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泾阳县委干部考察组发布公示:张某某拟提拔为县法院执行局局长,副科级干部。
在普通人印象里,局长听起来像个大官,怎么才副科呢?
泾阳县是县级行政区,县法院是正科级单位。法院院长通常是副处级——比正科高半级。但法院内部那些庭长、主任、执行局局长,基准级别就是副科级。
也就是说,张某某这次拟提拔的副科级,在县城里是真正意义上的领导干部门槛。从科员到副科,这道坎拦住了多少基层公务员一辈子——那是普通干部和领导之间最大的一条鸿沟。
张某某在县法院干了十几年,当过基层法庭书记员、院办干事、立案庭副庭长、审管办主任,写过推行了多项制度,同事叫她“泾阳县法院的一面旗帜”。现在,轮到她了。
公示贴出来,是程序要求,本质上也就是个过场。大伙儿路过扫一眼,该干嘛干嘛。
但有人当真了。真的举报她了。
举报人李亮(化名)向考察组反映了两件事。
第一件,年龄。2009年泾阳县法院招法官助理,要求28周岁以下。张某某1978年出生,超了。于是她办了张1980年的身份证,用新身份证考了进去。入职后档案又改回1978年。一个人,两个年龄。
第二件,学历。法官助理大小也是个专业人士,大把大把的法学本科毕业生不用,用了张某某一个专科生。
第三件,回避。张某某审过的案子里,原告或被告的代理人是她丈夫。法律规定配偶代理必须回避。她没有。
李亮说,这些判决书我都有。记者问他,夫妻关系的证据有吗?他说没有,但“小县城圈子很小,不少朋友都熟悉他俩”。
有关部门的反应也很有意思。
先是考察组说,举报转给县法院了,你问法院吧。然后县委组织部说,这事县法院查完了,合规。再然后纪委说,希望你来现场看看资料。
怎么个合规法呢?
年龄的事,官方说张某某考了法律职业资格证,按公告可以放宽到35岁。就算不改年龄也够。
学历的事,官方说当年没要求全日制本科。
回避的事,官方说“多年前已处理过”。
三条指控,全给挡回去了。
但有大城市的律师说话了。他说年龄造假和资格放宽是两码事。你就算有证可以放宽到35岁,也不能伪造身份证、篡改档案。这是《干部人事档案工作条例》明令禁止的。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再说回避。法官审自己丈夫代理的案子,这放在任何法治国家都是天大的丑闻。官方一句“已处理”就带过了。
怎么处理的?警告?记过?调岗?没说。反正不影响这次提拔。
这就很有意思了。
张某某在单位是个什么样的人?
官方文章里写过:2009年考入,先后在基层法庭、院办、立案庭、审管办工作,起草推行了多项制度。同事称她为“泾阳县法院的一面旗帜”。2021年被评为政法系统先进典型。
你看,在县法院的评判标准里,她确实是优秀的。能干、听话、熟悉本地人情世故、知道怎么跟当事人打交道。领导用着顺手。
但放在法治的标尺下呢?
一个连回避都做不到的法官,判了那么多案子,那些案子的当事人,程序利益被侵害了。
更值得琢磨的是举报人。
李亮能拿出多份判决书,能说出2009年招录的细节,能知道张某某学历、年龄的前后变化。这不太可能是外人。大概率是法院内部的人。
一个内部人,在公示期递了举报信。这是多大的怨气?还是说,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官方说举报“已处理完毕”。考察大概率会继续,提拔大概率会落地。
但这个故事真正让人在意的,不是张某某能不能当上这个副科级局长。而是另一件事——
每年一千多万大学应届毕业生,法学专业的也不少。但县一级基层法院的中层干部,好像根本远远还轮不到这些孩子呢。
70后的专科,混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混到副科,你们刚毕业就想进法院当干部吗?排队去吧。所以说干部年轻化近些年严重滞后了,体制内每年都在吸纳年轻人,但实际上在整个系统里,年轻化已成昨日黄花。
有人感慨说,县里无老虎,专科当干部。这话正反都有点道理。正说,有本事的毕业生年轻人确实也不愿回基层,那话咋说来着:望族留乡里,寒门走四方。县里确实相对来说难留人;反说呢,就是即便真优秀的本科应届生年轻人愿意回去县里,这个副科级你也且熬呢,哪那么容易就给你,70后的还一大把虎视眈眈的呢,好不容易熬到了这还有举报的呢,基层的政治生态啊,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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