不带有伤害他人的动机,而是一种帮助个体区分“我”与“非我”的生命能量。一个婴儿在生命早期,就已经通过哭闹、抓握、踢动等方式,确认自身的存在边界。这些行为在成人眼中或许显得“不乖”,但却是自我形成与自我分化的必要过程。在个体从小婴儿成长到青少年的过程中,如果 ta 的攻击性能得到理解和承载,ta 的自主性便能慢慢形成,能够抵抗他人侵犯、争取自我空间,并形成不完全依赖外在评价的内在意义感。

从这个意义上说,展现攻击性的这部分生命能量,它所指向的并不是一个道德议题,而是一个存在论议题。它关乎一个人是否能够真实地感受自身的身心,是否能够体验到“我在这里”、“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感受”等等,是否能够“爱老己”,即拥有守护自己的能力。

在此必须强调,攻击性不等于暴力。攻击性是生命能量的自然组成部分,而暴力是结构性逼迫的结果。如果攻击性长期无处安放,它会以极端和失控的形式爆发出来,暴力由此产生;相反,当攻击性被允许在安全的关系中被觉察和承载,它会逐渐转化为清晰的边界感、稳定的自尊,乃至于流动奔放的创造力。

在专栏“心灵的历程”的前两篇,我们讨论了“做自己”在中国文化中被体验为危险(《从周公到孔子,圣人为何总是“憋屈”?》),多样的心灵成长路径被束缚在家庭中(《在家的阴影下“做自己”,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生命课题》)。在本文中,我们进一步追问:当攻击性被长期排除在心灵成长的正途之外时,它是如何被体验和表达的?在身心修行的道路上,我们又能够如何承载攻击性,并将其转化为保护生命的爱与慈悲?

情境伦理视野下的“义”

实际上,在早期中国社会中,存在过与后世主流“憋屈圣贤”原型非常不同的另一种人物形象,即“游侠”。游侠既不完全服从家族秩序,也不见容于官僚体系,而是在具体情境中凭“义”而行事。

上文提到,所谓攻击性,是关于一个人能否感受和守护自己的身心的那部分生命能量。下文我们将看到,这部分生命能量不仅能保护自己,而且可以进一步展现为具体情境中对弱者的保护和对公义的坚持。这种情境伦理下的保护和坚持,在中国传统中被表达为“义”。

在《史记·游侠列传》中记载了一则关于游侠郭解的故事,描述了因为“义”而闻名一方的游侠郭解,如何处理外甥被人杀死这件事:

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郭解姐姐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与人喝酒时强迫人干杯。对方不胜酒力,他却硬灌。那人大怒,拔刀刺死郭解姐姐的儿子后逃走。郭解的姐姐发怒说:“以我弟弟翁伯的义气,别人杀了我儿子,凶手竟抓不到!”她把儿子的尸体扔在路上不埋葬,想以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打听到凶手的下落。凶手走投无路,主动回来,将实情告诉郭解。郭解说:“你杀他本来应当,是我外甥无理。”于是放走凶手,归罪于自己的外甥,并收尸埋葬了。众人听说后,都称赞郭解的义气,更加依附他。)

这个故事,我们读来大概略显奇怪。外甥和对方都有错,从现代法律看,对方杀了外甥,错误显然还更大一些。在此,我们先不在对错的层面上做评判,而去试图理解,司马迁把郭解的故事当作一个正面案例,写进《史记》中流传千古,他想要表达什么呢?

首先,我们讲讲在惯常的中国伦理逻辑中,会如何处理这个案例。首先,郭解作为一个当家者,应当维护亲族利益,在冲突中向自己人倾斜;其次,其判断与行动还需符合既定的社会规范,体现出作为家长和地方贤豪的得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行动的伦理话语要落在是否配天,也就是在政治神学的意义上,是否符合象征层面的神圣与正确。

但郭解不一样,他的选择几乎在每一个层面上都背离了这一伦理逻辑。他直接承认外甥的行为是无理的,他被杀是应当的,因此决定放走凶手,并为死者收尸下葬。在郭解的言行中,他并未因为亲属关系的远近来决定是非,哪怕是亲姐姐施压,也不离初心;其次,他对于自己行为的解释朴实直接,没有试图通过表演来维持自身威望;最后,他的理由仅仅与此时此地具体的人事相关,跟家国天下这套叙事逻辑没有一点关系。

郭解的言行,表现了在具体情境中对内心认定的公义的坚持,是一种在当下的情境伦理的逻辑,即“义”。也就是说,郭解并没有让脱离情境的伦理准则指导自己,而是基于他自己所感受的对错,看见的是具体的人情,根据的是当下事件的判断。这种情境伦理指导下的结果,虽然看起来略显奇怪,却往往让人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故事结束于“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郭解不仅没有因此倒霉,反而获得了周围人的敬重与依附。

小婴儿的哭闹、踢打,是攻击性的直接展现;以维护自身边界的动作,体现了原始简单的情境伦理;对自己的保护,就是在当下的“义”。由此延展,这部分守护生命的能量,在郭解那里,体现为遵循内心公义的情境伦理。

这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情。反观我们的日常伦理,往往都脱离了实情,以彼时彼地总结出的规范,框定此时此地的行为要求,而产生了很多委屈和压抑。我们丧失了倾听他人和倾听内心的能力,看不见情境中的呐喊和悲鸣。

郭解身上体现的,是情境伦理下对生命的守护。这大概就是司马迁笔下的游侠品德。他盛赞游侠们“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说话一定守信用,做事一定果决,已经承诺的事必定诚心去完成……不夸耀自己的才能,羞于吹嘘自己的德行)。这意味着,在当时的主流文化中,至少仍然存在一种空间:个人可以不通过服务家国天下来证明自身,而是通过“义”——在情境下对具体事件的判断、对个人处境的看见、对内心准则的遵循——赢得他人的信任,乃至获得主流的认可。

“自毁英雄”的人格原型

可惜的是,“游侠”这一生命形态在汉代以后,逐渐变得尴尬而边缘。遵循义气的游侠传统在主流叙事中慢慢消失,在文化结构中也被推向边缘位置。

“游侠”并未在民间文化中真正消失,小说、诗歌、戏曲里的义气和豪情,也仍旧被传唱与倾慕。可是,由于缺乏稳定合法的文化位置,这类人格难以获得饱满的展开;他们要么在故事的后半段被招安,要么便走向自毁式的结局。

在结构性挤压之下,中国文化中逐渐生成了另一种反题,一种与“憋屈圣贤”截然不同的人格原型,即以哪吒、鲁智深为代表的“自毁英雄”形象。他们不愿在既有秩序中书写人生,而是在决裂中成就自己。然而,这种显现往往以耗尽自身,甚至走向毁灭作为代价。

在霸权叙事中,个人往往是无法抵抗“招安”过程中那些软硬兼施的策略的。哪怕是哪吒、孙悟空,他们虽然以绝世大英雄的姿态出场,也在各自故事线的中后段,被体制的力量牢牢控制。在《封神演义》中,哪吒虽然以自杀重生的方式终结了家庭束缚,还是得被父亲以宝塔所压制。在《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出场设定便是无父无母,却仍旧被哄骗着戴上“紧箍儿”,被师父的意志牢牢掌控。哪吒和悟空的出路,都是以生命能量被镇压为代价,而进入体制、进入主流。

鲁智深不一样。作为一条血性汉子,他在《水浒传》中,居然是自主选择了圆寂的道路,静静地书写了人生终章。这是怎么发生的呢?我们来细读一下。

《水浒传》中,一小撮好汉们因为“招安”,与宋江领导班子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冲突。不像唐僧或者李靖,宋江从来没有得到过菩萨、道士给的法宝,以神通镇压众兄弟们。好汉们以义相聚,任凭来去,因此在宋江决定招安后,人心便渐渐地散了。在反对招安者中,鲁智深的结局相当耐人寻味。第一百一十九回这么写道:

鲁智深看了(钱塘江潮信),从此心中忽然大悟,拍掌笑道:“俺师父智真长老,曾嘱付与洒家四句偈言,道是‘逢夏而擒’……‘遇腊而执’……;今日正应了‘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俺想既逢潮信,合当圆寂。……既然死乃唤做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又问寺内众僧处讨纸笔,写了一篇颂子,去法堂上捉把禅椅,当中坐了。焚起一炉好香,放了那张纸在禅床上,自叠起两只脚,左脚搭在右脚,自然天性腾空。

引文中提到的“智真长老”是鲁智深的剃度恩师,在决定是否剃度鲁智深时,智真长老就对周围人说:“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金圣叹对鲁智深,也有类似的评价:“鲁达一腔侠气,无处发放,尽是心地慈祥,意思豁达。”

这份“刚直”与“慈祥”,是拳打镇关西时的怒火,也是救护林冲路上的细心。他既能在街边为素不相识的弱者挺身而出,也能在荒山野庙里忍下最后一口粥。鲁智深一路打打杀杀,别人都把他当作一个需要摆脱的大麻烦,有多少人能看得出鲁智深的好?

鲁智深一生这“无处发放”的攻击性,在世人看来尽是麻烦,但知遇之人却从中看出了无穷的“刚直”与“慈祥”。大概因为师父的看见与接纳,鲁智深对师父一直怀有深深的感恩与信任。书中并未着过多笔墨描写鲁智深的心路历程。但我们可以想象,这份感恩和信任,无形中已经将鲁智深的生命能量,悄悄转化了。

这种师徒关系中温润的转化力量,与哪吒在宝塔镇压下对父亲的口服心不服,它们的质感是完全不同的。降服,是对生命能量的否定与压制,却埋下了未来大爆发的种子;而这种温润的承托和信任,是对生命能量的接受和引导。

因此,当攻击性能够被承载和看见,心灵转化的契机便出现了。鲁智深听到钱塘江潮信,想到了师父的预言:“既然死乃唤做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这预言是要鲁智深去死呀,一般人谁想死呢?谁没有对生的深深眷恋呢?

可是鲁智深能做到。他毫不抗拒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写好“末后偈”,也就是遗言,“自然天性腾空”,爽快圆寂而去。这篇遗言是这样的: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金绳”、“玉锁”,指的是如功名利禄、道德情感等种种世俗执念。鲁智深不甘于自我束缚,也拒绝维护家国天下。虽然他生命力量的表达往往是“杀人放火”、“不修善果”,但当他“顿开”人情牵绊,“扯断”世俗价值,一切人世羁绊,便在顿悟中被轻轻放下。“今日方知我是我”,他终于了悟“我”的本质,从此来去自在,生死逍遥。

与孙悟空语焉不详的成道路径不同,在鲁智深这里,我们看到一条清晰的心灵成长路径。他历经世事,不压抑、不憋屈,有因缘得到师父的看见、承托与指引,当某个关键契机打开时,瓜熟蒂落,心性的光芒灿然发露。鲁智深成了夜空中最亮的星。他的能量,在圆寂的那一刻爆炸在全宇宙中,“一腔侠气”淋漓尽显,让所有被招安的好汉黯然失色。这是个体心灵圆满的瞬间,也是生命终点一个大写的感叹号。

一千零一种转化与超越

鲁智深的案例是个少有的例外。更经常看到的是,中国文化难以允许个人在家国天下之外完成独立,也少有能够承载并升华攻击性的文化想象。在主流叙事中,欲望不是饱含可能性的生命力量,而是必须被封存的危险之物。

李靖手中的宝塔,正是这种处理方式的经典象征。李靖并不试图理解儿子哪吒的内心世界,而是通过强制手段,将其直接镇压。问题在于,对生命能量的单纯压制,并不能导向成长与超越。被压制的能量不会消失,它会寻找其他出口,要么以扭曲的方式被个人内化,要么以暴力的形式呈现于社会关系。

乃至于,当我们把传统中国作为一个整体去审视,也是同样的逻辑。当攻击性以道德为名被封印,它便呈现为“外儒内法”的样态,在温情脉脉、谦和有礼的面子下,尽是权术驾驭、严刑峻法的里子。

事实上,佛教等修行传统,对能量的引导与转化,早已发展出更多元、更精细的路径。藏传佛教中的一代宗师密勒日巴,便是一个化仇恨为慈悲的典型案例。出家之前,密勒日巴因家族仇恨而修法报复,导致了整个村子的死亡与毁灭。他的师父玛尔巴并未以紧箍咒压制他,而是通过苦行、考验与法教去调服,最终将暴力化为慈悲,无明转为觉悟,以佛法消解无尽苦痛的循环。密勒日巴的传奇经历,为藏传修行者树立了光辉榜样,备受各派尊崇。

在南传佛教的论藏体系中,对欲望、烦恼等心的活动,并非采取道德谴责或压制,而是细致入微的结构分析。菩提比丘在《阿毗达摩概要精解》中说:

嗔行与知识行也组成相等一对,因为嗔以不善的方式厌离目标,知识则通过发现真实的过患而厌离目标。[1]

在阿毗达摩体系里,“嗔”指向心的排斥和焚烧,和本文所谈的攻击性能量非常接近。令人深思的是,它与“知识行”——也就是引向觉悟的智慧——被并列为一对。二者的目标相同,都是“厌离”,也就是远离某个对象;不同之处在于,嗔是未经觉察的冲动,而知识则是通过照见真实过患而自然松手。“嗔行”与“知识行”这两种应对模式,虽然带着相同的目标,但因为它们来自不同的心灵层次,会引发不同的现实后果。嗔恨会点燃更多嗔恨,带来苦痛和仇恨的无限循环,而智慧会斩断业力,生起平静与解脱。

事实上,对心的调服还有很多种方式:观照(如实观照其生起、变化与消亡);分析(从缘起出发,理解欲望产生的条件与后果);对治(以柔和适当的方法,培养相反的心态,来调和难受的身心状态);戒律(确立行为上的边界,在行为、语言、意识层面善加看护),等等,可依个人性格、情境和能力,适当选择。

需要注意的是,这些方法的共同点都是觉察,而非压制。压制的结果就像打地鼠,情绪仍旧会无穷无尽地冒出来。而觉察则不同,它给心灵的阴影提供了临在的温柔时空;假以时日的有意培育,心灵得以自然化茧为蝶。

用生命守护生命

在历史长河中,我们一边害怕失控,一边又在压抑之中错失觉察和成长的机会,积蓄更大的失控。紧箍咒能让悟空不闹事,却无法让他服气;宝塔能镇住哪吒,却不能助他成熟。这些反叛英雄到底是如何修成正果的,书里语焉不详,读者也一团糨糊。对于我们的人生成长,没有什么参考意义。

压制无法成就勇敢和承担,反而会孵化懦弱和伪善。中国人的心灵成长,在“攻击性”这一议题上被长期卡住。《法句经》中说:

即使有人在战场上,战胜一千人一千次,但战胜自己一人者,才真是至上胜利者。[2]

这里的“战胜自己”,并不是消灭欲望、斩断攻击性,而是不再被它们牵着走。它意味着一个人能够洞察自身的生命能量,看见其中的愤怒、悲伤、恐惧,却不被其驱使或主宰。

攻击性并不必然以暴力的形式出现。就像寺院门口守护山门的怒目金刚,攻击性也可以表现为守护生命的力量,展现为行动的决断和不退让的勇气。弘一法师之所以令人动容,正是在于他一生中多次展现出这种强大温柔的守护力:少年时力排众议,为母亲举办“文明丧礼”;留学日本期间编排戏剧,以文化启蒙回应民族危机;出家之后,又以极其决绝的意志复兴律宗,以身作则延续法脉。弘一法师超乎常人的生命能量,在其一生传奇之路上,被一次次炼净为滋养生命的慈悲勇气。

同样的逻辑,也体现在印度甘地与美国马丁·路德·金所实践的“非暴力不合作”之中。非暴力,是拒绝让攻击性滑向仇恨与毁灭;不合作,是将向外的社会进步与向内的心灵成长紧密结合。当攻击性不再被封印,心灵成长才能被生命自身的源头活水所滋养,我们才能允许生命如是、自然地展开。

因此,套用“烦恼即菩提”的句式,我们也可以说“攻击即慈悲”。这并不意味着烦恼等于菩提、攻击等于慈悲。可以类比种子和大树的关系去理解,一粒小小的种子,蕴含了成为参天大树的可能性。同理,因为攻击性中饱含着充沛的守护能量,它也同时蕴含了给予快乐、救拔痛苦的能力,有着成就慈悲的无限可能。

在信息与交通极度发达的当代社会,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修行资源与跨文化视野,不必再困在单一的叙事之中。我们或许可以重新理解:真正的心灵成长,是成为一个能够洞察并安住于当下,并能自在回应自己和他人需求的人。当欲望不再是禁忌,攻击性不再是威胁,心灵才能挣脱紧箍咒的束缚,走向无边的自由壮阔。

(感谢董俊茹的友情审稿。本文作者郑利昕邀请读者就心理-心性的理念和实践展开探讨,电邮: zhenglixin0@gmail.com,网站:lixinzheng.com。)

注释:

[1] 菩提比丘 英编, 寻法比丘 译. 《阿毗达摩概要精解》(中译修订版)[M]. 2017. 第317页.

[2] 敬法比丘 译. 《法句经》(2015年第二修订版)[M]. 2015. 第2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