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岁的朱厚照死在豹房,十五岁的朱厚熜忽然被推到皇位门口。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北京豹房里,明武宗朱厚照病重不起。宫中最要紧的,不是御医还能不能救他,而是龙椅后面空着的一格:他没有儿子,也没有能继位的亲兄弟。
湖广安陆,兴王府。
朱厚熜那年十五岁,父亲兴献王朱祐杬已经去世,他还只是一个藩王世子。按寻常人的想法,皇位离他很远。北京城里有太后,有内阁,有宗室长辈,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藩少年突然进京坐殿。
偏偏轮到了他。
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那把椅子先空了,规矩才开始说话。
朱厚照这一生,最让朝臣头疼的地方,不只是贪玩。他把许多政事挪到豹房里办,外廷常常被晾在一边;他出巡、亲征、南下,群臣拦不住,也劝不回。
正德十四年六月,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消息传到京师后,朱厚照要御驾南征。
可战事还没等他真正打出威风,王守仁已经在江西把朱宸濠擒住了。
这就尴尬了。
皇帝南下,叛王已俘。后来朱厚照仍一路南巡,正德十五年在清江浦落水,此后染病。回到北京后,病势反复,到了正德十六年三月,豹房里的灯火再也撑不住了。
他没有留下儿子。
也正因为没有儿子,杨廷和和张太后才有了最关键的一步:不替朱厚照先立一个嗣子,而是直接从宗室里迎人“继统”。
这两个字很要命。
“继嗣”,是给朱厚照找儿子,让新君在宗法上成为武宗之后。这样一来,新皇帝只是朱厚照这一支的延续,朝臣还能借“先帝之子”的名分安排许多事。
“继统”,是接续皇帝大统。人可以从旁支来,但未必非要变成朱厚照的儿子。
《皇明祖训》里有一句话:“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武宗无子,亲弟又早夭,往上追到宪宗一支,孝宗是宪宗第三子,兴献王朱祐杬是第四子。朱祐杬已死,他的儿子朱厚熜,血缘和伦序都靠前。
一纸遗诏里,朱厚熜被写成“兴献王长子厚熜,聪明仁孝,德器夙成,伦序当立”。
字写得很稳。
但纸面越稳,背后的缝越深。
如果新君进京前,朝廷先讲明:你必须入嗣孝宗,称孝宗为父,兴献王只能降为叔父。朱厚熜未必没有选择,可至少规则摆在前面。
现实却反过来了。
先迎他做皇帝,再让他改口认爹。
他对身边人说:“遗诏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这句话一落地,杨廷和那套安排就撞上了硬石头。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刚从安陆王府进京,手里没有自己的班底,也没有在朝中经营多年的人脉。可他抓住了最锋利的一点:谁也不能逼一个儿子把亲爹改叫叔父。
嘉靖即位后第六天,便命礼部议定生父兴献王尊号。杨廷和一派坚持,嘉靖应称孝宗为“皇考”,称兴献王为“皇叔父”。
朱厚熜怒了。
他反问:“父母怎能乱换呢?”
这一问,听着是家事,其实是皇权。
如果他认孝宗为父,杨廷和等正德旧臣就能把自己摆成定策、辅立、守礼的一方。新皇帝越年轻,他们越有理由用祖宗礼法和孝宗旧政来框住他。
朱厚熜不肯。
他要做的是皇帝,不是被外廷重新安进族谱里的孩子。
于是,大礼议爆发。
最初,朝堂上多数官员站在杨廷和一边。张璁、桂萼等少数人支持嘉靖,反被群臣围攻。二百多名官员上了八十余道奏疏,弹劾张璁等人揣摩圣意。
可裂缝已经开了。
嘉靖三年,左顺门外,群臣伏哭。杨慎喊出:“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哭声传进宫里。
嘉靖没有退。
随后多人下狱,廷杖之下,有人死,有人贬,有人远戍。杨廷和已经致仕回乡,他在四川新都再听到这些消息时,朝局早不是他能按住的样子。
嘉靖七年,《明伦大典》修成。杨廷和被定为议礼罪魁,削职为民。那个当年被迎进京的外藩少年,终于把“继统不继嗣”四个字,钉成了自己的胜局。
所以,嘉靖为什么能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
表面是武宗无子,祖训可引;实质是张太后和杨廷和没有先给朱厚照立嗣,而是绕开武宗这一代,选择让兴王一脉来接皇统。
他们以为十五岁的朱厚熜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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