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安徽芜湖。一条河道里,捞起了一个17岁少年的遗体。
他叫高同学,山东一所职校的学生。三个月前,学校统一安排他到芜湖一家汽车零部件厂“实习”。说是实习,其实就是流水线打螺丝——每周六天,底薪1900,每天干12个小时。
出事前一天,他身体扛不住了,找班长请假。班长说:没有医院纸质诊断证明,不能批。
他咬牙撑到晚上,彻底崩溃。跟带队老师说不想干了,要回家。老师打电话给他父母,父母说:学校安排的还能不正规?再忍忍。
那是他最后一次求救。
当晚十一点,他借口出去买饭,再也没回来。
一条17岁的命,就这么没了。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杀他的不是某一个人,是一条盘踞在职业教育里、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色产业链。
这不是第一回了。
2025年9月,湖北某职校学生小翔,被学校安排去物流企业搬快递。连续三周,凌晨一点干到下午一点,12个小时,一天没休。9月13日下班回家后,心源性猝死。入职体检时,“孩子身体健康,无原发性疾病”。
2021年底,云南某职业学院,17岁护理专业学生被“社会实践”到江西工厂。每天12小时高强度劳动,生病后三次请假被驳回,最终呼吸衰竭死亡。医生说,早两三天治疗,悲剧就不会发生。
你会发现,这些悲剧惊人地相似——
十七八岁的年纪,没有选择权,被学校统一打包送进企业。
没有正规劳务合同,被最大程度压榨。
每天12小时以上高强度劳动,拿着低廉工资。
出事前,学校和企业在他身上榨取;出事后,双方互相甩锅。
这背后,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打假人王海曾曝光过这条产业链的黑幕。江西一所职校,靠贩卖学生实习,短短时间克扣牟利6000万。光一名校长助理,私吞灰色收入就高达600万。
钱怎么来的?账本写得明明白白:工厂给每小时19.5元,到学生手里只剩15元。4元归学校,0.5元归中介。几十个孩子没日没夜干,一天被克扣上千块,一个月就是几万纯利润。学校不用上课,不用育人,只要源源不断把孩子送进工厂,就能躺着收割暴利。
卖的是人头,赚的是血汗。
还有更绝的“两头吃”。内蒙古某职校,护理学生去医院实习。学校收2100元实习费,声称“全给医院”,结果医院只收1500。多出的600呢?懂的人都懂。学生实习8个月不用回校,学校收了4560元校外租房费,又要求再交1200元校内住宿费。不交?老师一句话:“不交就别想拿毕业证。”
四川某职校更狠,除了学费,还要收“技能培训费”。不仅不给工资,学生还要倒贴2700块。
榨干你的体力,掏空你的钱包,最后还要你说一声“谢谢学校”。
最讽刺的是,这些实习和专业毫无关系。
2022年,云南几百名医学专业大一新生,被学校大巴集体拉到浙江电子厂流水线打螺丝。合同写每日不超8小时,实则强制加班11小时。工厂给25元每小时,层层克扣后学生只剩19元。三个月,六百多名医学生,荒废学业、透支身体,做着和专业毫不相关的苦力。
没人可以拒绝。不去?扣学分、不给毕业证。哪怕你自己找到专业对口、更优质的实习岗位,学校一律不认。
所谓的“统一管理”,不过是绑架孩子自由、垄断赚钱渠道的借口。
教育部等八部门印发的《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明确提出1个“严禁”、27个“不得”。规定白纸黑字写着:实习岗位应符合专业培养目标要求,不得跨专业大类安排实习;实习单位应遵守国家关于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的规定,不得安排学生加班和上夜班;严禁通过中介机构安排实习、克扣学生报酬。
规定写得再好,落不了地就是废纸。对违规学校的惩处力度不足,多停留在“责令整改”,难以形成有效震慑。学校违规成本太低,一条命换来的可能只是一纸“整改通知”。
职业教育本该是托举普通孩子谋生立身的阶梯,不是收割廉价劳动力的灰色生意。
一个17岁的孩子,在这个链条里,没有一寸立足之地。
高同学的事,警方已经排除他杀。
但我想说,这比他杀更可怕。他杀至少有个凶手,有个目标。而这种系统性的盘剥,是无数双手一起推他下的河,却没有一双手能指认——
学校说:按规矩办事。
企业说:按合同执行。
老师说:我打电话通知家长了。
父母说:我以为学校不会害他。
每个人都“没做错”,但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这才是最寒心的地方。
国家在大力发展职业教育,职业大学会越来越多。但发展的前提,是先要规范。
严查校企合作里的灰色交易,强制规范实习时长、薪资保障与岗位适配底线。让毕业证不再成为拿捏学生的筹码,让每一段实习都回归技能实训的本质。
当学校把教室当成仓库,把学生当成货物,把毕业证当成要挟的筹码——这样的教育,不是育人,是吃人。
高同学用一条命,揭开了这条产业链的盖子。但盖子掀开后,我们看到的不是个例,是常态。
那些还在流水线上咬牙支撑的职校生,那些还在“实习”名义下被压榨的孩子,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说法,等一个公道,等一个不再被贩卖的未来。
教育不该是生意,孩子不该是商品。
这个道理,不难懂。
难的是,谁愿意少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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