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早上,南京“小苹果阿姨”家门口大门紧闭。因博主用双倍薪资请她为自己做顿饭爆火之后,这间不到10平米的出租屋迎来了不少品牌方、热心网友和媒体记者采访。品牌和网友抢着给阿姨送物资,还有人想给阿姨捐钱,急得阿姨在网上多次喊话:“不要给阿姨捐钱了,阿姨不需要。”

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内,是一场由流量和善意共同点燃的“小风暴”。

而门外两三百米的路边,另一种更为庞大而沉默的日常,正沿着西善桥北路的马路牙子缓缓铺开——每天凌晨四点,这里准时聚集起一群和“小苹果阿姨”一样的工人。

博主偶遇“小苹果阿姨”的地方在南京西善桥北路,位于西善桥街道办事处的正对面,这里是一个自发形成的零工市场。每天凌晨四点,这里就会聚集起不少“小苹果阿姨”这样的工人。7月30日到31日,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连续两天凌晨探访这个位于马路边的零工市场。

“小苹果阿姨”的爆火是生活中的“小意外”,这个零工市场,人们依旧还在日复一日地拼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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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路边已经聚集着一群找活的民工。

凌晨四点,马路边的劳务市场已经开始热闹

凌晨4点,月亮还挂在天空,天色很黑。高层住宅没几个窗口亮灯,路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两个外卖小哥。整个城市还在熟睡。在西善桥北路的路边,已经有不少工人在等候,有的头戴黄色安全帽,有的斜挎旧工具包,有的光着膀子,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叫醒他们的不是天光,而是每天习以为常的“生物钟”。

“找活干的一般是四点来,五点人最多,也有三点来的。”旁边一家小店的老板说。

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门,老板忙着揉面、烙饼,老板娘则把刚出炉的热饼端到路边的小摊。等活的工人很多,去店里吃早点的却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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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店就在旁边,但很多工人舍不得吃一顿早饭。

“吃早饭麻烦!找到活再说!”一位上了年纪的工人说。他是安徽亳州人,家里有十几口人,孙子已经娶媳妇了。怎么这么大年纪还在外打零工?老人家说:“哎呀,都是为了生活嘛!”黄色的安全帽下,老人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晒黑的脸上是岁月的刀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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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边蹲活的大爷。

“你发现没有,这里都是五六十岁的,年轻人不会干这个。”一位工人和记者聊到。在这里,四十多岁算得上年轻,七十多岁不稀罕。他们大多来自安徽、河南、江苏本地,也有一些其他省份的。

“昨天我找了个扛水泥的活。”五十多岁的刘阿姨说道。她和“小苹果阿姨”差不多身材,脸圆圆的。水泥太重,她一次只能扛一袋,从一楼扛到三楼,循环往复。干了半天后,接下来好几天都没法再接重活,“腿疼。”她拍了拍腿。但她没有休息,而是照常早起,来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活可干。

“哪有什么休息,人多活少。”已经68岁的赵大叔说。他头发剃得紧贴头皮,仔细一看,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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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岁的赵大叔望着来往的车辆。

没有系统派单,靠的是熟人和老乡

在这里,不靠平台,没有系统派单,靠的是熟人和老乡。介绍人去干活的那个人往往会收取一些费用,通常是20元,也有高的,民工们称之为“扯头子”。

“你采访他,他是‘老黄牛’。”一位工人介绍道。“老黄牛”姓徐,是江苏镇江人。叫他“老黄牛”是因为他除了自己干活,也介绍别人干活。他告诉记者,现在天气热,他不会“扯头子”,等到天气不这么热了,会收10块钱。他已经在南京待了很多年,对于南京的务工市场侃侃而谈:“这个市场已经有十多年了,人还不算多的。二三十年以前是在中华门。之后又有了安德门劳务市场。”

南京中华门劳务市场是20世纪90年代随着农民工进城潮自发形成的。2001年2月取缔后,次年南京安德门劳务市场成立,这是南京市首家政府扶持的专业人力资源市场,里面还设有“农民工法律援助工作站”,曾是为数百万民工提供服务的华东地区最大劳务市场。2017年,安德门劳务市场成为历史,之后又有了板桥人力资源市场。这个位于西善桥北路的小零工市场,则灵活填补了部分工人的需求。

“200块,有人去吗?”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女子在叫人,但没什么人回应。一位工人和记者解释:“她招的是室外的,现在太热了,干室外的活吃不消。”

即便是最能吃苦的农民工,也受不了暴露在烈日之下:汗水如水一样往下流,眼睛都睁不开,有人晒脱了皮,中暑是家常便饭。

“总会有人去的。”这位工人又补充道。

“我住‘蓝天宾馆’”

来自宿迁的汤大叔默默坐在最靠边上的位置,不怎么和大家聊天。一根烟抽完,他告诉记者,他之前在工地上打工,后来老婆走了,孤身一个人,就开始打零工了。

因为只有一个人,汤大叔过得很随便。“我住‘蓝天宾馆’。”他指指天空,“睡大马路。”每天找活干的时候就把行李交给熟人,到饭点就买两个馒头。

汤大叔的儿子已经毕业,在找工作。每到年关,父子二人才会回老家。儿子在家待不了十天,大多数时间都是他一个人。随着年纪渐长,汤大叔经常感到腿脚不适。但他活照常干,没去看医生,也没告诉过儿子:“跟他讲干什么,让他焦心。”

汤大叔和儿子联系很少,几个月才打一次电话,他不太和儿子讲自己的生活,想关心儿子,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子女自有子女福。”他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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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善桥北路上找活的民工。

人群里,一身度假风花衬衫的杨大叔显得十分打眼。他右手一块手表,左手一串油光发亮的手串,总是乐呵呵的。之前他在工地开塔吊,因超龄离开了工地。他认识不少老板,有活的时候就带着弟兄们一起去干。因此有人叫他“小老板”。

杨大叔和“小苹果阿姨”是老乡,都是河南人。说起“小苹果阿姨”,他说:“我前几天还见着她了,好多人来采访,她说不要采访了、不要采访了。”他摆着手,学着“小苹果阿姨”的语气。这天他已经找到了活,给30多层的高楼外墙抹灰、贴保温,这需要乘坐吊篮,暴露在烈日中,300元一天。

杨大叔的精神状态相当不错,像他这样会捯饬自己的工人不多。记者连续两天碰见他,前一天穿花衬衫和牛仔裤,第二天穿一件文化衫,上面印着一个醒目的“杨”字,还有标语:“人生靠自己”“一生输赢全靠拼”。“我喜欢这几句话。”他说。

他喜欢玉石、手串。手上戴一串玉,家里还有。“我这一生就是好(四声)玩,爱唱歌、爱唱戏。”每每工友们起哄“来一段”,杨大叔张口就来:“忘不了俺娘做的那碗烩面 河南老家老家河南 豫剧声声唱出人情冷暖 胡辣汤的香味时常梦里见 河南老家是俺心中的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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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回家都把钱塞在90岁母亲的枕头底下

两口子一起来打拼的,日子往往能过得更加有滋有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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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工人结伴回家。

王阿姨和朱大叔是两口子,每天两人三点多就起床,四点一起到劳务市场。每天谁先回家,谁就先做饭,这是多年的默契。

王阿姨肩头搭着毛巾,拎着两个大袋子,放着水和中午的午饭。她今年50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大片。她很能干,务工之余,还开辟了一块菜地,自己种了辣椒、茄子、空心菜。晚饭煮点稀饭,摘点自己种的小菜一炒。“买菜贵!肉也买得少,俺老公喜欢吃猪头肉,他就爱吃肥的。”

朱大叔比她长两岁,个子不高,人很消瘦,头发和胡茬都已花白,额头和眼角全是皱纹,比同龄人显老。前一天他找到了活,去工地卸铁,赚了两百多块。“一个月挣得多有四五千,低的时候三四千。”他说。

朱大叔老家在徐州,出门在外,他最记挂的就是90岁的老母亲。母亲住在他家的老房子里,腰已经弯得像是沉甸甸的稻谷,但身体不错,还能自己做饭。中秋和春节是全家人最隆重的节日,每到这个时候,一家人都会回老家相聚。南京到徐州坐高铁只要一个多小时,但朱大叔从来只买普快,时间四个小时,价格只要51元。

母亲的牙全掉了,朱大叔每次回去就买些香蕉、饮料,还雷打不动要给母亲塞三四千块钱,母亲总是不要。朱大叔就在离家前把钱悄悄塞到母亲枕头底下。

“人不能忘本,我们那个年代说,羊羔跪乳。”这是朱大叔一辈子坚持的朴素道理。

女儿在杭州医院做护士,工作稳定,朱大叔还是忍不住操心:“杭州开销大,去掉房贷和花销,一个月也就只剩两千多了。”前两年,外孙出生,朱大叔第二天才赶到。“在人家那里干活,我不能干着干着就跑了。”

怀抱着小小的婴儿,朱大叔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很舒畅,像是看到自己的儿童时代。”他瞅着外孙长的像女儿。走之前,朱大叔硬塞给女儿一个5000元的红包。

这些路边蹲活的大叔大妈们,也是典型的“中国式父母”,大半辈子都在为儿女和家庭付出,到了该享福的年龄,又唯恐给孩子添麻烦,想靠自己攒点养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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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有车停下,民工们都会上前聚集。

李大叔家住十多公里以外,每天凌晨3点,他就起床,坐公交车往这边赶。他主动和记者聊起来,却又生怕记者把镜头对着他:“不能拍我,我儿子还在谈对象,到时候别人看到他爸爸背着个破包在外面打零工。”

临近8点,天已大亮,阳光变得刺眼。之前还很热闹的路边,随着民工们散去,静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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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亮,路边的工人渐渐少了。

老街的烟火气抚慰一天的疲惫

待到西善桥北路再次密集地出现戴黄色安全帽的民工,已经是下午五六点。

这附近有一条西善桥老街,聚集着大片一两层楼高的老旧民房,租金低廉,很多租客都是民工。这里与农贸市场相连,老街一路上全是小商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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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苹果阿姨”已经闭门谢客,门口是品牌方和热心网友送的礼物。

7月29日下午,记者曾在这里见到“小苹果阿姨”占阿姨,有品牌的工作人员正在给她家安装油烟机。这几天,来自网友和品牌的善意涌进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在摆进一个冰箱、一台洗衣机、一套灶具和油烟机之后,小屋已经满满当当。

小屋的窗户是木板的,一张床就占了快一半的空间。和隔壁屋有一扇门打通,但两户人各租一间房,门就被锁死了。房租每月700元,没有卫生间。“上厕所去前面那个公共厕所,很近。”占阿姨指给记者看,她觉得自己家的位置很不错,去公共厕所很方便。

西善桥北路上看起来不甚正式的“马路市场”,为这些外来的民工提供了谋生的机会。老街则用烟火气抚慰着一天下来已经体力透支的的人们。住在这里生活很便利,小贩们售卖各式各样的蔬菜水果、酱货熟食、日常杂货。阳光洒在浓密的梧桐树上,整条老街被绿荫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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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民工们回到租房的老街。

到了下班高峰,老街上的“黄色安全帽”越来越多。一位光着手臂戴着袖套的民工买了一袋葡萄;一位背上全是汗渍的民工拎了一大袋烧饼;一对老夫妇各自背着一个沉沉的背包,黄色安全帽挂在一旁,两人提着蔬菜和挂面,并肩回家……在这样的傍晚,如果工资不错,朱大叔会难得地“奢侈”一把,给自己买点猪头肉,带回去配妻子亲手栽种的小菜

第二天的凌晨4点,日子照旧。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李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