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马嘉豪 喻言
近期,位于重庆市江津区的“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曾用名:赋苗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下文简称“赋苗”)因被指非法拘禁、体罚学员等问题引发社会广泛关注。
7月2日,封面新闻记者实地探访该机构,发现“赋苗”已处于半停滞状态。
江津区政府、教委及公安等多部门回应封面新闻,“赋苗”已全面停止招生,当地联合调查组正在就其相关问题进行调查。
“赋苗”机构内景。喻言 摄
现场探访:
该机构处半停滞状态
仍有家长学员进出
短视频平台上,“赋苗”对外宣称是专注青少年行为矫正、戒除网瘾的专业特训矫治机构。而据江津区教委的回函,“赋苗”实则是一家不具备正规办学资质的企业。
“赋苗”不仅招收未成年人,还将大量成年人作为目标学员。机构依靠短视频收割焦虑家长,收费数万元。此前,有大量学员和家长向相关部门和机构投诉。
“赋苗”机构门口。喻言 摄
2日上午,接到“赋苗”学员及家长投诉后,封面新闻记者前往“赋苗”(双宝校区)实地探访。在机构门口,记者第一时间注意到停放在侧的警车。其大门处的值守工作人员出声询问记者身份并上报。
不一会儿,一位自称是联合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来到门口,核查记者身份并告知“现在正在调查,机构内的学员马上就地解散”。
期间,有两位学员家长领着一位身穿绿色短袖上衣的男生来到机构门口,家长表示“刚带孩子出去吃饭,现在送回”。
封面新闻记者注意到,被带回的男生神情木讷,站姿格外标准。面对记者问到的“是否会带孩子回家”等问题,家长表示该机构还有其他校区,孩子去留还要办理交接,暂时不带回家。随后,门口的联合调查组工作人员便将三人带入机构内。
而在门口一侧的保安室,墙上装有多块监控显示屏,实时显示机构内近百个监控画面,监控区域包括操场、走廊、楼梯、食堂、围栏等。监控画面里,未看到学员或教官的身影。
机构内的部分监控画面。 喻言 摄
据悉,重庆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的运营主体为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封面新闻记者查询企查查APP发现,该企业成立于2025年6月10日,由重庆亨多米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全资控股,注册资本30万元,注册地在江津区鼎山街道双宝村,经营范围登记为健康咨询、健身休闲、非医疗康复护理等。
“赋苗”机构的企业登记信息。
学员说法:
深夜被强行从家带到机构
机构生活“极致压抑”
“晚上凌晨三四点钟,我在家睡觉,他们突然把我叫醒,说要带我走。”27岁的小刘向封面新闻记者回忆,5月6日凌晨,四名陌生男子进入他的房间,在他反抗时将其四肢控制后拖下楼,连夜驱车把他从江西上饶带至重庆江津。
29岁的小孙遭遇了相似的经历。5月2日,机构人员在他家一楼与其父母签完合同后,由一名亲戚敲开他在四楼的房门,三名陌生人控制住小孙,他本想报警,但手机被夺走,“他们说我父母已经把我签给他们了,说他们不违法。”
小孙用两个词形容在“赋苗”的生活——“极致的无聊”和“极致的压抑”。
据多名学员描述,“赋苗”在江津的校区分为成年部(一部)和未成年部(二部)。
小孙5月初进入时,成年部有近400人,分为几个分队,学员年龄分布大多在19至35岁,来自全国各地。
“周一到周五早上6点起床,然后就是跑步、吃饭、训练、上课,周六日休息。”小孙称,“赋苗”的训练内容与军训类似——站队列、练军姿。上课多为“洗脑感恩课程”,偶尔有音乐、舞蹈课。学员进入机构前还须剃寸头、统一着装。
“任何离开寝室的行为都有数名教官随行监督,自由活动时间极少且仅限寝室、操场等管制范围。宿舍走廊布满监控,晚上宿舍不准关门,宿舍外大门白天晚上均上锁。手机被没收。学员与外界联系受到严格限制。”小孙还说,“赋苗”规定只有待满两个月时间,才有机会和家人联系。
“赋苗”机构及教官发布的“招生”短视频。
学员家长:
在社交平台看到招生视频
报名后发现机构被“曝光”
“第一次去‘赋苗’的时候,招生老师就找了个教官带我到处参观。”四川泸州的李女士回忆,当时她从社交媒体平台上刷到“赋苗”的宣传视频,看着“很好”,便专程去江津校区考察。
“宿舍整整齐齐,食堂、图书馆一应俱全,几百个孩子穿着统一服装在操场上活动。”李女士当时觉得,这个学校“口碑应该不错”。
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机构招生老师那句“80%的治愈率”。
“我跟招生老师聊了差不多10天,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能打孩子,本来这种孩子心理就有问题。”李女士说,招生老师还反过来劝她,“早一点送去,不然这个小孩要怎么样怎么样。”
那时候,李女士27岁的儿子在家摔东西、发脾气、什么事不做已经一年多,李女士又气又急,于是她咬咬牙就交了定金。
“交完定金后,机构就派工作人员来接儿子了,我们还需要出1000多元的路费。”但在孩子进“赋苗”一个半月后,李女士在网上看到“赋苗”被曝光的消息,随后又发现教官辞职了、招生老师也联系不上,越想越不对劲,赶紧去把孩子接了出来。
学员家长支付的“学费”。受访者供图
小孙的父母也是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刷到“赋苗”的宣传视频,视频里声称该机构可以“治疗抑郁症”。小孙说:“因为我当时患有抑郁症,招生人员跟我父母说可以治疗抑郁症,他们就信了。”
小孙告诉记者,机构内并没有针对抑郁症的专门治疗,在机构的两个月,他总共接受了两次心理咨询,抑郁症也没有好转。
6月30日,小孙被父母接出机构,如今他和父母已聘请律师,计划向“赋苗”索要学费、并赔偿精神损失。
“我父母和我一起去找了律师,后面才知道这个学校有多黑暗,抑郁症不仅没好,反而更糟了。”小孙告诉记者。
官方回应:
无资质违规开展矫治培训
正调查处理,暂未发现虐待现象
据媒体报道,“赋苗”早在今年上半年就被学员和家长持续投诉。
值得注意的是,投诉期间,运营主体——赋苗公司仍在通过变更名称、法人、股东、高管等躲避职能部门监管、追责。
企查查显示,今年3月2日,该公司原股东廖某莎、童某、张某等四人全部退出,改由何某逸、童某合资的重庆亨多米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全资持股,法定代表人及高管也变更为何某逸。
“赋苗”机构信息变更情况。
根据企查查显示的法人信息及联系电话,封面新闻记者多次尝试与该企业联系,但未获有效回应。
家长投诉事件持续发酵后,“赋苗”删除短视频平台所有招生、训练视频,机构、教官联系方式也大量关机或失联。
目前,重庆市江津区政府抽调多部门组建专项工作专班,对“赋苗”的经营模式、收费项目、日常管理展开全方位摸排调查。
江津区教委回函称“赋苗”无办学许可。
封面新闻记者联系到江津区政府、教委及公安等部门,多方均表示,“‘赋苗’相关情况由公安机关牵头成立联合调查组,教委、市场监管等部门配合开展调查。”
江津区教委法制安全科一位工作人员表示,“赋苗”属于无资质违规开展矫治培训,“它是企业,并无办学许可证。”
“就前期调查的情况来看,暂未发现机构虐待学员的行为,但是否确实存在虐待或体罚行为,还需等待最终调查结果。”该工作人员表示,“赋苗”现已全面停止招生,机构内学员正陆续由监护人或家人接回。
同时,教委工作人员还表示,联合调查组已对调查期间发现的“赋苗”部分违法违规行为作出处理,最终调查结论将由联合调查组统一对外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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