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城市｜泉州文旅持续红火启示：做好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久|开元寺|文旅资源|泉州市|泉州府|闽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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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永安陈丹燕等解码“泉州所以然”：守好文脉从不自傲，很了不起。澎湃新闻记者孙骏(04:10)

1930年秋，26岁的巴金从上海来到泉州，住进了泉州中山北路的黎明高中。此后三年间，他又两次来到泉州，住进文庙里的平民中学（现泉州府文庙）。他在泉州访友、写作、散步，经常与一群热血青年在大榕树下畅谈至深夜。

后来他在散文集《黑土》中写道：“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可惜非常短暂），就是在这样的土地上度过的。”

在散文《月夜》中，他写下了那些具体的记忆：“龙眼花开的时候，我也曾嗅着南方迷人的香气；繁星的夜里我也曾坐了划子在海上看星星。我也曾跨过生着龙舌兰的颓垣。我也曾打着火把走过黑暗的窄巷。我也曾踏着长春树的绿影子，捧着大把龙眼剥着吃，走过一些小村镇。我也曾在海滨的旅馆里听着隔房南国女郎弹奏的南方音乐，推开窗户就听见从海边码头上送来的年轻男女的笑声。”文中提到的“南方音乐”，正是泉州的传统音乐“南音”。

9月24日下午，“泉州所以然”文旅产业发展新路径探访主题活动座谈会在泉州府文庙明伦堂举办。

巴金笔下的泉州。是独一无二的。这份独一无二，被写进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名录上：泉州拥有7项世界级非遗、36项国家级非遗，是全国唯一同时拥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部三大类别非遗名录的城市。

泉州一直小心守护着这份独一无二。巴金住过的文庙，今天依然是文庙，没有变成“巴金故居纪念馆”。弘一法师圆寂的晚晴室，依然安安静静地藏在开元寺旁的小巷深处。

这就是泉州的从容。

“泉州知道自己是至高境界，但从来都不盛气凌人。”9月24日，著名作家、上海文史馆馆员陈丹燕参加由泉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主办、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承办“泉州所以然”文旅产业发展新路径探访主题活动时感叹，泉州和日本著名古城奈良一样，“核心不是要迎合旅行者，而是要好好地保护我自己是什么样”。

“我以后还想再来泉州，悄悄地来，在小巷子里找个地方住下，细细地看。”9月25日，复旦大学人文学者、作家梁永安在参加完“泉州所以然”活动后告诉澎湃新闻，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来泉州，但他还想看泉州生活细节里的变化，年轻一代、中年一代、老年一代，“他们之间怎么融合，怎么传承，怎么创新”。在他看来，泉州的老根脉“不是静态的遗产，而是有生命的、在生长的”。

泉州的独一无二，正是每一个真正走进它的人，即便离开了，也始终觉得“还会再来”。

不去刻意迎合

读懂泉州，得先读懂它的“不迎合”。

泉州文旅的爆发，有着漫长的坚守和一夜爆火。2021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座古城开始进入更多人的视野。2023年春节，演员赵丽颖一组以泉州蟳埔渔女头饰为灵感的簪花照在全网刷屏，累计播放量突破40亿次。头上簪花，让泉州突然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方浩明（右三）等海外博主在泉州体验簪花。澎湃新闻记者王珏玮图

按常规操作，一个城市火了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清楚：把流量接住，各种花式“宠粉”，把“打卡点”做大。但泉州接下来的选择，不太一样。

以泉州木偶戏来举例。2019年前，泉州木偶剧院观众席常常坐不满一半，一年门票收入仅数十万元。申遗成功后，游客蜂拥而至。按“常规操作”，剧团应该把剧场改造成“游客专场”，演短平快的节目，票价拉高，快速变现。但泉州没有。他们推出的是经典折子戏专场，精心编排《钟馗醉酒》《小沙弥下山》等技巧性强的剧目，票价保持在30元、50元、80元的低水平。

据《福建日报》报道，2023年，泉州市木偶剧团年演出增至400多场，门票收入飙升至1000万元。如今，该剧团年演出超1000场，公益低票价票房收入超2000万元，却带动消费超18亿元。

这种“不迎合”，不是火了之后才有的姿态，是一直就有的坚守。

早在1982年，泉州成为国家首批24个历史文化名城之一。次年，泉州就编制了《泉州城市特色的保护和创造——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提出“鲤城”轮廓保护、水系保护、街巷空间保护，划定“三片一线”重点保护区。放在当时的语境里，这个提法相当超前——全国大多数城市还在推土机式地“旧城改造”，泉州就已经开始想“怎么不拆”。

这种“不迎合”，还体现在泉州对一砖一瓦的态度上。

开元寺西塔东北侧，有一面高大的照墙，用南方彩色交趾陶和砖雕装饰，正中镶嵌一只大麒麟，姿态是“跨步向前又回首顾盼”。但它原本不在开元寺。

泉州开元寺西塔东北侧的麒麟壁。

这面麒麟壁原为泉州府城隍庙前的照墙，建于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1972年，府城隍庙被拆除，用于创办小山小学。1974年，麒麟壁被整体分拆、做好标记后，移入开元寺西塔东北侧复原保护。

它不是什么国宝级文物，就是一面墙。但泉州没有让它随着城隍庙一起消失。这种对历史的珍惜，不是对“重点文物”的珍惜，是对所有承载过记忆的东西的珍惜。

“泉州古城从未中断，活态传承历经千年一直保存下来。泉州古城是一座活着的、活态的古城，文脉、民俗记忆、街巷生活，千年延续至今还处在我们的生活场景中。”9月24日，泉州市文保中心副主任、文博研究馆员何振良在“泉州所以然”座谈会上，把这种选择概括为“活态传承”。

何振良是泉州申遗全过程的亲历者。他说，泉州之所以能获得国际社会的高度认可，“核心就在于泉州的这个世界遗产拥有一个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突出普遍价值”。他从四个层面阐释了这一价值：系列遗产的完整性、多元包容的文明特质、活态传承、和平共通的精神内核。其中，“活态传承”被他反复强调。

他表示，这种“活态”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有具体的政策支撑。泉州在古城保护中始终坚持“不改变文物原状，最少干预”的原则，对历史街区街巷、文物建筑，“始终坚持原形制、原材料、原工艺、原做法，坚持做到原址原状、原汁原味”。

泉州古城。视觉中国图

来自旅游平台携程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泉州入境游游客数量占福建省第三，消费增速更是人次增速的两倍多，说明来泉州的人不是在“打卡”，是在“消费”。

泉州的不迎合，反而引来了人、留住了人。

守护好“独一无二”

一座城市的好，到底是什么？

复旦大学人文学者、作家梁永安把泉州放在一个更大的坐标系里来理解。他将泉州的文化特质归纳为四个关键词——“向海而兴、多元共生、兼容并蓄、以民为桥”。

在他看来，泉州是全方位的，“可以和世界文明相互比较，也可以相互融合”。“站在泉州看世界，特别有底气。”他说，“归根到底，看世界是用内在的文化看外面的文化。”

他认为，泉州文旅的“热火”不是外在的商业热度，而是一种“内热”，“是泉州人自己身上的热爱”。

在他看来，泉州的老根脉“不是静态的遗产，而是有生命的、在生长的”，“这种形式特别符合我们当下中国与世界、中国与传统文化、中国与新的数据时代之间的深入联系”。

上海文史馆馆员陈丹燕则在泉州找到了另一种答案。

9月24日，她在参加“泉州所以然”活动时表示，泉州不需要迎合任何人，“它已经是世界遗产之城，是你去看它，不是它要把你召唤来”，这种底气，和日本奈良等世界遗产之城一样，靠的不是一味迎合游客，而是对老城区的保护，“核心是要好好地保护我自己是什么样”。

9月24日，梁永安（右）和陈丹燕在泉州博物馆参观。

陈丹燕与泉州的连接不止于观察。她从小喜欢木偶，到各地去学木偶——波西米亚、日本、泉州。她在泉州的师傅是吉尼斯世界纪录木偶保持者庄秀娥，“师傅非常厉害，他的木偶可以做工夫茶给你喝，还可以写大字，在中秋节可以写‘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非常有意思”。

她看到的泉州，是一座“知道自己是至高境界，但从来都不盛气凌人”的城市，“我们要保护它，让它发展得更完善，而不是改变它。”

这份“生长的”底气，在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良仁的考古视角中得到了印证。

这次参加“泉州所以然”活动，是他第一次来泉州，此前他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文献，“这次来到泉州以后，亲眼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从西亚出土的中国陶瓷一路追到泉州，又从瓷器追到了糖，“泉州原来是蔗糖生产中心，也是出口糖的一个重要港口。”

他在泉州第一次看到了刺桐花，“才知道泉州为什么叫刺桐，就是因为有这种花”。他还注意到，泉州的建筑是砖红色的，“跟其他城市不一样”。

9月24日，梁永安和张良仁在泉州府文庙参观。

在张良仁看来，泉州还有很多值得深挖的东西。

“比如我们的宣传讲了很多外贸，但外贸里面，铁器的展示、蔗糖生产中心的历史，这些还做得不够。”他说，传播上要更注重细节，“现在我们知道比较多的是海丝贸易，但宋元时期泉州居住着大量阿拉伯人、波斯人，甚至可能还有欧洲人，这些多元文化、多元居民的故事细节，同样需要被讲出来。”

泉州“有东西”

泉州能给今天的旅游生活，带来哪些“意料之外的答案”？

2026年中秋国庆假期，泉州围绕“泉州有东西·漫游慢生活”主题，推出超过1000场特色活动，串联世遗、非遗、美食、国潮等多元业态，邀请市民和游客在泉州微度假、慢生活。

这些活动里，有戏。但不在剧场里，在泉州的大街小巷里。

泉州是南戏的重要发祥地和活态传承地，梨园戏、提线木偶戏、高甲戏、打城戏、南音，这些名字在别处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泉州是“厝边头尾的日常”。戏不用抢票，拐个弯就能撞上。9月24日晚，2026年闽南戏剧周暨“泉州有戏‘艺’起来”戏剧展演启动仪式在泉州府文庙广场启幕，活动将持续至10月7日，汇集泉州、厦门、漳州、广东、海南及港澳台地区的戏剧，同时邀请新加坡、菲律宾等海外闽南语系剧种参演。

9月24日，2026年闽南戏剧周暨“泉州有戏‘艺’起来”戏剧展演在泉州府文庙广场启幕。

活动期间，累计200多场精品戏曲好戏将轮番上演，打破传统剧场局限，让高甲戏、梨园戏、南音、木偶戏等多项国家级非遗戏曲走出剧院、走进古城街巷，通过沉浸式、场景化展演形式，让观众在街巷中与戏曲不期而遇。

泉州也有得玩，而且是可以上手的那种。

9月30日至10月5日，“融两岸·最闽南”2026泉州闽南文化非遗周在泉州府文庙广场举行。四大板块、50个展位，广场化身“闽南文化会客厅，全市近百家非遗手工作坊同步开放，竹编、剪纸、木雕、堆剪、天目茶盏、交趾陶等非遗街头展演、非遗进景区、非遗进街巷等超百个体验项目同步展开，不用懂闽南话，不用提前做功课，坐下来就能玩。

泉州现有7项世界级非遗、36项国家级非遗、128项省级非遗、333项市级非遗。但真正让泉州的非遗值得一看的，不只是数量。这是一座被称作“世界宗教博物馆”的城市，道教、佛教、伊斯兰教、印度教、景教、天主教、摩尼教、犹太教等长期共存、相和相安。多元的信仰带来多元的生活方式，多元的生活方式养出多元的非遗，泉州也被称为“半城烟火半城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