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涵育了江南千年的富庶与文明。然而,这片浩渺水域在近代百年的岁月中,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沧桑巨变。从清末的招垦劝耕,到民初的勒石禁垦;从1920年代浚垦兼施的激烈争议,到1930年代废田还湖的坚决拆违,再到抗战爆发后的国家垦殖。人与湖的关系,在与水争地和退田还湖之间反复摇摆。《水利、政治与环境:近代太湖地区水域开发变迁研究》一书,正是对这一曲折历程的系统考察。作者以宏阔的学术视野,将水利史、政治史和环境史融于一体,深刻揭示了近代中国在治水进程中,国家、社会与自然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1940年代围垦东太湖
水域开发的历史图景
全书以清晰的时间线索,完整呈现了近代太湖地区水域开发百年变迁的历程。首章交代太湖流域的自然地理环境与水域开发背景;第二至第八章以政策演进为主线,系统考察从清末招垦、民初禁垦、1920年代浚垦兼施、1930年代废田还湖到抗战爆发后国家垦殖的演进历程;第九章专论水域开发与生态环境演变的关系。在此基础上,作者提炼出“兴利—防害”二元分析框架,将政策在开发与保护之间的反复摇摆,归结为两种治理逻辑此消彼长的结果,为理解近代水利治理提供了新的观察角度。
太平天国战争爆发后,江南地区人口锐减,土地荒芜。战后,清政府的核心任务是恢复经济、充裕财政,兴利由此成为主导逻辑。招垦局纷纷设立,湖田弛禁,大量客民涌入,揭开了近代太湖地区水域大规模开发的序幕。然而,无序围垦湖田不仅导致湖水宣泄不畅,水患频仍,还加剧了土客冲突,地方政府深受其扰。民国初年,以吴江知事丁祖荫为代表的地方官员,以停止补给荡粮和勒石禁垦的方式,将政策主调扭转为防害。
然而,北洋时期的政治动荡与财政压力,迅速颠覆了刚刚形成的防害共识。进入1920年代,江苏财政连年亏空,省署与财政厅急于通过放垦太湖湖田以增加收入。苏浙太湖水利工程局这个本应致力于治水的机构,却因经费无着,竟转而成为围垦湖田的推手。江苏省署提出的浚垦兼施方案,在江浙士绅看来,不过是有垦无浚之幌子。由此,以江浙协会为核心的士绅集团与军阀政府展开了历时六年的博弈,最终以实地查勘、暂缓放垦而告一段落。这一事件深刻表明,在军阀割据的政治生态下,地方社会尚能通过跨省联合、借助高层权威,以制约政府的逐利冲动。然而,此后南京国民政府出台的垦熟为限政策,又以制度形式承认了既成围垦的现实,从而为新一轮圈占埋下伏笔。1934年江南大旱之际,地方豪强趁机联合垦务公司,雇佣灾民公然围垦东太湖,面积达8.5万亩。经此围垦,东太湖骤然沦为一条宽仅两里、深不足一尺的河港。
真正推动太湖治理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是1930年代接连爆发的生态灾变。1931年和1935年,长江流域先后遭遇两次特大洪灾,将过度围垦的恶劣影响彻底暴露。湖泊萎缩,蓄泄能力衰退,水旱灾害愈加频繁。面对日益高涨的舆论压力与持续激化的基层冲突,国民政府不得不重新转向防害逻辑。1931年,内政部召开废田还湖及导淮入海会议,并颁布废田还湖法令。1935年夏,江苏省政府动用保安队与数千民工,强制拆除东太湖新筑的数万亩湖田。1936年,国民政府颁布《整理江湖沿岸农田水利办法大纲》,次年又在东太湖实施界桩工程。尽管这一系列举措因抗战全面爆发而中断,但其所体现的蓄洪与垦殖并重的治理思路,已开始兼顾地方民生的实际需要。
抗战爆发后,在经济的重压之下,汪伪政权与国民政府不约而同地走上了国家垦殖之路,试图通过大型工程,将东太湖的浩渺水面改造为数十万亩粮仓。然而,人力终有穷尽。那些过于宏大的计划,或因经费匮乏,或因技术受限,或因政局动荡,相继中途夭折。其中最具隐喻意味的,当数抗战遗族学校农场。正当该农场插下的秧苗长势喜人、郁郁葱葱之际,一夜暴雨骤至,太湖水位陡涨七尺,数千亩良田顷刻间化为汪洋泽国。
综观近代太湖地区水域开发的百年历程,其演进轨迹恰如一只在兴利与防害两极之间反复摆荡的钟摆。作者所提炼的“兴利—防害”二元分析框架,不仅深刻揭示了国家治理过程中面临的两难困境,也为理解近代中国环境治理中经济诉求与生态约束之间的复杂博弈提供了可操作的分析工具。
交叉研究的有益示范
本书不仅在史实重建上用力深湛,更在理论视野上展现出鲜明的创新意识。作者敏锐地识别出当前水利史研究中的两大主流范式,即魏特夫的治水国家理论和1990年代以来兴起的水利社会理论,各自存在内在局限。前者过于强调国家政治集权,相对忽视民间社会的能动性,且其宏大叙事模式难以有效回应地方政治运作中复杂而充满矛盾的具体议题。后者虽聚焦基层社会中权力与社会的互动关系,以及乡村社会的变迁机制等重要论题,却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政治权力运作的制度逻辑。有鉴于此,作者在批判性借鉴上述两种范式的基础上,提出以水利史为切入点,重在探讨水利变迁如何引发中国政治格局的变革与整体社会的转型,从而打通政治史与社会史之间长期以来相对割裂的历史脉络。
这一学术抱负在全书中得到了有力贯彻。作者对多元主体互动的细腻呈现,使得历史图景不再是由单一力量主导的平面叙事,而成为多方力量交织共塑的立体过程。在近代太湖浚垦纠纷中,政府层面并非铁板一块,中央与地方、财政与建设、行政与技术之间,常常存在各不相同的利益考量。社会层面同样充满复杂性,以江浙协会为代表的士绅集团,在与军阀政府的博弈中,不仅展现出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更因共同的防害意识,形成了跨省域的利益共同体。而被卷入湖田垦殖风潮的客民,既是无序开发的参与者和被利用者,也最终沦为利益受损者,其生存逻辑与抗议行为,同样构成了影响历史进程的重要变量。
更值得关注的是,本书将生态环境视作具有能动性的历史角色。在作者笔下,生态环境并非被动承受人类活动的客体,而是以灾变形式主动介入社会进程,从而对过度开发行为施加修正。1930年代长江流域的特大洪灾,正是这种干预力量的集中爆发。它们以不可抗拒的方式迫使国家和社会反思过度开发的代价,进而推动政府颁布废田还湖政策、强制拆除新垦湖田,这充分揭示了生态环境具备反向塑造社会进程的能动作用。此外,作者还将生态人类学中的“行为适应”理论引入历史分析,指出在相对稳定的生态系统中,人与环境的互动较为有限;而一旦危机发生,既有实践模式便会适时调整。无论是民众的抗议行动,还是政府的拆围举措,本质上都是生态系统遭受破坏后的反向干预。
可以认为,本书突破了传统“治水国家”和“水利社会”研究的范式局限,在关注国家与社会互动的同时,将生态环境纳入分析框架,从而打通了政治史、社会史和环境史之间的研究壁垒。这种跨学科的学术视野,不仅为水利史研究开辟了新的路径,也为理解近代中国国家治理的复杂机制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启示。
任何学术专著都有局限,而一部著作的价值,往往不仅在于它回答了什么问题,更在于它为后续研究打开了哪些可能的空间。就本书而言,以下两个方向或可在未来的研究中进一步拓展。
其一,研究空间尚有进一步延展的余地。本书以东太湖为核心研究区域,对吴江、吴县沿湖地带的水域开发进行了极为细致的考察。这一聚焦策略固然确保了分析的深度,使读者能够清晰把握东太湖围垦纠纷的来龙去脉,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太湖流域内部其他区域的呈现。例如,上游杭嘉湖地区的来水压力如何转化为下游的治理诉求,下游太仓、松江等地的泄水困境又如何反馈于上游的开发决策。书中虽有所涉及,却未作为独立的案例予以充分展开。若能在相关章节中适当补充这些区域的应对策略和利益诉求,或将更完整地呈现太湖作为一个“湖域社会”的整体面貌。
其二,水利管理制度的考察尚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本书更多聚焦于政策层面的争论与水利机构的兴废更迭,如苏浙太湖水利工程局的设立与裁撤、太湖湖田局的成立与改组等。然而,对于这些制度在基层社会的日常运作机制,书中着墨相对有限。例如,民国时期江南地区的水利经费如何征收和管理,治水工程的申报和审批遵循何种程序,基层水利组织的日常维护和纠纷调解如何开展。这类制度运行的常态细节若能得到更充分的呈现,将有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近代江南水利治理的实际情境。
当然,上述讨论并非本书的缺憾,而是一部开拓性著作所自然引发的学术期待。正是凭借扎实的史料功夫和创新的研究视角,这部著作有力地证明,近代江南水利史这一课题,依然蕴藏着广阔的探索空间。
走向文明的治水之道
历史研究,究其根本,源自对现实的深切关怀。《水利、政治与环境:近代太湖地区水域开发变迁研究》一书的价值,不仅在于钩沉了一段尘封的往事,更在于它所揭示的深层启示,至今仍回荡在当代水域治理的实践之中。1998年长江流域特大洪灾之后,中央政府果断实施“平垸行洪、退田还湖”的治水方针。这一重大决策,正是对历史经验的汲取和对自然规律的尊重。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向我们昭示了一条朴素而深刻的真理:人类的智慧,不仅体现在改造山河的能力,更彰显于对自然法则的敬畏,以及在利与害之间寻求平衡的审慎。这种敬畏与审慎,恰是走向真正治理文明的必由之路。
《水利、政治与环境:近代太湖地区水域开发变迁研究》,胡勇军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12月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明清以来长三角地区生态环境变迁与特色农业发展研究”[21&ZD224]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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