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老住宅楼,楼道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拎着两袋水果,站在三楼最东边那扇门前。
门框上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灰白的木头底子。
我伸手按门铃,没有声音。
又按了一遍,等到第三遍,依然没人应。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准备转身离开。
门却在身后“咔哒”一声,开了。
我回过头,门口站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两鬓灰白,脸上带着倦意。我认得这张脸。全省干部大会的主席台上,见过。
他盯着我,愣了半天,忽然轻声开口:“你就是我爸常念叨的那个关门弟子?”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门口,两只手里各拎着一袋水果,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指头发红。
那个男人侧身让出半个门缝,说了句“进来吧”,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常来的邻居。
我跨过门槛,迎面是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气息,旧木头、樟脑丸,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沿缺了一块。
然后我看到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里,穿着中山装的老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摞书。
他低着头,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微微向上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好事。
那是我跟了三年的人。
我喊了三年“老师”的人。
手里的水果袋子“啪”地砸在地上。橘子从袋口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茶几腿边才停住。
吕长看着我,没有弯腰去捡橘子。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枯了很久的木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一个月了。”
我嗓子发紧,勉强挤出两个字:“怎么不,不通知我?”
“我爸交代的。”吕长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不让通知外人。他说他教过那么多学生,都有各自的日子要过,没必要为了一个老头子耽误工作。”
“他走的时候,难受吗?”我问出这句话时,才知道自己声音抖得厉害。
吕长站在那张沙发旁边,沉默了很久。窗外好像有鸟叫了一声,又没了声响。
他慢慢坐进沙发里,用手搓了搓脸,说:“那天早上,他自己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吃完早饭洗了碗,坐到书桌前看报纸。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一辈子规规矩矩,吃饭睡觉都按时按点。下午的时候,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刚拨出去就心慌得不行。我让秘书开车过去看看。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椅子上靠着,手里还捏着老花镜。脑梗。再没醒过来。”
吕长说得很慢,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背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话。
我在他对面坐下,膝盖有些发软。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斜进来的下午阳光,在地板上拉出一块明晃晃的方块。
“他说过一句话。”吕长抬起头看向我,“他在医院里醒过来一次,迷迷糊糊的,跟我说:‘别耽误孩子的工作。’我说谁啊。他没答话,又昏过去了。”
我的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去捡地上的橘子。一个,两个,三个。橘子的皮有些凉,攥在手心里,湿度透过指尖。
吕长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有几个字,是用黑色钢笔写的,端正有力:给我学生。
他把信封递过来,说:“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的。这封信,我爸写好了一个星期,一直没有寄出来。”
我接过那个信封。纸面有些粗糙,钢笔字迹干透了,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信封口没有封上,只是折了一道边。
我抬头看了看吕长,他朝我点了点头。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里面有两页纸。抽出来,是打印的,纸张有些发黄,边缘带着被水渍洇过又干掉的浅黄色痕迹。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第一页。
信不长。第一句话写着:“关于我市重点课题《基于供给侧结构改革的区域经济发展路径研究》的成果归属问题,我作为该课题全程参与者及指导教师,郑重说明如下……”
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封信,一共三页半。
每一行字我都认得,每一页内容都像一块石头压进胃里。
老师在信里写得很平静,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话。
他列明了课题立项时我起草的框架,核心思路的来源,模型构建和数据处理用了多少时间。
他甚至把当年我交给他改的三版手稿的存放位置都写清楚了:“第一版在书房书柜第三层的牛皮纸档案袋里,第二版在铁皮柜第二层,第三版在我书桌抽屉最底下,用橡皮筋捆着。”
信的最后一段,写着一句话:“此成果的核心贡献者,应为我的学生叶子轩同学。相关的原始材料均可查证。吕智明。某年某月某日。”
落款的日期,离老师倒下的前一天,只差一天。
我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一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三圈,才终于落到实地上:老师写好这封信,准备寄出去,却没有寄出去。
也许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装进信封,想第二天早上再投。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叶子轩。”吕长喊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看见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给我倒了一杯水。
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没有追问信的内容,也没有催我表态。
他只是安静地坐下来,像所有办完丧事的子女那样,缓慢地,带着一点不知所终的空洞,说了句:“喝点水吧。”
我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是白开水,温的。
窗外的阳光往西斜了斜。我放下杯子,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我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黑白照片,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过会说的话:“这封信,我想替他寄出去。”
02
吕长听了我的话,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像是考虑什么事,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信的事,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他是个认死理的人,认了一辈子理。
我点点头。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心里清楚,老师那封信,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他儿子的名字。
那三页半的信里,没有一句“我儿子是吕长”,甚至没有一个词暗示他家里有人在省里工作。
这封信如果寄出去,查证的是原始资料、手稿笔记本、我的笔迹和他的签名,跟任何人情关系都不沾边。
老师用了一辈子教书,到走的时候还在教:用事实说话。
吕长起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回过头来:“你调来省里,是前天的事?”
“上周二到的。单位安排住处,前两天都在收拾。”我说。
“落脚的地方安排好了?”
我点头:“分了一间宿舍,在和平路那边。一室一厅,够住。”
吕长没有再往下问。
他走回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响。
我坐在客厅里,重新看了看四周。
屋里陈设很旧,沙发靠背的地方有一块被磨得发白的痕迹,电视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屏幕不大,上面搭着一块蓝布。
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处缠着一圈胶布。
那副老花镜,我认得。
我跟着老师做论文那三年,他看稿子时总是戴着这副眼镜。
每次我交一版论文过去,他就坐在书房里,手边一杯浓茶,逐字逐句地看,看完了用铅笔在页边写密密麻麻的批注。
有一次我去他家里,看他正趴在桌上改我的稿子,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便用手指推一推。
镜腿断了,他用橡皮膏缠上接着用。
那时候我一直想给他买副新的,他死活不肯收。“这副眼镜舒服得很,戴别的头晕。”他说。
现在那副眼镜就静静地躺在茶几上,镜片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
吕长端着水壶出来,给两个杯子添上热水。
他发现我在看那副老花镜,便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那天他去楼下买完豆浆回来,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说眼睛有点花。后来一直没再戴上。”
我“嗯”了一声。水杯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我拿起杯子捂在掌心里,暖意顺着虎口渗进来。
“你爸妈在云州还好吗?”吕长忽然问。
我怔了一下。我爸前年退休了,我妈一直带孙子,身体都还行。“他们不知道我调来省里的事。”我说,“还没顾上说。”
吕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似乎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沉默了一阵后,他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来,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出一本相册。
他没有递给我,只是自己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照片大多是老旧的彩色照片,边角有些卷起。
我坐在沙发上,透过他翻页的间隙,隐约看见照片里有年轻时候的老师,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大学门口。
那个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吕长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用手摩挲了一下照片上老师的脸,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来时说了一句:“你住和平路那边,离我办公室不远。有什么需要就打个招呼,不用客气。”
我明白他这句话的份量。
这话从省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听着像客套,但吕长的语气里没有客套的意思。
他只是以一个人的儿子的身份,对一个说“我想替你寄信”的人的感谢。
那天下午,我从恩师家里出来。
水果放在门边,橘子滚了一地,我蹲下来捡,捡到最后一个时,发现它滚进了墙角的鞋柜底下,被一只旧布鞋挡住了。
我把那只鞋往旁边拨了拨,发现鞋柜角里塞着一张卷起来的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脆,我小心地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便条。
上面写着几个字:“课题原始手稿三版,已整理,存放于书房铁皮柜下层,待取。另,附件收据一张已放入书中夹存。”没有署名。
但那个字的笔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吕书记。”我抬起头,喊了一声。
吕长走到鞋柜旁边,弯下腰看了看那张便条,沉默了。
片刻后,他直起身子,说了句:“他写东西时习惯留个条子,怕自己忘事。你按他说的去找找吧。”
我小心地把那张便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出了门,走下三楼,站在楼下的水泥台阶上,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一半,有些旧,在风里微微地晃。
我掏出手机,给许佳琪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她接起来,“喂?”
“佳琪。”我说。
“嗯?怎么了?见到老师了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老宿舍楼的楼下,秋天下午的风穿过楼道口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她说:“老师上个月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许佳琪把那个消息消化了一下,才轻声问:“你见到谁了?”
“见到他儿子了。”我说。
“她问,”他儿子?以前怎么没听他提过?“许佳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他儿子。”我说,“是吕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好一阵过后,许佳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犹豫:“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说:“把信寄出去。”
03
周一早上,我准时到省城发展研究中心报到。
办公楼是一栋老式的六层楼房,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墙根处有些地方露出灰褐色。
我在一楼报了到,领了工牌,被人事科的人领到三楼。
刚上楼梯,迎面遇到一个人。
韩宏盛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白衬衫,皮带系得很高,肚子微微隆起。
他看到我,脚步没停,但是脸上的表情先动了。
他笑了笑,像是完全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伸了手过来:“叶子轩!来了?好,欢迎欢迎!”我也伸出手去。
我做得对,我已经伸了手,和他握了握,但没有配合他做多余的热情。
他打量了我一下,说:“办公室安排在楼东边那间,靠窗,光线好。我特意打招呼让人给你留的。你的事,咱们后面聊。”
我点头说了一句“谢谢韩处”,没多话。韩宏盛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走进办公室,屋里放着三张桌子,两张是空的,一张靠窗的位置堆着几只纸箱。
纸箱上贴着封条,我撕开后发现里头是一摞一摞装订好的材料。
封面上印着一行大字:《基于供给侧结构改革的区域经济发展路径研究》课题成果。
我翻开第一页,项目负责人的一栏,打印着三个字:韩宏盛。
下面的参与人名单里,排在末尾的位置,有个名字被手写加了上去。
我看了三秒钟,那三个字是“叶子轩”。
那一刻,一种古怪的感觉涌上来。
自己种出来的庄稼,被人收割了之后,施舍性地捡了一根稻草递过来。
我关上纸箱,坐进靠窗的那把椅子上。
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偶有一片落下来,翻着飘下去。
午饭的时候,邓圣杰从三楼另一头的办公室摸过来,趴在门边敲了两下。
他是我大学同宿舍的室友,比我早三年调进省城。
他手里捏着一只馒头,倚在门框上,压低声音问:“怎么把你弄到这儿来了?”
“调令上暂时没细说。”我含糊地答。
邓圣杰咬了一口馒头,咀嚼了一会儿,把馒头咽下去,看了看走廊两头,压低声音说:“我实话告诉你,这个课题,韩宏盛已经提前跟厅里打过招呼了。他嘴上说的是‘一起合作,资源共享’,实际上是在你头上做文章。”他说着用拇指点了一下那摞纸箱,“这些材料,今天下午要送去厅里归档的。你动哪个,他明天就兴师问罪。”
“那我不动。”我说,“我自己写的东西,我自己记得。”
邓圣杰啃着馒头,像是在琢磨我的话,什么也没说。
晚上下班回去,我坐在宿舍的床上,把信封里的信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页半纸的内容,像烙铁似的印在脑子里。
我盯着纸上的落款日期,拿手指轻轻划过。
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来。
老师那份信,写的是“复印件也可以作证”。
他自己单独留了一页,会不会另外有备份?
我立刻翻开手机,调到邓圣杰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当年老师整理的手稿还在吗?
他有没有给你发过什么?
发完我才意识到,差不多已是晚上十点。
邓圣杰的回复却来得很快:三版都在。
他当年整理完问我要不要留底稿,我说不要,他自己留下了。
你要的话,我明天帮你找找。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邓圣杰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塑料袋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课题原始手稿三版,勿动。
字迹端正,是老师笔迹。
我没有回复,径直去了打印店。
就是那家老旧的打印店,老师信里提到的那家。
店面不大,在一条巷子里,招牌白底红字,写着“新星图文”四个字,边缘的漆皮脱落了一半。
我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缝衣服,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打印还是复印?”
“复印。”我把那封信的复印件递过去,补了一句,“这是一份重要的材料,麻烦帮我多印几份。”
女人接过纸看了看。
她没有看内容,只是很自然地放到扫描板上,按了几下按键,机器嗡嗡响了起来。
那张信纸又被退出来,几份复印件从出纸口滑落。
我付了钱,装进包里,正要走,女人在身后补了一句:“你等一下。”
我回头,她正看着我手里的信纸,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这是那位吕老师打的材料啊?”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她还记得吕老师。
她盯着信封上的字看了一会儿,又说:“那个大爷,那天来打印,站在这里反复校对了三遍,说有两份要寄出去。我问他急不急,他笑了一下,说不急,明天寄也行。”她顿了顿,“结果第二天没来。后来也没来过。”
我站在柜台前,攥着那几份复印件,问:“他说要寄两份?”
“说了两份。还说其中一份,要先留一份底子。”她说着指了指柜角的一个纸盒,“我叫他多打一份留在店里了,他没来取。你要的话,我给你放你那里。”
她转身弯腰,从纸盒里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也是牛皮纸的,正面干干净净,没有写字。
我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是一张收据,还有一页纸。
纸上的字,是老师亲手写的:“致省纪委,关于学术不端问题的反映材料,附件见后。”
我站在那家老打印店的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太阳快落山了,金色光线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我脚边投下一片片碎影。
我把那份材料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背好。
然后朝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往回看了看那家打印店的招牌。
粉底色,红字,像所有老巷子里的打印店一样。
没人会想到,一家这样的小店,角落的纸盒里,放着一位老教授一个多星期前细心整理好的、寄给自己学生的一组申诉材料。
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吕长的号码。
那是前两天他留给我的,说有什么需要可以打。
我没有打。
我又翻到邓圣杰的微信,输入了一行字:那份课题汇报材料,是哪些人签字确认的?
邓圣杰的回复过了几分钟过来:我帮你打听了一下。
最终审核人是韩宏盛,底下有两个老研究员签了字。
其中一个姓周,退休返聘的。
另一个姓王,去年调走了。
你问这个干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他:没,随便问问。然后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老师那封信里,都把我没想到的细节写清了,也提到了两位研究员签字的材料。
他说,那份会议纪要上的签名,是在他明确明确表示“不参与成果署名”之后签的。
签字的周老师和王老师,当时都不清楚他已经拒绝了。
我现在缺的就是证明老师们不知情的证据。但老师信里说的,是一位叫周秀兰的老研究员。她退休了,就在这省城里。
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周秀兰的名字,没有查到公开信息。也许我该去找她本人,当面问清楚。我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终决定先回宿舍。
那晚,我把三份材料摊在桌上。
信、打印店信封里的“致省纪委”材料、老师的手稿照片。
三样东西,像三块拼图,缺最后一块就齐了。
我盯着桌上那三样东西,有些出神。
许佳琪给我打来电话。她说:“你是不是在忙什么事?”
“嗯,忙点儿小事。”我说。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柔下来:“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那份材料,又坐了很久。最后,我收好一切,熄了灯。
窗外,城市的路灯亮着,远处有一盏忽明忽暗地闪。我睁着眼躺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把那些信压在了枕头底下。
04
第二天,我去了省师范大学家属院。
周秀兰的家在二号楼三层,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戏曲。
我敲了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找谁?”
“周老师,我是吕智明教授的学生叶子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想跟您打听一件事,关于当年那份课题结项的事。”
周秀兰愣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还是侧身把门让开:“进来说吧。”
屋里收拾得整洁,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支笔,旁边一摞报纸,折得整整齐齐。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没有看我,像是知道我要来似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你老师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我说。
周秀兰推了推老花镜,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份会议纪要上的字,是他拦着我不让签的。你明白吗?当年韩宏盛来找我们签字,我本来没有多想。你老师知道后,专门找到我,说‘周老师,这个你别签,这个署名的事,等弄清楚再说’。他拦了我不让签。后来韩宏盛坚持说课题组织构架里必须有老同志签字把关,我才补签的。你老师知道了,他好久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个会议纪要,后来交到厅里存档了?”
“交了。”周秀兰点了点头,“不过有一页底稿,我留着。你老师当年在我这里坐了一下午,我看他那样,心里过意不去,就把底稿留下来了。想着哪一天老韩要是拿出来翻旧账,我有个凭证。”
她起身走进卧室,过了好一会儿,拿着一页手写的纸出来了。
那是会议纪要底稿,纸张有些脆,折角处几乎要断裂。
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一行日期,日期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页纸上的日期,心里的某一处忽然彻底亮堂了。
韩宏盛说课题结题时间是六月十五日,但这份会议纪要上的日期写的是六月二十日。
也就是说,“课题早已结题”的说法站不住脚。
课题结论定了之后,才开的这个所谓“分工会议”。
我把那页纸仔细地拍了下来,对周秀兰说:“周老师,谢谢您。”
她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你老师那个人,一辈子不跟人争。但他心里有杆秤。你的事,他一直都记着。”我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午回到单位,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背有点驼的中年男人坐在靠门口那张桌子上,正在翻一份文件。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叶子轩吧?我姓马,这间办公室的。你之前那个桌子的文件,我挪到柜子上了。”他说着点了点靠墙的柜子,“你该用就用。”
我道了声谢。
老马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坐到自己的桌子前,心里在飞快地翻动。
周秀兰那份底稿是铁证,但还差一个东西。
老师说“关于该课题成果署名一事,我曾以书面形式向课题组提出异议”。
那份书面异议,韩宏盛肯定藏起来了。
它也许在韩宏盛的文件柜里。
也许在某个档案柜里,被盖上了“保密”章,一直压着。
我随手翻着档案柜里的材料。
柜子锁着一个铁皮柜,里面码着几摞文件。
我拉开最上面的抽屉,翻了一阵,没有找到那封信。
我拉开第二个,第三个,正翻着,放在柜底最深处的手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皮面。
我抽出来,是一本黑色硬皮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我翻开来,第一页上写着“工作笔记”,落款处是两行字: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
那是老师的笔迹。
这本笔记,怎么会出现在单位的档案柜里?
我翻阅了一下,然后看到了第三十三页上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日期,和几个字:“韩处长来家里,谈课题署名一事。我表示不同意。他请我‘再考虑考虑’。”我看完,把纸条按原样夹回去,合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
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这张纸条,是我需要的东西。
下午快下班时,办公楼里的安静被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
老马接了电话,脸色变了变,说:“省纪委那边有人打电话来,说要调阅那份课题成果的申报材料。”我抬起头。
老马看向我,没有多问。
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是韩宏盛办公室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底下的那层意思我一听就明白:“小叶,明天要开一次课题成果交流会,你把手上的原始材料整理一下,明天带来吧。”他说完就挂了,没有给我回话的余裕。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嘴角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大概已经听说了省纪委要来调阅的事。
他想在我之前把所有材料收回去。
但他不知道,我手头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
我去了单位的档案室,凭调令登记后,借出了那本工作笔记。
我又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周秀兰的底稿照片、老师笔记里那张纸条的页码和日期,一一对应,做成了一份完整的时间线。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我靠在椅子上,电脑屏幕发出淡淡的光,像一扇窗,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我忽然有些感谢韩宏盛了。
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我大概不会在一天之内,把老师留下的拼图全拼齐。
但我更感谢的是老师。他早在几个月前,就把这些证据一步一步放好了,只等着我找到它们。
05
第二天上午,课题成果交流会在七楼会议室召开。
韩宏盛坐在长桌正中,面前放着一摞材料。
我进去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叶子轩来了,坐吧。”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当年在云州做的那个课题,基础工作做得不错,今天大家一起交流交流。”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他们的后排坐了下来。
会议开始了。
韩宏盛先介绍了课题成果的整体情况,一段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一个字提到我。
等其他几个人讲完,“到了自由交流环节”,主持人正要宣布结束,我举了手:“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韩处长。”说完这句话,整个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
“咱们课题结题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我问。
韩宏盛笑了笑,翻动手里的材料:“结题时间是六月十五日,省发改委审核通过。”
“那这份会议纪要是怎么回事?”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平放在桌上,推过去。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韩宏盛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皮跳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这是后来补充确认的一份纪要,时间记的是六月二十日,笔误,笔误。”
“笔误?”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那为什么这份纪要上,周秀兰老师的签名日期,和她本人记的不一样?周老师说她签字是六月三号,不是六月二十。韩处长,六月三号的时候,课题结题了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安静了。
韩宏盛看着我,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了。
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开口:“叶子轩同志,今天这个会议,是为了交流课题成果。如果有什么个人恩怨,咱们可以在会后单独沟通。”
我点了点头:“是,个人恩怨确实不适合在大会上说。但是学术不端和伪造会议记录,不是个人恩怨的问题。材料我已经提交给省纪委了,今天上午刚交的。”
说完这句,我站起来,没有再看韩宏盛的表情,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明亮,透过落地窗泼洒进来。
我沿着长廊走了一段,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跳很快。
膝盖微微发软。
我在墙边站了两分钟,整理好自己,走回办公室。
路过韩宏盛办公室门口时,我听到里面传来茶杯被用力放下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
我没有停留。
下午四点半,人事科通知我:省纪委调查组明天来单位调阅材料,请配合。
电话放下不到十分钟,韩宏盛推开我办公室的门,门板撞到墙上,“砰”一声响。
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了我几秒,没进来也没走。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带上,“咔”地一声,像锁着一层壳。
下班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手边放着老师那封信。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我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拿起那封信,走出去,塞进了办公楼下最角落里那个邮政信筒里。
铁皮信筒的开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信纸滑进去了。
我站在信筒前,夜风有一点凉。
我的手插在口袋里,仿佛感受到那封信落入筒壁时的分量。
我不知道省纪委的调查需要多长时间,但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这封信已经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任务。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递出去,才能有一个答案。
回到宿舍,手机响了。是吕长打来的。接通后,他的声音像平常一样平稳:“你说你把材料交了?”
“交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我爸要是知道了,应该会高兴。”他说完这句,像是无话可说地停了一下,又说:“周末到家里来吃顿饭吧。我岳母包饺子。”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06
周末中午,我去了吕长家。
他家在省委机关家属院,老式的小楼,三室一厅,装修简单。
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一双米黄。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瘦金体的:“宁拙毋巧。”落款是吕智明。
我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
吕长从厨房端出一碟子凉拌黄瓜,见我盯着那幅字看,就说了句:“我爸退休那年写的。他这辈子最后写的字,就是这幅。”他说完,放下碟子,擦了擦手,“他这个人你知道的,从来不让事情太好看,只求真正有道理。”我“嗯”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来。
吕长的妻子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包得也好看。
她端上两盘饺子和一碗蘸料,又去厨房忙活。
吕长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手指摩挲着杯沿。
他今天穿着一件旧的灰色针织衫,少了电视上那股子严肃,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材料的事,调查组上午找我谈了一次话。”我主动开口。
吕长点点头,没接话。
“他们看了老师的信,也看了周老师那份底稿。”我说,“我把我整理的时间线也交了。现在就等鉴定结果了。”
吕长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他放下筷子,缓声说:“叶子轩,我那天和你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我爸要是知道你能把这封信寄出去,会高兴的。至于后面的事,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他不希望你靠谁的关系往上走。”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父亲这辈子只说过我一次。”吕长忽然说。
他的目光落在饭桌上,没有看我,像是自言自语,“那年他六十岁,我不算大。我在一个县里挂职副书记,那年县里有个常委的提名,有些人知道我是谁之后,专门找人去打听我爸的口风。我爸知道以后,专门打电话来说了一句话:‘你要是靠这事上去了,以后别进我这个门。”
吕长说到这里,停了停,夹起了一个饺子。“我后来没有上。又干了四年,才提上去的。我爸打那以后,再也没提过这事。”
那顿饭吃了很久。
饺子凉了,吕长的妻子又端去热了一遍。
饭后,她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吕长坐另一边。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自然,并不尴尬。
“信里说的那本工作笔记,我已经找到了。”放下茶杯,“在单位档案柜底,老师生前整理的原始素材也在。笔记里夹着他当年写的那份‘课题成果归属异议书’的底稿。”
吕长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笔记内容。他靠进沙发里,说了一句:“那就好。他自己把路铺好了。该有人走过去,走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离开吕长家,到单位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老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省纪委的人刚走,把课题材料都调走了。包括你那本笔记。”他说到这里,补了一句,“他们问了我几个问题,关于那份会议纪要的。”
“你怎么说的?”
老马“嗤”了一声,摆了摆手:“我实话实说。我还告诉他们,那份纪要我当年就没签,我说我没参加过那个会。”说完他朝我挤了挤眼,“以后有事,提前打个招呼。”
我心里一阵热。
我张了张嘴想道谢,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别客气。我在这里待了六年,见过的事多了。这次的事办得窝囊,但老韩确实过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打开灯,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的文件堆里,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白底的,上面打印着我的名字和单位地址,没有寄件人。
我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叶子轩同志,我是周秀兰,你上次来找我之后,我想了很久,决定把当年的一些情况写下来,交给你。那年课题结项的时候,老韩找我说‘课题组成员基本定了,你签个字就行了’。我问了他一句:‘老吕知道吗?’他答:‘他不管这个。’我当时心里犯过嘀咕,但没有多问。你老师后来专门来找我说过一次,说那份纪要的意思不是那样的。他让我别签,我犹豫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没有签。但我后来知道,我同事老张签了。他说‘反正是老韩的意思,出了事又不是我担着’。你老师那次跟我说,他写了一份异议书,说‘如果老韩要强行报,他就把异议书交上去’。老韩没有给他交的机会,你老师也没有坚持到那个地步。现在想想,你老师大概是不想把事情做绝了。这里面有我的一份责任,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你。”
信纸最后一行写着:“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出面向组织说明情况。”
我看完信,叠好,放进抽屉最里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边角。
原来那本工作笔记下面还压着一个信封。
我拉开抽屉,看见了那个信封,心里一跳。
我以为把所有材料都交上去了,竟漏了这一个。
我拆开来,里面是一份复印件,纸张有些脆。
标题是《关于课题成果署名的异议书》。
内容共三页半,落款是吕智明,日期是某年某月。
而韩宏盛提交给省发改委的课题结项申请材料里,没有这份异议书。
它被藏了起来。
我看着那份异议书,忽然明白了。
老师当年确实写了这份东西,也交给了课题组的档案负责人,但被截下了。
老师知道被截下了,没有去闹,只是把底稿保存在自己的笔记里。
他寄出的那封信里,用的是最温和的措辞,也是给所有人的一份体面。
只有我的调查能揭开全部的真相。省纪委正在查他们的,我需要做的是把这份遗漏的材料交上去。
07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调查组约我做谈话时,我把那份异议书也带去了。
调查组的人姓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语气平和。
他翻了翻那份异议书,又看了看我递过去的其他材料,手停下来,问:“这份异议书,原件在哪里?”
“原件我不知道。”我说,“这页是复印件,是老师在世时留在笔记里的底稿。笔记里还有一份对应的手写记录,写的是‘异议书已提交,因某些原因未能归档’。”
老高点了点头,把那页复印件放进材料袋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帽,抬头看我:“叶子轩同志,你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目前来看,关于课题成果归属的问题,争议点是存在的。组织上需要做一个正式鉴定,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我说好。
从调查组办公室出来后,我沿着楼梯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韩宏盛站在楼梯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草的气味混合在走廊的通风味里。
他脸色不怎么好看,见了我,僵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来,像是想缓和某种尴尬。
“小叶。”他先开口了。
我站在比韩宏盛矮两级的台阶上,抬头看他。我没有说话。
“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韩宏盛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窗口,“咱们都是一个单位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你这一下子把材料捅到纪委去,以后大家还怎么共事?”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韩宏盛等了几秒,见我没接话,又往前走近一步:“其实这个课题,当初确实是你出的力比较多。这个我心里有数。我也可以跟组织上说明情况,把署名调整一下。你到时候再跟纪委那边说,就是个误会,行不行?”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韩处长,那封异议书,您应该见过吧?”
韩宏盛的脸色变了一瞬,像是没预料到我会突然提这茬。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像是想借烟雾掩饰什么。
“老师当年写过一份异议书,是放在课题组档案材料里一起提交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但后来那份异议书不见了。材料里找不到。韩处长知道它去哪了吗?”
韩宏盛把烟蒂在窗口的栏杆上摁灭,声音夹着一丝不自然的干涩:“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异议书。”
“那就等调查组的结论吧。”我说完这句话,迈步继续往下走。
韩宏盛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叶子轩!”
我停住,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你不会想知道把事情搞大了会有什么后果。”
我没有回话,走了。
下午三点多,邓圣杰发来消息:“听说韩宏盛下午请假了。据说他给上面打了电话,想申请提前退休。”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退出了聊天界面。
傍晚快下班时,邓圣杰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喂,你听说了吗?省纪委那边派人去调韩宏盛这几年的项目经费审批记录了。不光是课题那件事了,可能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这回怕是真的要出大事了。”我听完,没有回复。
我推开办公室的窗户,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秋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
有几片黄叶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树影摇摇晃晃。
我关了灯,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影子一点一点地移动。
心里浮起来的,不是高兴,也不是痛快。
更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看见远处山路拐角处亮起了灯,于是知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但那灯是亮的。
那封信,老师始终没有寄出去。
但最终,它还是到达了它该到达的地方。
08
调查组的结论出来了。比想象中快。
第九天下午,中心办公室叫我去了一趟。
主任姓沈,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说话慢条斯理。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
见我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摘下老花镜,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省纪委那边来了反馈。课题成果的核心贡献认定为叶子轩同志。韩宏盛涉嫌学术不端、违规署名、伪造会议记录,已移交进一步处理。”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厅里讨论了一下。你工作的事,可能会有个调整。你等我消息。”
我站在办公室里,听完这些话,心跳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
我点头说了声“好的”,转身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沈主任的声音:“叶子轩,你老师是一个好老师。”我没有回头。
我想回答他,但你这样的肯定,对我来说,太过轻了。
我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光有些亮。
我走回办公室,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我拿出手机,翻到吕长的电话,犹豫了片刻,没有打。
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只有几个字:“调查结果出来了。”然后锁屏。
过了大约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吕长的回复也只有一句话:“那就好。你安心。”两个字的消息,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整条紧绷了十天的脊背松了下来。
下班后,我没有回宿舍。
我坐公交车去了城东的老宿舍楼。
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最东边的那扇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没有开灯。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拐过街角,就是那家面馆。
店面不大,四张方桌,墙上一块白板写着今日菜品。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饭点刚过,店里人不多。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后面擦锅,抬头看了我一眼:“吃点啥?”
“阳春面两碗。其中一碗加一勺葱花。”
老板没有多问,转身开始下面。
我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的街道暗了下来,路灯亮成一个昏黄色的圈。
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我把一碗放在对面,多放了一勺葱花,然后低头吃自己面前这碗。
面条筋道,汤是骨头汤熬的,咸淡刚好。
我吃了几口,停下筷子,看着对面那碗面。
热气慢慢地散了。
对面的碗里,面汤静下来了,葱花漂在油花上。
我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对面那碗里,像是在等谁动筷子似的。
再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干了。
放下碗,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桌上的收据压在一块小石头下面。
我看了老板一眼,老板朝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把压石头的收据抽出来,摸了又摸,最后,我把它对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碗面,最后被我端起来,倒进了街边垃圾桶里。
面汤在塑料桶里漾开一圈波纹,葱花沉浮了一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好几秒,才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09
一周后,厅里的调令下来了。我被任命为省发展规划研究院宏观经济研究室副主任。
老马听到消息,说了句“该你的”。
沈主任把调令递给我时,加了一句:“这是组织上正常研究决定的,经过了程序和考试,你好好干。”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我听得出他的意思。
让我意外的是,正式任命下来那天下午,吕长的秘书来了一趟单位。
他没来找我,只跟前台放了一个信封,说是“吕同志让转交的”。
信封装着一页纸,是手写的:“叶子轩同志:此事按程序办结,组织上已依法依规作出处理,结论是公正的。你的新工作,希望你能坚持你老师的原则。他不在了,但那条路还在。吕长。”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那本工作笔记的封皮夹层里。
我没有再回过那间办公室。
东西收拾好那天,邓圣杰来帮忙搬箱子。
他抱起一只纸箱,看了看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问:“这几本是啥?带到新单位吗?”
我摇头:“这是我老师的东西,我放在家里。”邓圣杰没有再问。
他抱着箱子下楼,我锁好门,环视了一圈这间待了近三个月的办公室。
靠窗的桌上空了,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摆动,像在跟什么告别。
搬完东西,我去了一趟城东墓园。
午后没什么人,只有风穿过松树的沙沙声。
我找到老师的墓,墓碑上刻着“吕智明教授之墓”,下面一行小字:“教书育人,为人师表。”我在墓前蹲下来,把我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石碑前的地面上。
那个牛皮纸信封。
打印店的那页收据。
周秀兰的信。
还有我整理了半个月的、完整的时间线材料。
最后,我放了一个橘子。
就在墓碑前的地上,摆成一个圆圆的小堆。
我蹲了很久,直到风把橘子皮的清香吹散了一点。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老师,我送了。”
转过身后,走了几步,我感觉有人在身后。
回头,看见不远处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影正弯腰在墓前放了一束白色的菊花。
他也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和几排墓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单位安排的新住处。我回了云州。
推开家门时,许佳琪正坐在客厅里备课,手边一杯茶。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放下笔:“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你了。”我说。
她低头笑了,又抬起头来,细细地看了我好一阵:“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都好了。”我说,“工作的事定了,课题的事也定了。老师留给我的东西,我都收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去洗手吧,给你下碗面。”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这个离开了三个月的家。
一切还是老样子:沙发上有她织了一半的毛衣,茶几上放着孩子的一本作业本,冰箱门上贴着好玩的冰箱贴。
我走进厨房,她正站在灶台前,锅里水开了,面条下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站在她身后,说:“佳琪,今晚的面上多加一勺葱花吧。”
她没回头,说了一个字:“好。”
10
新单位的工作不算轻松,但比我想象中充实。
宏观经济研究室的事情琐碎,需要大量看数据、看报告、跑调研。
我像一台放久了的老机器,重新转动起来,每个零件都在适应转速。
两个月过去,生活慢慢走上了一条平稳的轨道。
早上七点起床,在楼下买杯豆浆和两根油条,七点四十到单位,看文件,开会,写材料。
偶尔加班到晚上八九点。
周末回云州,陪许佳琪和孩子吃两顿饭。
没有再见过吕长。
但他的名字偶尔会出现在手机推送里:某项改革试点启动,某场调研活动,某个会议讲话。
每次看到,我都会多看两眼,然后划过去。
那天下午,我去城东参加一个调研座谈会,散会时天色还早。
走出会场,我站在路边,看了看天。
深秋的天空干净,一丝云也没有,远处的梧桐树一排一排站着,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杈指向天空。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一条巷子。
面馆还在。
招牌还是那块白底红字的,边缘多了一些褪色的痕迹。
我推门进去,老板正在灶台后面看手机,抬头见是我,没多说话,直接问:“两碗阳春面,一碗多加一勺葱花?”
我愣了一愣,随后点点头。
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
我坐下来,擦了一下桌面。
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老菜单,其中一张边角已经发黄。
我瞟了一眼,目光忽然被压在菜单下面的什么东西吸住。
是一张照片,有些旧了。
照片里,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
他低着头,正在吃面,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安然还是专注的神情。
照片是在斜对角拍的,看上去像是端着相机的人随手一拍。
老板端着两碗面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面搁下,说了一句:“这老爷子以前常来。上个月我在抽屉里翻出这张照片来,也不知道是谁拍的,就压在这下面了。”他又看了我一眼,“你也常来。一年前,那回你跟着他坐在这张桌子,吃面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们这一老一少,话不多,但看得出来,互相敬重。”
我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
热气升起来,在脸上扑了一层。
我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汤还是那个味道,咸淡刚好,汤面上浮着一点猪油的亮光。
我吃了几口,把筷子搁下,看着对面那碗。
葱花在汤面上散开,油花带出漂亮的纹路。
我想了想,没有动那碗面,只是让它放在那里。
我把自己那碗面吃完,汤喝干净,放下碗,对老板说了句:“老板,那张照片,能给我吗?”
老板没有问为什么。
他走过来,掀开玻璃板,把那张照片抽出来,递给我。
照片边缘有些卷翘,我小心地抚平,放进上衣口袋里。
付了钱,推开面馆的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有一点凉,穿过街道吹来一股烧柏油的气味。
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摸到照片的边角。
身后面馆的招牌上,白底红字的漆在暮色里不亮也不暗,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走了一段路,我摸出手机,翻到吕长的号码,看了片刻,发了一条消息:“老师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我刚才去了。多放了一碗面,放了一勺葱花。”
过了很久,手机响了。吕长回了一条消息:“他教的,要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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