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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顺市博物馆原馆长、研究馆员肖景全探访抚顺西台山烽火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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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顺市望花区李石街道浑河畔出土“三年相邦吕不韦矛”。

地处辽宁东部的抚顺,留存着以13处省级以上文物保护单位为标志的燕秦汉长城遗址。这些边城、墩台、烽燧、山险组合而成的防御体系,是战国(燕)、秦、汉三代接力修筑、沿用数百年的东北边防核心。为了解锁这段尘封的历史,记者跟随抚顺市博物馆原馆长、研究馆员肖景全踏上探访之路。

“那样的墙体在我们这里很少见”

青桩子城址、上伯官古城、西台山烽火台……选择这样一条探访路线,肖景全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联系采访时,他曾说:“如果全面了解抚顺的燕秦汉长城,驾车两天时间都走不完。”抚顺的山野间隐藏着以13处省级以上文物保护单位为代表的众多燕秦汉长城遗址,此次探访从沈抚交界处的青桩子城址开始。

青桩子城址确切地说位于沈阳市,不过在燕秦汉时期还没有现在的行政区划。当年的城中居民以燕秦汉驻军为主,他们去世后葬在与城址相邻的抚顺市望花区李石街道刘尔屯村北。正在抚顺市博物馆展出的国家一级文物“三年相邦吕不韦矛”,1993年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这件青铜矛呈狭叶形,通长15.6厘米、宽2.7厘米,中部起棱,圆銎上有对称的圆形穿孔。矛身光润,下部两面刻有小字:正面3行19字——“三年相邦吕不韦造,上郡守□高工□丞甲工□”,背面刻“徒□”。

肖景全说:“这件青铜矛的出土,实证了史籍记载的燕秦汉长城以及燕秦汉经略辽东的历史。”铭文中的“三年”为公元前244年,正值战国晚期。秦国逐渐兼并六国,并于公元前222年进击辽东,灭掉燕国。青铜矛的主人应是与秦军一同征战至此,并驻守在这里,直到故去时用陪伴自己军旅生涯的青铜矛随葬,为后人留下了那段历史的准确记忆。

很多人提起辽宁的燕秦汉长城,总会想到建平烧锅营子的燕长城,却不知抚顺也深藏着珍贵的燕秦汉长城遗迹。肖景全边走边坦言:“辽东的燕秦汉长城和西部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人家是连续的土墙、石墙,那样的墙体在我们这里很少见。”

他解释,战国至秦汉的辽东地广人稀,边地部族以渔猎和农牧为主,没有大规模骑兵袭扰的压力,加上距离中央政权遥远、人力物力有限,古人便因地制宜、因险设塞,以边城、烽火台、壕沟、山险组合成适应辽东丘陵山地特点的防御体系。“不是修不起墙,是没必要修高墙。一台一哨,逐次传烽,就能守住整片辽东边塞。”

青桩子城在燕秦汉时期是一座边城。当年长城防线从城北的浑河岸边向东,再转而向南延伸,到达本溪威宁营,继续南行入丹东。由于地处丘陵山地,经历2000多年自然与人力作用的影响,遗址大多已无法辨识。

“别小看这些碎陶片”

在青桩子城址,除了文物保护标志碑,外行人基本看不到什么历史遗迹。但肖景全显然不这么看。他提议:“我们四处走走。”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地面,专挑遗址上断面明显的地方走。很快,他手里就多了几枚陶片:“别小看这些碎陶片,这就是最真实的史书,比书本记载更靠谱。”我跟着他俯身田间,四处采集。在一拾一观之间,2000多年前的燕秦汉记忆触手可及。深浅不一的陶片静静散落,新旧土层交织,古今时光在此重叠。

“颜色近黑灰色的多为燕陶,质地粗糙;轻薄细腻、纹路规整的,是两汉的陶片。”肖景全对照着陶片细细讲解,“这就证明,这座城从战国(燕)到秦再到汉,一直有人驻守,文脉从未断过。”

从青桩子城址往西南不远,便是上伯官城址。这里是汉代玄菟郡西迁的一处郡治,当年辽东真正的军政核心。“玄菟郡历史上4次西迁,后来从这里继续西迁。”肖景全介绍,从新宾永陵到抚顺市区,再到沈抚交界,玄菟郡的迁徙轨迹,就是中原王朝深耕辽东、稳固边疆的过程,“这里不是普通驻军小城,是郡治首府,当年官署林立、军民聚居,是中原政权施政于此的重要实证。”正因等级极高,这里曾出土秦始皇二十六年陶量残件等重要文物,印证着昔日的繁华。

上伯官城址位于沈阳市浑南区汪家街道上伯官村,牤牛河东岸。村里正在动迁,大多人去屋空。肖景全领着我穿行在村巷中,很快到了村子东北角。他寻找的是被定名为“大台子烽火台”的古城标志性遗址。

肖景全与共和国同龄,但脚步矫健,让我们一行人都叹服。途中遇到两名村民,她们热情指路:“烽火台在那里,总有人来看,还拍照。”

大台子烽火台在一户居民的后院,台上树木茂密,已经难以攀登。不过,台子周边随手就能捡到陶片,告诉人们:2000多年前,这里曾是古郡治的一处望台或城墙角台。

“不只是御敌的墙”

沿着连接沈抚的公路,汽车在碧绿的田野间一路向东南穿行。从肖景全笃定的表情里,我能感觉到,他脑海中有一幅完整的抚顺乃至辽东燕秦汉长城分布图。

在他看来,抚顺的燕秦汉长城从来不是单纯的军事工事。“很多人以为长城只是挡敌人的墙,其实它更是交流的通道。”他坦言,长城修筑前,辽东部族以渔猎和原始农耕为生,长期封闭滞后;燕拓辽东、秦汉固边之后,边疆彻底打开。

“铁器进来了,深耕农业进来了,中原礼制文化也进来了。辽东直接从青铜时代跨入铁器时代。”肖景全说,汉初国力薄弱,只能修缮燕秦旧塞、勉强守边;到汉武帝时期国力鼎盛,大规模重修长城、拓土固边,辽东迎来繁荣发展阶段。从战国拓土设郡,到秦代统一戍守,再到汉代设立玄菟郡、深耕治理,长城沿线遗址完整串联起辽东郡县建制、民族融合、边疆开发的脉络。

即便历史价值厚重,抚顺的燕秦汉长城却长期低调沉寂。这批遗址可视性弱、深藏乡野,长期缺乏宣传与保护性开发,多数成果只停留在专业刊物上,大众认知几乎空白。肖景全言语间满是惋惜。

说话间,路的右手边出现一座山岭。肖景全指着说:“那就是西台山,上面是一座燕秦汉障城。”

车到地头,前面没了路。肖景全挥挥手:“我们走过去。搞田野调查总在地里走,哪有现成的路?”6月的田间,玉米已经齐腰高。我们庆幸来得及时,否则等玉米长过人头,再找登山的路就更难了。

西台山烽火台位于沈抚示范区拉古满族乡刘山村西北,是一处外有围壕、中有土石砌筑围墙、内有烽火台的古代障城。当年做田野调查时,肖景全和同事在烽火台周边采集到铁镢、陶片等遗物。登临其上,视野开阔,可俯瞰拉古河河谷与周边村落——这正是古代传递军情、瞭望警戒的重要节点。

夏日的乡野清风吹过,齐腰的玉米轻轻摇曳,掩住了千年残迹,却掩不住绵延不绝的文明脉络。散落的绳纹陶片、形制完整的烽火台、隐于田间的古城基址——隐匿在抚顺田野间的燕秦汉长城,没有雄关峻岭的壮阔,却以独特的“辽东模式”,见证了中原王朝经略东北的历程,见证了农耕与渔猎文明的交融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