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妃省亲,是整个贾府天大的事。
贵妃娘娘高兴了,贾府上下都有脸面;贵妃娘娘不高兴,谁担得起这个罪?
所以当太监传话说“龄官极好,再做两出戏”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天大的荣耀。
贾蔷连忙答应,命龄官唱《游园》《惊梦》。
龄官拒绝了。
她说,这两出“非本角之戏”,执意要唱《相约》《相骂》。贾蔷扭不过她,只得依了。
一个花钱买来的小戏子,在贵妃面前,在贾府最盛大的场合,违抗命令,坚持唱自己想唱的戏。
她凭什么?
一、她是最低贱的人,却有着最清醒的意识
龄官是什么人?
贾府为了迎接元妃省亲,专门买来的唱戏的女孩子。
在那个时代,唱戏的社会地位本来就低,加上是花钱买的,完全没有人身自由,本质上跟逗人开心的鹦鹉没什么区别。
但龄官不这么看自己。
她把贾府称为“牢坑”。
这不是私下的抱怨,是当着贾蔷的面,指着鼻子骂出来的。贾蔷弄了只雀儿来给她解闷,她当场就翻了脸:
“你们家把好好儿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干这个浪事!你分明弄了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好不好’!”
请注意,就是这同一个“牢坑”——
袭人哭着拒绝花家的赎身,说八抬大轿来抬也不出去;晴雯宁可一头撞死也不出这个门;柳家的五儿变着法想进去;小红拼命表现想往上爬。司棋被赶出大观园时,哭得如丧考妣。
所有人都想挤进去的地方,可龄官说,这是牢坑。
她比那些削尖脑袋往里钻的人,清醒一百倍。
二、她敢拒绝元妃,是因为对职业有自己的坚持
回到那场戏。
元妃让她随便唱,贾蔷点了《游园》《惊梦》——讲的是杜丽娘,小姐的戏。
龄官是小旦,工的是丫环角色。《相约》《相骂》里她演的是丫环云香,这才是她的本角。
她拒绝的理由很简单:那不是我的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一个小戏子,在贵妃面前,在决定整个贾府脸面的关键时刻,坚持的居然只是“那不是我该演的角儿”。
这不是任性,这是职业尊严。
她对自己的行当有清醒的认知,知道什么该演,什么不该演。她不会因为元妃位高权重就演自己不擅长、不对工的东西。
这种较真,比那些为了讨好主子什么都肯做的人,高级了不知道多少。
结果呢?元妃不但没生气,反而“甚喜”,还特意嘱咐“莫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
你尊重自己的职业,别人才会尊重你。
三、她敢冷落宝玉,是因为心里有真正爱的人
如果说拒绝元妃是职业尊严,那她给宝玉脸色看,就是人格尊严。
宝玉是谁?贾府的“金凤凰”,贾母的心肝宝贝。从小到大,哪个女孩子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
袭人对他百依百顺,晴雯对他掏心掏肺,就连林妹妹,也是跟他吵了又好、好了又吵。
可是龄官呢?
宝玉凑到她身边,赔着笑脸让她唱一套“袅晴丝”。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起身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
这是在拒绝元妃之后,她第二次拒绝“大人物”。
宝玉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从来未经过这样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
龄官为什么敢?
因为在她眼里,宝玉什么都不是。她心里只有贾蔷。
她在蔷薇花下写了几十个“蔷”字,下雨了都感觉不到。她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心思,都给了那个叫贾蔷的人。
宝玉再尊贵,再英俊,再受宠,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主子。
整本《红楼梦》里,敢给宝玉脸色看的,一个是黛玉,一个是龄官。
黛玉有资本,有底气,有贾母撑腰。龄官什么都没有,她凭的,就是一颗不愿意将就的心。
四、她的傲气,换来了真正的爱情
最有趣的是,龄官的敢作敢当,不但没有得罪贾蔷,反而让他爱上了她。
贾蔷,是贾府的正派玄孙,有头有脸,长得也俊俏。他见过不知多少温柔可人的女子,可偏偏,他就被这个不肯低头的姑娘拿下了。
为什么?
因为龄官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真。
她不装,不讨好,不媚俗。她喜欢贾蔷,就在地上反反复复写他的名字。她不喜欢宝玉,就直接给他脸色看。
她认为贾府是牢坑,就当着贾蔷的面说出来。
她活得无比真实。真实到让人觉得刺眼,可又忍不住被吸引。
贾蔷从小在贾府长大,见惯了虚情假意,见惯了阿谀奉承。突然遇到一个敢说真话、敢做真事、敢爱敢恨的姑娘,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龄官的爱情,是她自己赢来的。她靠的不是美貌,不是讨好,而是那股子不肯折腰的傲气。
五、现实中的我们,有几个活得像龄官?
龄官的故事,放在今天,简直就是一记耳光。
现实中有多少人,像袭人一样,拼命讨好,只为换一个“姨娘”的位置?有多少人,像晴雯一样,明明一身傲骨,也不得不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而龄官却告诉我们:你可以身份低微,但你不能没有骨头。
她拒绝元妃,得到了赏识。她冷落宝玉,赢得了爱情。她把贾府称为“牢坑”,反而让贾蔷对她更加死心塌地。
这可不是运气,这是因果。
你越有底线,别人越不敢轻视你。你越有原则,别人越尊重你。你越活得像个人,别人越把你当人。
相反,你越讨好,越被看不起。你越将就,越被欺负。你越把自己当工具,别人越把你当工具使。
龄官早就懂的道理,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明白。
写在最后
龄官在《红楼梦》里,出场次数屈指可数。但她每一次出场,都在做同一件事:拒绝。
拒绝元妃,拒绝宝玉,拒绝将就,拒绝低头。
她是一个戏子,是那个时代最卑微的人。但她活得比贾府里任何一个主子都硬气。
曹公写她,大概就是在告诉我们:尊严这东西,跟身份无关,跟钱无关,只跟心有关。
心站得住,人就站得住。
心跪下了,给再多的钱、再高的位子,也不过是一条好看的狗。
龄官,是整本《红楼梦》里,最穷的人,也是最富有的人——她的内心比谁都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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