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上海兰心大戏院,刚从欧洲归来的蒋英站在聚光灯下。台下坐着上海文化界人士,也有专程赶来听歌的普通观众。那组演出后的老照片,留下了她端庄从容的身影,也让人看见,一个年轻女高音如何凭本事走上中国音乐舞台。
照片里的蒋英,并不是后来常被提到的“钱学森夫人”,而是一位已经在欧洲接受多年专业训练的歌唱家。她身材挺拔,神情明朗,举止中有书香门第的教养。所谓美艳,并不只在五官,更在她面对舞台时那种稳定、自信的气度。
她出生于1919年,父亲蒋百里是近代著名军事理论家,母亲蒋左梅也重视子女教育。蒋家藏书丰富,家中常有音乐、文学与军事话题。这样的环境,给蒋英留下了很深的影响。她没有被培养成只会应酬的大家闺秀,反而很早便显露出对音乐的兴趣。
1936年,蒋百里赴欧洲考察军事,蒋英随家人同行。后来,她与妹妹蒋和留在柏林学习音乐。对一个十几岁的中国女孩来说,独自进入欧洲音乐训练体系,压力可想而知。她既要学习发声、语言和曲目,还要适应完全不同的文化环境。
战争很快打破了原有生活。柏林局势恶化后,蒋英与同伴一路向德国南部转移,接近瑞士边境。那段经历并不浪漫,更多是仓促、危险和不确定。局势稍有缓和,她便进入瑞士卢塞恩音乐学院继续深造,系统接触德奥、法国艺术歌曲以及清唱剧、受难曲和歌剧作品。
有意思的是,她并没有满足于“会唱”。欧洲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和近现代歌剧,都是她认真研究的对象。她还学习钢琴和古典吉他,努力掌握德语、英语,后来又接触法语、意大利语和俄语。语言对她而言,不只是交流工具,也是理解作品的入口。
1943年,瑞士举行音乐活动,蒋英参加了由匈牙利声乐教育家依隆娜·德瑞高主持的女高音比赛,并获得优胜。据相关资料记载,她成为这一赛事中较早获奖的东亚歌唱家之一。这个成绩的意义,不在于一张奖状,而在于中国歌者第一次以扎实训练得到欧洲专业舞台的认可。
回国后的那场演出,规模并不小。蒋英连续演唱十六首作品,曲目既有欧洲歌剧选段和艺术歌曲,也有中国民歌《道情》《凤阳花鼓》。演出持续三个多小时,对歌者的体力、音域和情绪控制都是考验。她没有一味模仿西方,而是把所学技巧放进中国作品中,这一点尤其难得。
演出结束后,蒋英与母亲蒋左梅、妹妹蒋华留下合影。母亲面带笑意,蒋英的神情则略显俏皮。那张照片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没有刻意摆出名媛姿态,反倒保留了演出成功后的轻松与亲切。
同年,蒋英与钱学森重逢。两家原本是世交,两人少年时期便相识。钱学森刚从美国归来,蒋英刚结束欧洲学习,人生道路看似不同,却都经历过海外求学,也都牵挂着祖国。相识不久,两人结为夫妻。蒋英后来曾说,钱学森懂音乐,能够真正听懂她的演唱,这种理解并不常见。
赴美之后,家庭生活并不总是轻松。钱学森决定回国后,受到美国方面长期阻挠,夫妻二人承受了持续数年的压力。那段时间,他们多次搬迁,不轻易雇用外人,孩子、买菜、做饭和家务,大多由蒋英承担。钱学森偶尔吹笛子,蒋英便弹吉他,音乐成了沉重生活中的一点秩序。
更值得一提的是,家务并没有让她彻底放弃专业。条件有限,她仍坚持发声练习,保持嗓音状态。对歌唱家来说,肌肉记忆和呼吸控制必须长期维持,哪怕不能登台,也不能完全停下。蒋英的坚韧,往往就藏在这些没人喝彩的日常里。
1955年,钱学森夫妇回到中国。蒋英没有停留在个人演出上,而是把主要精力转入声乐教育。1956年,她参加全国第一届音乐周独唱音乐会,并作关于西欧声乐发展史的报告。她还向京韵大鼓、单弦、京剧、昆曲等传统艺术学习,努力寻找西方声乐训练与中国审美之间的结合点。
1959年9月,蒋英调入中央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任教。此后数十年,她把欧洲声乐体系、文学修养和语言训练融入课堂,强调因材施教,不把学生训练成同一个模样。她培养的多名学生后来活跃于国内外舞台,蒋英也因此被视为中国欧洲古典艺术歌曲教学的重要人物。
钱学森常去听她的演出和学生音乐会,有时还请科技界同仁一同前往。蒋英则关注科学家的精神世界,曾参与组织大型音乐会《星光灿烂》,以音乐致敬航天工作者。1999年纪念她执教四十周年的活动上,年近九旬的钱学森因身体原因未能到场,仍送来花篮,并请女儿代读书面发言。
蒋英晚年仍关心学生,八十多岁还坚持指导演唱。2012年,她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二岁。有关她的照片,最值得看的并非衣着和容貌,而是那份从舞台歌者到声乐教育家的完整人生:她曾在兰心大戏院赢得掌声,也曾在安静的课堂里,把一代代学生送上属于他们的舞台。
热门跟贴